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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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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國棟躺在病牀上,左手無力地抓着律師遞來的筆,在遺囑上歪歪扭扭簽下名字。七百萬現金、五套雲湖別墅,全部留給唐若琴和沈嘉樹。

我站在牀尾,渾身冰涼。

律師把確認書推到我母親面前:“姜女士,請您簽字。”

母親坐在窗邊,手裏還捏着那張麻將館的會員卡。她接過筆,連看都沒看遺囑內容,一筆一劃簽下“餘雪棠”三個字。

唐若琴眼角的淚痕還沒幹透,嘴角卻悄悄彎了一下。沈嘉樹站在她身後,攥着手機的手指已經按在了“過戶預約”的界面上。

我衝上去按住母親的手:“你瘋了?這是你和爸的共同財產!”

母親抬起頭看了我一眼,輕輕把手抽出來,把筆蓋合上遞給律師,聲音平得像一杯涼透的白開水:“簽完了,走吧。”

我失控地嘶吼:“你到底在等甚麼?!”

電梯門關上的瞬間,母親望着鋥亮的金屬門上自己的倒影,輕聲說了一句:“等他們都以爲自己贏了。”

三天後,唐若琴和沈嘉樹拿着遺囑衝進房產交易中心。

窗口工作人員查完系統,抬起頭來說了一句話。

唐若琴臉上的血色唰地褪盡。

我小時候一直認爲我父親很愛我母親。

他叫程國棟,年輕時跑運輸起家,後來倒騰建材,再往後一口氣開了兩家貿易公司和一家物流公司。

我們那個小縣城裏,提起程國棟這個名字,沒人不豎大拇指,都說他有本事、能折騰。

逢年過節,他必定往家裏帶花,要麼是一大捧紅玫瑰,要麼是一束白百合,哪怕他人在外地談生意回不來,花店的人也一定會準時按響我們家的門鈴。

那些花束裏永遠插着一張素色卡片,上面是他叫人代寫的同一句話:給我最辛苦的愛人。

鄰居林阿姨每次在樓道里碰見我母親拎着花上樓,都要扯着嗓門誇半天,說我母親命好,嫁了個知道疼人的男人,不像她家那位,連結婚紀念日都得靠她提前三天提醒才能記住。

我母親叫姜佩芸,她年輕時在鎮上的儲蓄所當櫃員,後來爲了支持我父親創業,乾脆辭了工作。

聽我外婆講,我父親剛開始倒騰水泥和鋼筋那幾年,我母親每天天不亮就蹬着自行車去工地送飯,冬天手指頭凍得像一根根紅蘿蔔,可她從沒抱怨過半句,回來後還要趴在桌上替我父親算賬、催款,應付那些上門討債的供貨商。

