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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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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1

被王家認回那天,假千金挽着我的未婚夫,在記者面前演戲:

“姐姐除了讀書,甚麼都不會。”

我一點沒生氣。

在我眼裏,她根本不是人,而是一筆估值虛高的垃圾資產。

李晏把一張皺巴巴的支票扔在桌上:

“100萬,夠你在老家過一輩子了。”

我沒動,冷淡開口:

“李總,你算錯了。”

“娶她的代價,是你整個李氏。”

我轉身離開。

畢竟廢品是不配浪費我情緒的。

別跟我談感情,太傷錢。

1

那份DNA鑑定報告,是凌晨三點零七分送到我手上的。

我剛結束一場十八個小時的交易鏖戰。

屏幕上跳着最終盈虧數字,我掃了一眼,沒記。

摘下耳機的瞬間,耳廓上的紅印子又深又癢,太陽穴鈍痛得像被銳器釘着。

助理推門進來時,我正揉着眉心。

他把平板遞過來,屏幕上躺着一封未讀郵件。

發件人:華大基因司法鑑定中心。

我點了進去。

等頁面刷新的幾秒,我心跳穩得沒一點波動。

二十六年前的事,不值得我緊張。

我是在福利院長大的。

從小就知道,別人看我的眼神裏永遠裹着兩樣東西——同情,和俯視。

趙阿姨是福利院對我最好的人。

五十多歲,嗓門比誰都大,心腸比誰都軟,一到月底就對着賬本嘆氣。

她教我認字,也教我一個道理:這世上能靠住的,只有自己。

她沒撐到我長大。

我十五歲那年冬天,趙阿姨查出肺癌。

從確診到走,不到一百天。

新院長上任第一件事就是砍開支,連熱水都要限時供應。

趙阿姨走之前,我已經被市裏最好的中學破格錄取。

靠的是數學競賽全省第一的成績單——但沒人知道,那份天賦是趙阿姨用一副舊算盤打出來的。

她年輕時在供銷社當過會計,手指撥算盤珠子比誰都快。

我五歲蹲在她腳邊看她對賬,六歲就會心算三位數乘除。

她說:“晴晴,你這雙手天生該跟數字打交道。”

她把我叫到牀邊,從枕頭底下摸出箇舊塑料袋,裏面裹着張出生證明覆印件,邊角已經發黃卷邊。

“你不是被扔掉的。”她的聲音像風箱漏了氣,“你親爸親媽是滬上的大戶人家,當年在醫院被人換掉了。”

複印件上只有兩行字還看得清:一個名字,一個醫院公章。

我沒去找。

不是恨不恨的,是覺得沒那個必要。

那時候我已經靠炒股養活自己了。

十四歲那年,福利院來了一位做志願者的老人,姓孫,頭髮花白,穿一件洗得發白的夾克衫。

他每週三下午來教孩子們下象棋,唯獨對我例外。

他看出我對象棋之外的甚麼東西感興趣。

“丫頭,你知道K線嗎?”

我搖頭。

他從兜裏掏出一張皺巴巴的圖紙,上面畫着紅紅綠綠的柱狀線,像一羣不規則的樓梯。

後來我才知道,那是上證指數十年的月線圖。

老孫頭退休前是一家證券公司的交易員。

他沒有子女,把畢生所學都教給了我。從K線到均線,從財務報表到宏觀分析,從技術指標到心理博弈。

他說:“這行最公平的地方在於,不管你是千金大小姐還是福利院的孤兒,K線不會騙你,錢不會騙你。”

