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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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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九州歷三百七十二年,三月廿二,凌霄劍宗主峯大殿。

今日是我的滿月大典。

再過一會兒,我的親姑母沈靜姝,就會以看孩子的藉口,在我囟門釘入一根三寸長的“鎖魂奪骨釘”。

上輩子,她得手了。

我天生的極品劍骨被她生生剝奪,當場變成了一個沒有靈智的凡人癡傻兒,最後被宗門敵人偷走,扔進萬丈魔淵,成了高階魔獸的腹中餐。

這輩子不一樣了。

我在幽冥界跪求了十殿閻羅整整八十年,連諦聽都被我煩得想去投胎,終於換來了一次重活一世的機會。

我看着劍尊父親和丹尊母親熟悉的笑臉,暗暗發誓。

這一次,我絕不會讓她奪走我的仙途與命格!

1

上輩子,我的滿月大典。

父親和母親辦得很是隆重,光是九州各大宗門的掌教、長老就請了四五十桌。

按修仙界的規矩來說,來觀禮的大能越多,分給我這天命之女的天道氣運就會越多。

可他們不會想到。

距離開宴還有一炷香的時候,一身極品法衣、珠翠環繞的沈靜姝就會從御獸宗的豪華靈舟上下來,走進凌霄大殿。

她會送出一個極豐厚的極品靈石長命鎖,用和親侄女親熱的藉口,把我從我娘懷裏接過去。

我娘最喜歡別人誇我,加之那是我爹的嫡親妹妹,自然不會懷疑。

然後沈靜姝會抱着我走到內殿悄悄佈下的聚靈陣中,從袖籠裏掏出提前用魔族精血浸泡過的鎖魂奪骨釘。

只需幾秒。

我就會從一個天生劍骨的絕世天才,變成神魂殘缺、只會流口水的癡呆凡人。

上輩子,沈靜姝就是這麼斷了我的一生大道。

而現在,我重生了。

儘管我只是個剛滿月的嬰孩。

連父親母親都喊不出口,只能咿咿呀呀。

但沒關係,在幽冥界的八十年,我太明白骨肉至親對父母的重要性。

哪怕只是一點點反常的靈力波動,都會讓他們心生警惕。

所以這次,沈靜姝,我準備好了。

我揉着眼睛,往母親溫暖的懷裏擠了擠,一副十分依賴的模樣。

父親看着眼熱,伸出握慣了長劍的寬厚手掌想接過:

“夫人,讓我抱抱阿雲。”

不行。

我猛地清醒過來。

上輩子,父親就是因爲沈靜姝是與他一母同胞的親妹妹,所以對她毫不設防。

哪怕後來查出我頭頂上有細微的法器貫穿傷,他也從未往自己最疼愛的妹妹身上想過半分。

靠父親?

絕對不行!

“哇——!”

我爆發出刺耳的啼哭。

不是普通的哭鬧,而是夾雜着先天靈氣、彷彿受了天大委屈的嚎啕大哭。

父親身子一僵,立刻縮回了手。

“怎麼了這是?阿雲莫不是怕爹爹身上的本命劍氣?”

母親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心疼地輕拍着我的背:

“不哭不哭,阿雲不氣,孃親抱,咱們不要爹爹。”

我吸着鼻子,眼淚汪汪地漸漸收住了靈力。

坐在上首的太上長老祖父看到這一幕,撫着白鬚樂得直笑:

“咱們劍宗的小師姐認生呢,來,祖父抱抱。”

他伸出蘊含着磅礴靈力的手。

還沒碰到我的襁褓,大殿裏又響起了劇烈的哭聲。

祖父也不行。

上輩子祖父雖然極爲疼我,但同樣沒懷疑過沈靜姝一絲一毫。

甚至很多時候,他還常教導我要和姑母多親近,以便她好好照撫我。

想到這,我哭得更加用力,甚至差點閉過氣去。

祖父也驚住了,一張老臉漲得通紅,不知所措。

母親哭笑不得,終於明白了。

“阿雲這是隻要我這個當孃的抱呢,估摸着是昨夜沒吸收好月華,鬧小性子了。父親,等大典散了再給您抱。”

父親和祖父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嘆了口氣。

依依不捨地答應了。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大典的吉時將至。

各路仙門的賓客陸陸續續都入席了。

我數着時間。

“三、二、一......”