有一件事我記得特別清楚,那年我大概剛滿六歲,我父親欠了別人一筆不小的材料款,對方糾集了三個男人堵在我家門口。

那晚我們那棟老樓的樓道燈正好壞了,黑漆漆一片,我母親把我推進臥室裏,反手扣上門閂,然後一個人堵在門後,硬生生跟那三個男人周旋到半夜。

我趴在門縫裏往外看,只能瞧見她挺得筆直的脊背,她聲音壓得很低卻很有勁,說欠你們的錢我們認賬,但你們要是敢嚇着我家孩子,我明天就去派出所報案。

第二天早上我父親才從外面趕回來,懷裏抱着一束嬌豔欲滴的紅玫瑰,進門就單膝跪在地上,說再給他三年時間,三年後一定讓我母親住上大房子,再也不受這種窩囊氣。

我母親沒有接那束花,只是把我從臥室裏牽出來,讓我父親向我道歉,說我昨晚被嚇壞了。

我父親把我抱起來,眼眶紅紅的,聲音也啞了,連聲說爸爸對不起寧寧,爸爸以後再也不會讓你受這種驚嚇了。

那時候我對他說的每一個字都深信不疑,也堅定不移地認爲他是一個好父親、好丈夫。

後來的許多年裏,我父親確實表現得很像一個顧家的男人,他會特意穿着熨燙平整的西裝去參加我的家長會,認認真真聽老師朗讀我寫的作文,逢人便誇我語文天賦好。

我半夜發燒,他哪怕喝了不少酒也會強撐着爬起來去鎮上買退燒藥,回來時整個人凍得直哆嗦。

我母親過生日的時候,他更是提前好幾天就訂好餐廳,把我母親的照片精心修過之後發到朋友圈裏,配文寫得肉麻兮兮的,說攜手二十年,此生幸有你。

底下公司的員工和親戚們紛紛點贊留言,都誇他有良心、懂得疼老婆。

我外婆每次刷到這樣的朋友圈,都要偷偷抹幾下眼角,反覆唸叨說我母親這輩子沒有嫁錯人。

可我母親大約從三十五歲那年開始,整個人就慢慢變了,她不再過問公司的業務,也不再追問我父親晚上幾點回家,甚至對他身上的香水味和襯衫上偶爾沾到的口紅印都視若無睹。

她突然迷上了打麻將,每天下午準時去棋牌室,晚上也去,有時候甚至打到凌晨纔回來。

最開始她在我們小區樓下那家小麻將館玩,後來嫌環境太差,乾脆換到城南一家裝修得金碧輝煌的私人會所。

她手氣其實不算好,輸了錢也不急不惱,笑眯眯地把一沓鈔票推出去,像是完全不在乎那些錢去了哪裏。

有一回我父親凌晨兩點多才回來,領口帶着一股我從未聞過的甜膩香水味,我攥着作業本坐在客廳沙發上等他,忍不住問他爲甚麼又應酬到這麼晚。

他揉揉我的頭髮說爸爸在忙生意上的事,寧寧乖快去睡覺。

我母親披着睡衣從臥室裏走出來,手裏還捏着手機,屏幕上赫然顯示着麻將遊戲的界面。

我頓時火冒三丈,質問他父親這麼晚回來你連問都不問一句嗎。

她只是淡淡地掃了我父親一眼,語氣平得像一碗涼白開,說問了有甚麼用,他反正都會說在忙。

我父親竟然還笑着接話,說你媽最懂我。

我氣得甩手回了房間,第二天早上餐桌上只有我母親買回來的豆漿和油條,我父親早就出門了。

我母親坐在陽臺上不緊不慢地塗指甲油,我重重地把筷子拍在桌上,說你以前根本不是這樣的。

她抬起頭來問我哪樣,我說父親現在連家都不怎麼回了你還有心思打扮和打牌。

她把指甲油蓋子擰回去,吹了吹指尖,說人活着總得有點消遣。

我盯着她那張平靜的臉,喉嚨裏堵得發酸發疼,說你就不怕他在外面有人嗎。

她手上的動作停了一瞬,但也只是一瞬,隨即把指甲油瓶子放回抽屜裏,只說了句喫飯吧涼了對胃不好。

那年我十六歲,心裏認定她懦弱、認命、不敢撕破臉,把一輩子的日子活生生熬成了一副空殼子。

此後很長一段時間裏我都不願意跟我母親多說一句話,她去打牌我嫌她丟人現眼,她買新旗袍我說她不正經,她有一天輸了將近兩千塊錢回來,我站在玄關處衝她大吼大叫,說你整天就知道打牌打牌,你到底知不知道父親已經多久沒有在家裏喫過一頓晚飯了。