我十六歲那年在老孫頭的指導下開了第一個股票賬戶。

本金三千塊,是中學給的獎學金和幫人補習攢下的。

第一筆交易賺了四百塊。

那天晚上我對着賬戶餘額愣了很久。

不是因爲激動。

是因爲我忽然發現,這個世界上有一個地方,規則是透明的,輸贏全憑本事。

沒有人在乎你是誰的女兒,沒有人問你的出身。

十八歲那年,三千塊變成了三十萬。

我沒有進過一天大學,但我的實盤曲線就是最好的簡歷。

老孫頭在我二十歲那年走了。

肺癌。

和趙阿姨一樣的病。

走之前,他拉着我的手,說了一句我沒能立即聽懂的話。

“晴晴,錢是冷的,人是熱的。”

我當時以爲他在說交易要克服情緒。

後來才明白,他說的是別的。

王家這兩個字,對我沒有任何意義。

直到五個月前,一個自稱王家管事的人出現在我工位前。

他說王家找了我二十六年。

說老爺子身體不行了,怕等不到見我最後一面。

說王家欠我的,這輩子還不完。

我正對着一家上市公司的財報畫圈——

那公司的負債率已經偏離正常值太多,做空窗口期快到了。

我頭都沒抬,丟了一句:“先做鑑定。”

鑑定結果現在就在我面前。

匹配度,99.99%。

我是王家的親生女兒。

我把平板扣在桌上,站了起來。

鏡子裏的女人,穿黑色薄羽絨服,深灰色衛褲,白色板鞋。

跟陸家嘴寫字樓裏的精英沒半點關係。

素臉,隨意扎的低馬尾,嘴脣上連潤脣膏都沒塗。

唯一紮眼的是那雙手。

指節分明,指甲修得極短,乾乾淨淨。

趙阿姨以前老說,這雙手一看就留不住福氣。

我不信命。

手機響了。

陌生號碼,滬市本地號段。

我接起來。

那邊沉默了兩秒,纔開口:

“是......王晴嗎?”

聲音蒼老,帶着小心翼翼的試探,像是怕聲音大了會把甚麼東西震碎。

“我是王建國。”他說,“你......生父。”

我沒說話。

他的呼吸聲很重,隔着聽筒都能感覺到他在措辭。

過了好幾秒,他才繼續說:

“報告我看過了,你是我的女兒。”

“我想......你能不能回來一趟?回王家。”