我母親彎腰換鞋的動作慢吞吞的,說我知道。

我咬着牙說你既然知道爲甚麼不管。

她把鞋子整整齊齊放進鞋櫃裏,直起腰來看我,說管不了。

我一下子就笑了出來,那笑裏全是怒氣,說你是他法律上的老婆你怎麼可能管不了。

她抬頭望着我,客廳裏的吊燈光線打在她臉上,她眼角的細紋比去年又深了不少。

她沒有接我的話茬,反而輕聲問我作業寫完了沒有。

我氣得把書包狠狠砸在沙發上,叫她不要轉移話題。

廚房裏的水燒開了,壺蓋被蒸汽頂得叮叮噹噹響,我母親轉身走進去關火,那個背影在我眼裏又軟又窩囊,讓我又心酸又憤怒。

那天晚上我忍不住給我父親打了一通電話,鈴聲響了很久他才接起來,電話那頭吵吵嚷嚷的隱約還有女人嬌滴滴的笑聲。

我攥着手機掌心全是黏膩的汗,問他到底甚麼時候回家。

他沉默了兩三秒纔開口,說爸爸在外面陪客戶喫飯。

我忍不住反問甚麼客戶這麼晚還能笑成那樣。

電話那頭倏地安靜下來,他壓低嗓音說小孩子不要打聽大人的事情,然後啪地掛斷了。

我呆站在原地,手機屏幕慢慢暗下去。

我母親端着熱水從廚房裏出來,把杯子輕輕擱在我面前,說了句別等了去睡覺吧。

我盯着她的臉問你早就知道對不對。

她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只是把那隻杯子又朝我手邊推了推。

我望着她端水的那雙手,杯口的水面紋絲不動,我一下子明白了她早就把這件事嚥進了肚子裏,嚼碎了吞下去,連一聲響都沒讓我聽見。

真正讓我發現唐若琴這個人的存在,是在我高二下學期那年初春。

那天學校裏突然停電,晚自習臨時取消,我沒有提前打電話回家,自己揹着書包坐上了公交車。

公交車晃晃悠悠開到雲湖路口等紅燈的時候,我無意間往窗外瞥了一眼,竟然看見我父親那輛黑色賓利停在對面一所私立高中的門口。

那輛車的車牌號尾數是我的生日,從小我就覺得那代表他愛我,可那天我心頭忽然湧上一種說不清的慌亂。

緊接着一個穿米色羊絨大衣的女人從學校大門裏走出來,頭髮挽成低低的髮髻,身邊跟着一個穿着同款私立高中校服的男孩。

那個男孩個子很高,眉眼之間的輪廓像極了我父親,特別是那雙眼睛,連眼尾微微下垂的弧度都一模一樣。

我整個人像被釘在公交站牌後面,手腳冰涼得幾乎失去知覺。

我父親從駕駛座上下來,自然而然地接過男孩肩膀上沉甸甸的書包,女人笑着湊近他說了句甚麼,我父親順手替她理了理脖子上的圍巾,那個動作熟稔又輕柔,分明是做過無數次才能練出來的。

緊接着那個男孩仰起頭脆生生地喊了一聲爸,我今天晚上想喫烤肉行不行。

我耳邊嗡地一聲炸開,公交車在我面前停下又開走,車門開合的聲響我完全聽不見。

我躲在一塊巨大的廣告牌後面,目送他們三個人上了那輛黑色賓利,我父親坐在駕駛位,女人坐在副駕駛,男孩坐在後排低頭玩手機。

車子啓動之前,我父親偏過頭朝女人的方向笑了一下,那是我很多年沒有見過的鬆弛和愉快。

我拔腿就跑,一口氣衝回家,推開門的瞬間我母親正坐在餐桌旁邊一顆一顆數麻將桌上的塑料籌碼。

我把書包摜在地上,喘着粗氣說我看見父親了。

她抬起頭來問我怎麼回來得這麼早。

我說我在雲湖私立高中門口看見他接了一個女人和一個男孩,那個男孩喊他爸。

餐廳裏安靜得只剩下牆上那隻老式掛鐘的滴答聲。

我母親把籌碼一顆一顆放回盒子裏,嘴裏輕描淡寫地說大概是你認錯人了。

我眼睛一瞬就紅了,說我又沒有瞎。

她合上盒子,說你父親生意場上朋友多,認個乾兒子也不是沒有可能的事情。

我吼得嗓子都劈了,說你到現在還要替他圓謊嗎。

我母親沒有再看我,只是把桌上的麻將收進手提包裏,說明天還要上課早點休息吧。

我氣得渾身發抖。

第二天我乾脆請了一天假,一個人坐車去了那所私立高中門口蹲守。

保安不讓我進校門,我就蹲在馬路對面的花壇邊上從早上一直等到下午放學。

五點半左右那個男孩揹着書包出來了,旁邊有同學拍着他的肩膀問他沈嘉樹你今天父親又來校門口等你啊。

沈嘉樹,他姓沈。

我父親叫沈懷章。

那個瞬間我腦子裏只剩下這一個念頭。

我掏出手機偷偷拍了好幾張照片,手指抖得差點把手機摔在地上。

我遠遠跟在他後面走了一段路,看見他拐進了雲湖別墅區的大門。

我衝到保安亭面前說要找沈懷章,保安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問我是哪棟樓的住戶。

我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保安揮揮手說沒有門牌號不能放你進去。

我站在別墅區門口眼睜睜看着太陽一點一點往下沉,晚風吹得我臉頰發疼。

晚上七點左右我父親那輛車果然從裏面開了出來,車窗降下小半截,副駕駛上坐着的正是昨天那個女人,後排坐着沈嘉樹。

我父親看見我的一瞬間臉色驟變,他把車靠邊停下快步走到我面前,壓低聲音質問我怎麼會在這裏。

我甩開他的手問那個男孩到底是誰。

他按住我的肩膀說寧寧我們回家再說。

這時候唐若琴也從車上下來了,她走到我面前,眼眶紅得像剛哭過似的,聲音軟綿綿地說你就是寧寧吧,我知道你一下子接受不了,但嘉樹畢竟是無辜的,他從小身體就不太好,你別嚇着他。

我差點被她這番話氣笑了,說你兒子無辜,那我母親就不無辜嗎。

我父親的臉一下子沉下來,連名帶姓地叫我沈寧,說你注意一下自己的態度。

那是他頭一回用那種語氣跟我說話,我心口疼得像被人攥住使勁擰了一把。

沈嘉樹也從車上跳下來,滿臉不耐煩地說爸你女兒怎麼這麼兇。

我衝上去想扇他耳光,被我父親一把扣住了手腕,他的力氣很大我的腕骨被捏得生疼。

唐若琴趕緊拉住我父親的袖子,柔聲勸他說懷章別這樣孩子還小不懂事。

我父親鬆開手,喘着粗氣盯着我說回家去,今天晚上發生的事情不許告訴你媽。

我忽然笑了,說你放心她早就知道了。

我父親愣住了,他臉上的表情像是被人當衆扇了一耳光。

我頭也不回地轉身就走,眼淚在轉身的那一剎那奪眶而出。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客廳裏的電視開着正在播一檔無聊的綜藝節目,我母親窩在沙發裏看得津津有味。

我把手機裏拍的那些照片扔到她面前,說沈嘉樹高一學生雲湖私立高中,他姓沈,你告訴我這到底是甚麼意思。

我母親低頭看了一眼屏幕,也僅僅是看了一眼就把手機推了回來,說快去洗澡吧水已經燒好了。

我憋了一整天的眼淚終於徹底湧了出來,說你覺得自己特別偉大是不是,忍辱負重維持表面風光,你知不知道他們在雲湖住着大別墅,知不知道那個男孩管他叫爸爸。

她緩緩彎腰撿起遙控器把電視音量調低了一些,然後抬起頭來看着我,平靜地說我知道,我很早就知道了。

我整個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樣僵在原地,喉嚨裏堵得發不出聲音。

她放下遙控器站了起來,說你父親回來了。

玄關處果然響起了開鎖的聲音,我父親推門進來,看見我們母女倆坐在客廳裏腳步明顯頓了一下。

我母親拎起沙發上的麻將包,說我約了晚上的牌局。

我衝着她喊你現在還有心思去打牌。

她換好鞋子回頭看了我一眼,輕輕嗯了一聲就拉開了防盜門。

我父親明顯鬆了一口氣,他換上拖鞋走進客廳,神情漸漸鬆弛下來。

我看着他那副如釋重負的模樣忽然間甚麼都明白了,他害怕我母親鬧,可偏偏我母親連一句重話都沒有給他。

我母親關上門離開的那一瞬間,我聽見樓道里傳來她不急不慢下樓的腳步聲,一聲一聲踩在我心口上,讓我又恨又疼。

從那以後我跟母親之間的裂痕越來越深,幾乎到了無話可說的地步。

我考上大學那年我父親送了我一輛價格不菲的轎車,車鑰匙用紅絲帶繫着擱在餐桌上,他笑得滿面春風,說寧寧長大了這是爸爸送給你的升學禮物。

我瞥了那把車鑰匙一眼,冷冷地問了一句沈嘉樹有沒有。

餐桌上的氣氛一瞬間結成了冰,我父親臉色鐵青地捏着筷子,說你非要這樣夾槍帶棒地說話嗎。

我母親夾了一筷子青菜放進我碗裏,語氣平淡地說先喫飯吧菜涼了就不好吃了。

我把筷子放下,盯着她說你能不能別總裝成甚麼都沒聽見的樣子。

她抬起頭來看我,那眼神裏既沒有憤怒也沒有委屈,只有一種讓人脊背發涼的平靜,她問我你到底想讓我說甚麼。

我指着坐在對面的父親,說你就問他啊問他沈嘉樹有沒有車,問那個姓唐的女人住的別墅是誰花錢買的,問問這些年他在外面到底扔了多少錢。

我父親重重地把湯勺往桌上一砸,說沈寧你越大越沒教養。

我說我沒有教養難道你有教養嗎。

我父親呼地站起來,我母親也緊跟着站了起來,她不動聲色地擋在我身前,說明天寧寧還要去學校報到別耽誤正事。

我父親胸口劇烈起伏了幾下,最後抓起外套摔門走了。

防盜門關上的巨響震得整個屋子都顫了顫。

我母親重新坐回椅子上,慢悠悠地舀了一勺湯送進嘴裏。

我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淌,問你剛纔爲甚麼不當面罵他。

她把湯碗擱下來,說罵了又有甚麼用呢。

我說哪怕只是罵一句至少還像個人。

這句話說出口之後整間餐廳只剩下空調嗡嗡運轉的聲響。

我母親抬起眼睛望着我,她沒有掉眼淚也沒有動怒,只是把我碗裏那片青菜夾回她自己的碗裏,說不想吃了就別勉強自己。

我摔了臥室的門把自己關了一整夜。

大學四年裏我很少回家,寒暑假要麼藉口實習住校,要麼跟同學出去旅行。

每次迫不得已回去一趟,我母親要麼在棋牌室裏搓麻將,要麼正拎着手提包準備出門赴牌局。

她的牌友換了一茬又一茬,有退休的女幹部,有做會計的中年女人,有房產中介公司的銷售經理,還有幾個珠光寶氣打扮很貴氣的闊太太。

我打心底瞧不上那些人,覺得她們渾身上下裹着煙味和濃烈的香水味,湊在一起聊的無非輸贏、首飾、男人,庸俗得讓人反胃。

有一回我冷着臉問我母親,說你整天跟這些人混在一起難道不覺得煩嗎。

她當時正對着穿衣鏡挑耳環,頭也不回地說了句不煩。