最後一句話,他的聲音碎得拼不起來。

我握着手機,站在寫字樓門口的臺階上,夜風灌進領口。

“地址發我。”我說。

掛斷電話,我沒立刻叫車。

我打開手機加密備忘錄,點開標註爲“王家”的文件夾。

這裏面存着我過去五個月裏讓人查到的所有資料。

做鑑定之前,我就已經開始查了。

不是出於感情,是習慣。

任何與我有關的人或事,我都要先摸清底牌。

屏幕上密密麻麻——

王家,滬上三大家族之一,產業覆蓋地產、航運、金融。

老爺子王正邦,八十一歲,近年身體每況愈下。

長子王建國,現任王氏集團董事長。

王建國有一子一女。

長子王衍,三十二歲,留學歸國後進入集團,行事果斷,被老爺子視爲接班人。

然後是那個本該是我的人——王柔。

資料裏附了幾十篇新聞報道的截圖。

王柔,王家養女,滬上名媛圈的常客,以慈善晚宴和時尚活動著稱。

三個月前,她頂替我的身份,與李家長孫李晏完婚。

婚禮排場極大,外灘整座酒店包場,請了半個滬上商界。

我翻到一張婚禮照片。

她穿白紗,笑得體面,手挽着個西裝男人,背景是外灘的黃昏。

那個男人,李晏。

我放大照片看了幾秒。

然後退出文件夾,叫了輛車。

車上,我又翻了翻關於李晏的資料。

李家主營地產和金融,與王家是世交。

王李兩家多年前訂過娃娃親,當年定的是王家的親生女兒——也就是我。

王柔頂了我的身份,也頂了這樁婚事。

我關掉屏幕,閉上眼靠在車窗上。

窗外霓虹燈一片片往後倒。

我嘴角動了動。

好像有錢賺。

2

車子開進王家位於佘山的別墅時,已經是晚上十點。

我跟着管家走進客廳,一眼就看到沙發上坐着的兩個人。

年長的是王建國,我的生父。

他手裏正攥着一張泛黃的舊照片,看見我進門,猛地站了起來,動作大得碰倒了茶几上的茶杯。

年輕些的男人穿居家灰毛衣,氣質沉穩內斂,正快步走過來抽紙巾擦桌子。

他是我名義上的大哥——王衍。

“晴晴?”王建國快步走到我面前,眼眶瞬間就紅了。

他盯着我的臉,嘴脣顫抖了好幾下,才擠出一句完整的話:

“像......太像你媽媽了。”

我平靜地看着他:

“她人呢?”

王建國神色一黯,聲音帶上了濃重的鼻音:

“你媽七年前就走了。”

客廳裏的氣氛瞬間沉了下來。

王衍走上前來,輕輕拍了拍父親的肩膀,然後溫和地看向我:

“一路過來累了吧?不管怎麼說,回家就好。以後哥護着你。”

我微微點頭:“謝謝。節哀。”

這句節哀是對王建國說的。

對於一個沒見過面的母親,我確實擠不出眼淚,這是事實。

但奇怪的是,當我說出“節哀”兩個字的時候,喉嚨有點緊。

不是因爲悲傷。

是因爲我想起趙阿姨走的那天,我也是這麼站在病牀邊,對她說“趙阿姨,你走好”。

那是我第一次送走一個親人。

落座後,管家端上了熱茶。

王衍從茶几下拿出一個檔案袋,推到我面前。

“晴晴,你在外面吃了二十多年的苦,家裏欠你太多。”

王衍的語氣很真誠,沒有半點高高在上。

“這裏是一張一千萬的卡,密碼是你生日,你先拿去隨便花。另外,這是星海地產5%的股份,我已經簽好字了,每年的分紅足夠你過得很寬裕。”

王建國在旁邊連連點頭:

“對,這只是見面禮,以後爸爸再慢慢補給你。”

我垂眸看了一眼那份股權讓渡書,沒接。

“心意我領了,但東西我不需要。”我抬起頭,看向王衍。

王衍愣了一下,耐心地勸道:

“晴晴,你不用跟家裏客氣......”

“不是客氣。”我打斷他,語氣平淡得像在唸財報數據,“星海地產過去三年的財報我看過,資產負債率已經逼近80%,賬上現金流最多撐到下個季度。大哥,這個時候把星海的股份給我,其實是在稀釋不良資產吧?”

話音落下,王衍端茶的手猛地頓住了。

他錯愕地看着我,原本溫和的眼神裏瞬間多了一絲商人的銳利:

“你懂財務?星海的內部數據,你是怎麼知道的?”

我沒回答他的問題,而是把那張一千萬的卡推了回去。

“五個月前,國際市場上有人做空了王氏的一支海外高息債,三天捲走了八千萬美金。”

我看着王衍漸漸放大的瞳孔,靠在沙發背上,平靜開口:

“那筆交易,是我親自操盤的。”

“王總,我一天的盈虧流水都不止一千萬。你們真的不用擔心我缺錢。”

客廳裏陷入了長達十幾秒的死寂。

王建國聽得一頭霧水,但王衍卻徹底僵住了。

他死死盯着我,呼吸急促了幾分:

“那個傳聞中從不失手的海外做空機構‘Q’......是你?”