我諷刺她說你的人生難道就只剩下打牌這一件事了。

她把耳環戴好左右照了照鏡子,說當然不止這一件事。

我追問還有甚麼。

她拎起手提包轉過身來,說還有喫飯、睡覺,還有看着你慢慢長大。

我被她這句不鹹不淡的話噎得啞口無言。

我父親那邊的動靜卻越來越肆無忌憚,沈嘉樹上高二那年參加了一個費用高昂的國際夏令營,我父親在朋友圈發了一張在機場送行的照片,他親暱地摟着沈嘉樹的肩膀,臉上的驕傲幾乎要從屏幕裏溢出來,配文寫着少年遠行願你眼界遼闊。

底下很快有人評論說沈總這是你家公子吧長得真帥氣,我父親竟然回了一個笑臉表情,沒有做任何否認。

第二年冬天我在父親公司舉辦的年會上再次見到了唐若琴,那天我父親特意叫我過去,說是讓我見見公司裏幾位叔伯長輩。

我穿着一件黑色連衣裙站在宴會廳門口,還沒來得及推門就聽見裏面有人笑着起鬨,說唐總監這杯酒沈總無論如何都得喝掉。

我推門走進去,唐若琴穿着一身暗紅色絲絨禮服站在我父親身邊,胸前彆着一張貴賓身份的胸牌。

她根本不是公司員工卻堂而皇之地站在那種場合裏。

我父親看見我臉色微微僵了一下,唐若琴卻笑盈盈迎上來,說寧寧都長這麼大了出落得真漂亮。

我沒有伸手去握她的手,只是淡淡地說唐阿姨您兒子今天怎麼沒有一起來。

宴會桌上的笑聲戛然而止,所有人都尷尬地垂下眼睛。

我父親低聲呵斥我的名字。

唐若琴迅速紅了眼圈,說甚麼孩子心裏有氣我能理解。

旁邊一位副總趕緊打圓場說家事家事先坐下喫飯再說。

我看着那一張張裝模作樣的臉忽然間明白過來,他們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知道我父親在外面另有一個完整的家,知道唐若琴是誰也知道沈嘉樹是誰。

唯獨我和我母親像兩個擺在桌面上供人觀賞的笑柄。

我掏出手機給我母親撥了一通電話,她接得很快,背景裏麻將機嘩啦啦洗牌的聲音震耳欲聾。

我壓着嗓子說你知不知道唐若琴也在父親公司的年會上。

電話那頭有人催她快出牌,她頓了兩三秒才輕輕哦了一聲。

我說你就只會說一個哦字嗎。

她停了一會兒然後說你回家吧別在那裏白白受氣。

我眼眶熱得發脹,我說受氣的人明明是你不是我。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落在水面上的一片葉子,說我沒有在那裏站着。

電話掛斷之後嘟嘟的忙音一下一下撞着我的耳膜。

我父親走了過來壓着火氣問你母親在電話裏說了些甚麼。

我盯着他那張故作鎮定的臉說母親讓我回家去。

我父親肩膀明顯一鬆,那口氣松得那麼暢快那麼毫不掩飾。

我胃裏泛起一陣又一陣的涼意,恨我母親不爭氣,恨她裝聾作啞,恨她讓所有人都覺得她可以隨便欺負。

可我更恨的是我自己,明明看見了所有真相卻只能站在這裏當一個無能爲力的旁觀者。

我父親病倒是在沈嘉樹即將升入高三的那年秋天。

那天早上我剛到辦公室就接到父親助理打來的電話,那個年輕人聲音都在發顫,說寧寧姐沈總在公司開會的時候突然暈倒了,人已經送去了市第一人民醫院急診。

我慌慌張張趕到急診大廳的時候唐若琴已經先到了,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羊絨衫,長髮鬆散地披在肩上,手裏攥着我父親的外套,那副模樣比我這個親女兒看起來更像名正言順的家屬。

沈嘉樹站在她旁邊手裏端着一杯熱水。

我衝到護士臺前問沈懷章在哪個搶救室,護士朝走廊盡頭指了指。

我剛要拔腿跑過去就被唐若琴一把攔住了,她說寧寧你先別急醫生正在裏面處理情況,但是狀況恐怕不太樂觀。

我一把揮開她的胳膊讓她讓開。

沈嘉樹皺起眉頭衝我嚷你怎麼跟我母親說話呢。

我轉過去死死盯着他,說你母親?

他梗着脖子說你一年到頭回不了幾次家,這些年可都是我媽在照顧我爸的。

我氣得揚起手來想扇他耳光,手腕在半空被人穩穩握住了。

我回過頭去看見我母親站在身後,她穿了一件湖藍色的薄針織開衫,肩上還是那隻舊得邊角都磨白了的麻將包,頭髮隨便挽了個髻,臉上沒有驚慌也沒有哭過的痕跡。

她只是平平淡淡地說了一句醫院裏不要吵吵鬧鬧。

唐若琴看見她立刻換上了一副楚楚可憐的神態,軟軟地叫了一聲姐姐。

我母親面無表情地看着她說別這麼稱呼我我們之間沒有那種關係。

唐若琴的臉皮子微微僵了一下,沈嘉樹還梗着脖子想說些甚麼,我母親把麻將包放在旁邊的塑料椅子上,語氣不鹹不淡地說我憑的是沈懷章合法妻子的身份坐在這裏。

走廊裏安靜了一瞬,唐若琴低下頭不再作聲,可我分明瞥見她攥着外套的手指狠狠收緊了。

搶救室的門打開後醫生說我父親暫時脫離了危險,但腦梗面積不小後面還需要繼續住院觀察。

唐若琴當即哭着撲向醫生問能不能進去見一面。

醫生看向我們這一羣人,說只能進去一位家屬。

唐若琴立刻把目光轉向我母親,嘴上說姐姐我知道你是法律上的妻子,可嘉樹怎麼說也是懷章的親生骨肉,孩子被嚇壞了能不能讓我先進去看一眼。

我差點被這段表演氣笑了,說你還真好意思開這個口。

唐若琴眼裏的淚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嘴上連聲說沒有別的意思。

我母親站起來拍了拍我的手背,平靜地說你想進去就進去吧。

唐若琴抹着眼淚快步走進了病房,沈嘉樹跟在後面也想往裏擠,被護士伸手攔住了說只能進一個。

沈嘉樹不滿地轉頭看向我母親,我母親卻忽然開口問他今年念高三了吧。

他愣了一下說關你甚麼事。

我母親接着說年輕人脾氣太大將來面試找工作容易喫虧。

沈嘉樹的臉色騰地漲紅成了豬肝色,我差點沒繃住笑出來。

可我心底那股笑意纔剛浮上來就被更沉重的酸澀蓋了過去。

我母親會懟人,她分明不是不會反擊,她只是這麼多年來始終不肯把那些話用在我父親身上。

我父親第二天傍晚才徹底清醒過來,他左側半邊身子還不太聽使喚,開口說話也含糊不清。

唐若琴寸步不離地守在病牀邊眼睛腫得像兩顆桃子。

我母親坐在窗前的摺疊椅上安安靜靜地削蘋果,刀刃貼着果皮轉得又穩又勻,一圈一圈垂下來始終沒有斷過。

我父親睜開眼睛之後第一件事就是轉頭尋找唐若琴,含含糊糊地叫了一聲她的名字。

唐若琴立刻握緊他的手說我在呢。

我站在牀尾胸口堵得喘不上氣。

我母親削完最後一個蘋果圈把水果刀擱在牀頭櫃上,淡淡地說了句醒了就好。

我父親這才把視線移過來,目光裏分明閃過一絲閃躲。

我母親把蘋果切成均勻的小塊裝進白瓷碟子裏,說醫生交代過不能喫太多。

唐若琴趕緊接話說姐姐你辛苦了。

我母親用紙巾擦了擦手指,說不辛苦,辛苦的是護工。

唐若琴嘴脣動了動沒再開口。

我父親住院的第二天公司律師便帶着文件匆匆趕到了病房,我起初以爲是來處理公司緊急事務,沒想到律師拿出來的是遺囑草稿。

唐若琴站在病牀右側沈嘉樹坐在角落的沙發上,我母親坐在離牀最遠的椅子上手裏還捏着一張麻將館的充值卡。

我湊過去看見那份文件上白紙黑字寫着現金七百萬元,雲湖別墅區一共五套房產,全部指定由唐若琴和沈嘉樹共同繼承。

我腦子裏像被炸開了一樣,失控地喊了一聲父親這是甚麼意思。

我父親躺在牀上費力地偏過頭看着我,說話斷斷續續,說嘉樹這些年跟着我受了太多委屈。

沈嘉樹立刻坐直了身子說難道不是嗎,你可以光明正大地喊他爸,可我從小到大隻能偷偷摸摸地說我父親工作太忙了。