我沒否認。

王衍深吸了一口氣,突然低頭笑了一聲。

再抬起頭時,他看我的眼神裏已經沒有了剛纔那種看“可憐妹妹”的同情,而是充滿了對同量級對手的震驚與敬重。

“我早該想到的......難怪你看不上這點東西。”王衍搖了搖頭,語氣裏帶着幾分無奈和驕傲,“爸,看來咱們家這回,是接了尊真佛回來。”

就在這時,客廳外傳來腳步聲。

管家拿着一張燙金的請柬走了進來,神色有些尷尬。

“老爺,大少爺......李家那邊派人送了請柬。”

管家看了我一眼,硬着頭皮說:

“李少爺和柔小姐明晚在和平飯店辦遊輪晚宴。”

“那邊特意囑咐,說聽說大小姐找回來了,請您務必帶大小姐一起去,大家......見個面。”

王建國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李晏和王柔剛結婚不久,這個時候發請柬,擺明了是要給剛回家的我一個下馬威。

“推了!”王建國一拍桌子,怒氣衝衝,“晴晴剛回家,憑甚麼去受他們的氣!”

王衍也皺起眉,眼神冷了下來:

“李晏這是想踩着我們王家立威,我這就讓人回絕。”

“等等。”

我伸出手,從管家托盤裏拿過那張散發着香水味的請柬。

我翻開看了一眼上面並排印着的李晏和王柔的名字,隨手將請柬扔在茶几上。

“去。”我站起身,語氣沒有一絲波瀾,“有甚麼不能去的。”

我看向王衍,嘴角扯出一個清冷的弧度:

“畢竟,我也想實地考察一下,李家現在的盤子,夠不夠我做一輪清算的。”

3

第二天下午,我沒在老宅待着。

我讓王衍的司機送我去了浦東金融區的一傢俬人資產管理中心。

今天這裏有一場閉門會議,關於一家陷入債務危機的獨角獸企業——“極光科技”的破產清算方案。

我是作爲最大的債權方代表出席的。

推開會議室大門時,裏面已經坐滿了人。

清一色的深色西裝,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我穿簡單的白襯衫和牛仔褲走進去,在最末位的空位坐下。

主位上的清算組組長看了眼手錶,皺眉掃了一圈:

“Q的人呢?不是說好來人了嗎?”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你是來送材料的助理?”

“Q,執行董事。”我沒抬頭,修長的手指翻開面前的資產報告,“人到齊了就開始。別浪費我的時間。”

會議室裏靜了五秒。

“Q”這個名字在圈內意味着絕對的冷酷。

接下來的半小時,我沒給他們任何寒暄的機會。

我用紅筆在PPT的利潤曲線上一劃,精準地指出了他們財務報表裏隱藏的三個離岸資金池。

“不用談重組了。”我合上電腦,聲音沒有任何起伏,“你們的固定資產淨值已經覆蓋不了優先債。我會啓動強行平倉程序,明天下午三點之前,我要看到清算報告。”

剛纔還盛氣凌人的幾個老總,此刻有人開始翻手機,有人低頭擦汗,沒有一個敢接話。

會議結束後,王衍派來的助理在門口等着我。

他低聲在我耳邊說了句:

“王小姐,剛纔那家‘極光科技’的第二大股東,是李晏。這是他今年準備用來回籠資金的重點項目。”

我按電梯的手頓了頓。

“是嗎?”

難怪剛纔那幾個人看我的眼神像是要喫人。

李晏想靠這個項目翻身,而我剛剛親手掐斷了他的現金流供氧。

這倒是省了我去尋找切入點的時間。

回到王家,已經是黃昏。

王衍正坐在客廳裏看報表,見我回來,他從沙發背上取下一個精美的禮盒。

“這是我特意給你準備的禮服。”王衍推了推眼鏡,眼神裏帶着一種看“自家核武器”的讚許,“純黑色緞面,剪裁利落,很適合你的風格。”

我接過禮盒:“謝了。”

王建國從二樓走下來,眼眶依舊有些發紅,但看到我和王衍和諧相處的畫面,又露出了些許欣慰:

“晴晴,明晚的宴會,如果你覺得不舒服,咱們隨時走。王家不缺那點應酬。”

“不會不舒服。”我拎着禮盒往樓上走,“我只是去看看我的資產回收進度。”

回到房間,我把黑色禮服掛起來。

冷冽的緞面剪裁,像是一柄收攏的黑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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