我指着他的鼻子說委屈甚麼委屈,你住着幾百萬的別墅上着一年學費十幾萬的私立高中年年出國參加夏令營,你管這叫委屈。

唐若琴輕輕擦着眼角說寧寧那些錢和房子根本不重要,你父親只是想彌補孩子心裏那點缺憾而已。

我轉頭盯着她說既然不重要你大可以拒絕不要。

她的臉瞬間白了一片。

我父親劇烈地咳嗽起來,律師趕緊上前替他撫後背。

我母親忽然抬起頭來開口問了一句要我簽字嗎。

整個病房裏驟然安靜得落針可聞。

我轉頭死死盯着她說媽你知不知道你在說甚麼。

律師有些尷尬地解釋說因爲遺囑涉及夫妻共同財產處置,所以最好由余女士籤一份知情確認書。

唐若琴眼底壓不住的喜色一晃而過。

我父親用祈求的目光望着我母親說你欠若琴和嘉樹的實在太多了。

我母親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說我明白。

我衝過去死死按住她的手說你是不是瘋了。

她低頭看着我說寧寧把手鬆開。

我哭着喊他把錢和房子全都給了外人啊。

我母親慢慢把手從我的掌心抽出來,接過律師遞來的簽字筆在確認書末尾簽下了餘雪棠三個字,筆畫工整力道均勻。

她把筆帽蓋好遞還給律師,語氣平淡地問了一句好了吧。

律師點頭說好了。

我父親閉上眼睛胸口緩緩起伏着彷彿卸下了一副重擔。

我站在病房中央渾身像浸在冰水裏一樣止不住地打顫。

我母親拎起那隻舊麻將包拍了拍我的肩膀說走吧。

我雙腿像灌了鉛一樣沉重。

她回頭望着我說再待下去你只會更生氣。

我跟在她身後走出病房,走廊盡頭她的手機響了,牌友在電話那頭催她三缺一要不要來。

她接起來語氣輕快地說了聲來。

我停下腳步聲音沙啞地問她你還有心思去打牌。

她望着電梯門上自己的倒影輕輕嗯了一聲。

我咬着牙問她你到底有沒有心。

電梯門叮地打開了,她一步跨進去轉過身來望着我,說有啊,只是不太想掏出來給不相干的人看而已。

我父親是在第三天凌晨又一次被推進搶救室的,醫生從裏面出來的時候臉色鐵青地搖了搖頭,說家屬進去見最後一面吧。

唐若琴當場癱軟下去被沈嘉樹勉強扶住。

我母親趕到醫院的時候頭髮有些散亂脖子上還掛着來不及摘下的麻將館會員卡。

她走進病房看見病牀上插滿管子的父親腳步微微頓了一下,但很快她走上前去坐在牀沿上握住了他那隻還能動彈的手。

我父親已經徹底說不出完整的句子了,只能用目光在唐若琴和沈嘉樹之間來回逡巡。

律師再次把文件遞到他手邊。

唐若琴哭着說懷章你放心我一定會把嘉樹好好撫養長大的。

我父親喉嚨裏咕嚕了一聲算是應答。

我站在旁邊眼淚糊了滿臉,可我哭的不是他,而是我母親那條挺得直直的脊背。

律師再次確認遺囑內容後把筆遞到我母親面前,問她是否對之前簽署的確認書沒有異議。

我死死攥住我母親的手腕這才發覺她瘦得驚人,那層光滑的旗袍料子底下幾乎摸不到甚麼肉。

她輕輕拍了拍我的手背說了句沒事,然後抬頭對律師笑了一下說我沒有異議。

唐若琴的哭聲驟然收住了一瞬,沈嘉樹垂下去的嘴角卻控制不住地往上翹了一翹。

我父親最後把視線轉向我嘴脣翕動了半晌最終甚麼也沒能說出來。

凌晨四點多鐘他走了,病房裏頓時亂成一片。

唐若琴撲在牀邊哭得撕心裂肺,沈嘉樹站在她身後手裏牢牢攥着那份文件袋。

我母親慢慢站起身把我父親被角往上拉了拉然後轉過頭來輕聲說走吧寧寧。

我跟在她身後走出病房,走廊裏的白熾燈照得人眼睛發疼。

我終於忍不住甩開她的手情緒徹底崩潰了,說你心裏到底在想些甚麼,二十年了,你眼睜睜看着他外面養着另一個家,看着他給那個女人那個兒子買別墅送出國,看着他大搖大擺把人帶到你面前來,現在臨了臨了他把所有家底都倒給了外人你還笑吟吟地簽了字。

我母親慢慢轉過來望着我,她眼睛裏佈滿紅血絲卻始終沒有掉過一滴淚,說你父親剛剛走咱們別在這裏吵了。

我說他走了又怎麼樣,他給過你體面嗎。

護士從旁邊經過瞥了我們一眼又匆匆走開了。

我母親把麻將包往肩上攏了攏說回去睡一覺吧。

我說我睡不着。

她點了點頭說睡不着也得回去躺一躺,明天還有很多事情要處理。

我被她這句話逗笑了,說甚麼事情,看唐若琴和沈嘉樹歡天喜地去收房子收錢嗎。

她沒有回答轉身朝着電梯的方向慢慢走去。

第二天唐若琴和沈嘉樹果然沒有來靈堂,唐若琴託人帶話說自己身體不舒服,沈嘉樹則乾脆在家族羣裏發了一個蠟燭的表情就沒了下文。

我氣得把手機摔在桌上。

我父親公司裏幾位老員工結伴來弔唁,退出靈堂的時候有人壓低聲音議論說唐總監怎麼連面都不露一下,還有人感嘆聽說沈總把雲湖那幾套房子全留給她了,餘姐也真是能忍。

我母親坐在靈堂一側的椅子上穿着一身黑色素衣,手裏捻着一串不知從哪兒翻出來的白色珠子。

一個遠房姑姑湊到她跟前假惺惺地嘆氣說雪棠啊你也別太難過了,男人到了最後關頭難免會犯糊塗。

我正要開口懟回去,我母親卻先抬起了眼睛,說她父親不糊塗。

那個姑姑愣住了。

我母親把珠子輕輕擱在膝蓋上,說他一直都很清醒。

姑姑被她這句話堵得訕訕地走了。

那是整個靈堂三天裏我母親說過的唯一一句帶着鋒利棱角的話。

第三天上午唐若琴終於出現了,她穿着一身裁剪合體的黑裙子眼睛還是腫的,沈嘉樹緊跟在她後面手裏抱着一摞厚厚的過戶材料。

他們沒有踏進靈堂半步,只是站在門檻外面對我母親說姐姐懷章的後事辛苦你了,不過房子的事情我想今天儘快辦妥,免得夜長夢多。

她說夜長夢多那四個字的時候聲音放得格外輕,可我一字不落地聽進了耳朵裏。

我氣得指尖都在發抖,說你父親屍骨未寒你們就急着去辦過戶。

沈嘉樹冷冷地瞥了我一眼說你管不着。

唐若琴輕輕拽了拽他的袖子說別跟你姐姐吵。

沈嘉樹哼了一聲說甚麼姐姐,她算我哪門子姐姐。

我母親伸手把手裏那炷香穩穩地插進香爐裏,青煙嫋嫋升起來模糊了她半邊臉。

她緩緩轉過頭來望着唐若琴問道資料都帶齊了吧。

唐若琴怔了一瞬隨即忙不迭地點頭說帶齊了。

我母親說那你們就去吧。

我猛地扭頭看向她。

唐若琴像是唯恐她反悔一樣拉着沈嘉樹快步走了。

我追到靈堂門口被我母親叫住了。

我紅着眼眶回頭看她,她站在滿堂白花和繚繞的煙霧裏臉色白得近乎透明,說你跟過去看看就行。

我問她看甚麼。

她沒有直接回答,只是從包裏摸出一把車鑰匙放進我手心裏,說路上開慢一點。

我攥着那把鑰匙心亂如麻地衝下樓去發動了車子。

半個多小時之後我跟到了房產交易中心的大廳裏,遠遠看見唐若琴和沈嘉樹已經取了號坐在等候區。

唐若琴挺直腰板端端正正地坐着,沈嘉樹低頭擺弄手機時不時笑一聲,低聲對她說媽等過戶辦完了咱們把雲湖三號那套房子重新裝修一遍吧,我不喜歡那套老式實木樓梯。

唐若琴拍了拍他的手背說小聲一點別讓人聽見,可她眼底那份按捺不住的喜悅怎麼也藏不住。

電子叫號屏上跳出他們的號碼,兩人起身快步走到窗口前面。

唐若琴把遺囑原本知情確認書死亡證明等厚厚一疊材料整整齊齊推了過去,語氣急切地催促工作人員說麻煩您儘快辦理,我們還要趕回去處理喪事。

工作人員接過材料一頁一頁覈對,又切換電腦頁面查了一會,再查了一會,臉上的表情逐漸起了變化。

唐若琴嘴角的笑慢慢僵住了,她小心翼翼地問了一句是不是材料有甚麼問題。

工作人員把那一摞文件朝窗臺外面推回來一些,抬起頭來說了一句話。

唐若琴的臉色在那一瞬間唰地褪成了慘白,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骨頭一樣從椅子上緩緩滑落下去癱坐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

沈嘉樹慌慌張張蹲下去扶她,嘴裏連聲問媽你怎麼了。

我站在十幾步開外的柱子後面把手裏的車鑰匙攥得硌進了掌心的肉裏,耳邊嗡嗡響成一片,甚麼都聽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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