“嫂嫂!我來看阿雲了!”

大殿的結界被人從外撤開。

沈靜姝梳着飛仙髻,插着八品點翠步搖,披着價值連城的雪蠶絲大氅,法光繚繞地走進來。

“哎呦,咱們阿雲生得真水靈,瞧這渾身上下的先天靈氣,以後定能繼承爹孃衣鉢,又是個天之驕子。”

她笑的熱情,幾步上前,從隨身侍女手裏拿過一個沉甸甸的玉盒,塞進我娘手裏。

然後順理成章地開口:

“嫂嫂,給我抱一會兒吧?”

2

作爲我父親的嫡親妹妹,我的親姑母。

沈靜姝說這話的時候底氣十足。

我娘自然也沒多想,抱着我的手微微鬆動,準備遞過去。

就是現在。

“哇!!!!!”

我炸裂般的哭聲在整個劍宗大殿炸響。

哭、蹬腿、挺身、體內靈氣狂暴外泄。

整個人在襁褓裏像條按不住的靈魚,除了哭就是哭。

而且沈靜姝靠得越近,我哭得越是聲嘶力竭。

全場瞬間就安靜了。

所有女修和仙長的眼神都注視過來。

父親急步走過來,劍眉緊蹙:

“怎麼又哭了?”

他下意識地將母親和我都護在身後,退了兩步。

“靜姝,實在對不住,阿雲今日不知中了甚麼邪,只願意跟着她娘,別人一抱就哭。連我跟父親都碰不得。”

祖父也點頭,幫着作證:

“是啊,阿雲今日格外嬌氣怕生。”

沈靜姝精緻的面容沉了一瞬,接着迅速轉變成委屈,快得幾乎讓人看不見。

“這樣啊,”她用帕子掩脣乾笑了兩聲,不放棄道,“不過嫂嫂,我聽天機閣的大能說,這剛滿月的仙胎就得多沾沾長輩的靈氣,以後才能仙途順遂。我是阿雲的親姑母,就給我抱一下吧,我都想死這小丫頭了。”

父親面色一鬆,修仙界確實有這樣的說法。

他猶豫着,朝我娘伸手,托住我的腋下。

我沒哭。

又把我抱起來,小心翼翼地塞到祖父懷裏。

我還是沒哭。

他鬆了口氣,以爲我的小性子過去了,準備將我遞給沈靜姝。

剛碰到她那長着鮮紅丹蔻的指甲。

“哇!!!!!哇!!!!哇!!!!!”

比之前更響亮、更刺耳、更用盡全力的哭聲響徹大殿。

如果說,前面幾次哭我只是裝一裝。

那麼這一次,我是真的用盡了全力。

因爲我想起了上輩子那根浸滿魔族精血的奪骨釘,生生扎碎我仙骨時的鑽心刺骨!

想起了沈靜姝嘴角那抹奪我命格後的陰毒冷笑。

更想起我被扔進魔淵,在泥沼裏和魔獸搶食,生不如死的那些日子。

還有在幽冥界的八十年,每天撒潑打滾求着閻羅李把我送回來的厚臉皮無賴。

恨意、委屈、恐懼,一瞬間全都湧了出來。

我用力地哭,撕心裂肺地哭,像是要引動天地異象。

父親看了眼我哭到漲紫的小臉,又看了看眼含期冀的沈靜姝。

久經S伐的目光,瞬間沉了下來。

“你身上......是不是藏了甚麼帶魔氣的污穢之物?”

沈靜姝的身子,猛地僵住了。

3

但很快,她又恢復了高階修士的鎮定:

“哥哥,你說甚麼胡話呢,我是名門正派,身上能藏甚麼魔物?我不過是想和親侄女親近親近罷了。”

父親也反應過來,勉強扯了扯嘴角:

“或許是我多慮了,這麼多大能,阿雲偏偏不要你抱。我還以爲是你身上帶了甚麼刺鼻的靈草或是煞氣重的法寶,衝撞了她呢。”

父親的話雖是無心,沈靜姝臉上的笑卻徹底僵住了。

她乾笑了幾聲,還想再往前湊,父親卻已經先一步護着我娘走開了。

我靠在父親寬闊溫暖的胸膛上,一邊吐着靈氣泡泡,一邊聽見他低聲對我娘傳音入密:

“靜姝今日眼神不太對,估摸着是御獸宗的婆母又拿她境界停滯的事給她氣受了。你且看好阿雲,免得她受了刺激,行事失了分寸。”

上一輩子我就知道。

沈靜姝雖然嫁給了御獸宗的宗主之子,但因爲早年傷了根基,靈根枯竭,百年都未能結成元嬰。

沒少在御獸宗受婆母和那些天才姬妾的惡氣。

爲此,父親和母親勸了又勸,甚至直接放話,讓沈靜姝和離歸宗,凌霄劍宗願意用天材地寶養她一輩子,絕不讓她受委屈。

可就算這樣,姑母死要面子,怎麼都不肯和離。

反而把惡毒的主意,打到了我這個天生劍骨的絕世仙胎頭上!

上一世,我被奪骨變成癡呆後,親耳聽見她在陣法外咬牙切齒地說:

“憑甚麼我靈根枯竭、大道無望,你們卻能生下天生劍骨的絕世天才!”

“要怪就怪你爹孃非要大擺甚麼滿月宴,明知道我仙途盡毀,還故意來刺我的眼!你的仙骨,就當是孝敬姑母了!”

想到前世,我忍不住癟了癟嘴,往母親的方向咿咿呀呀。

父親一下就樂了,用粗糙的指腹輕輕點着我的鼻子。

“這麼快就嫌棄爹爹了?咱們阿雲真是個小沒良心的。”

母親嗔怪地拍了他一下:

“快別胡說。”

又憐愛地將我摟進懷裏,額頭輕觸我的鼻尖。

“咱們阿雲最乖了,是不是啊?孃親的心頭肉。”

溫馨的氣息縈繞在我們一家三口周圍。

惹得周圍的其他女修和長老全都投來豔羨、善意的目光。

除了,沈靜姝。

透過餘光,我看見她那雙繡着金線的長袖下,雙手緊緊握拳,護甲險些折斷,眼底淬滿了想要奪人仙途的怨毒,像是在說:

等着吧,馬上這仙骨就是我的了。

我打了個寒戰,十根小小的手指緊緊拽住母親的法衣。

沈靜姝,你做夢。

4

接下來的宴席上,沈靜姝沒再湊上前來。

反而熱絡地跟其他宗門的仙子交談,舉手投足端莊得體,正常的不能再正常。

我以爲她放棄了,剛打了個哈欠。

一個打扮得花枝招展、修爲在金丹中期的女修,滿臉堆笑地湊了過來。

“哎喲,嫂夫人,您抱了這麼久靈力損耗大了吧?要不把小師姐交給我,我幫您抱去偏殿的聚靈陣歇會兒?”

外門執事,李長老。

我祖父遠房堂侄的道侶。

她兒子天賦一般,在父親麾下的劍峯當個不入流的內門弟子。

上輩子沈靜姝用奪骨釘害我的時候,就是她在偏殿外望風!

此刻她笑意吟吟,目光若有似無地落在我的囟門上,帶着不易察覺的貪婪和竊喜。

她觀察很久了。

此時大典已過半,父親被祖父拉着去主桌同其他宗主敬酒,顧不上後殿。

我娘抱着我,站了這麼久,定是乏了。

“夫人,咱們都是同宗血脈,您可千萬別見外。小師姐我抱着,您也好入席喝口靈茶。”

她伸出戴着防禦法器的手。

我渾身汗毛倒豎。

幾乎是下意識地,我爆發出一聲尖銳的啼哭,小臉漲得通紅,四肢瘋狂在襁褓裏掙扎蹬踹,激起一層小小的靈氣風暴。

母親神色一緊,趕緊將我摟得更緊,周身元嬰期的威壓隱隱散開。

“真是不好意思,這孩子今日不知怎麼了,見誰都哭。李執事,多謝您的好意,阿雲還是我親自抱着吧。”

母親端着一峯之主的架子,婉拒道。

李長老訕訕地笑笑,但沒縮回手。

反而更進一步,幾乎要貼到我臉上。

“夫人,您這話就見外了。小仙童嘛,靈氣滿溢哭鬧都是尋常事,哄哄就好了。還是說夫人看不上我們這等外門管事,嫌我身上濁氣重,怕髒了小師姐的仙骨?”

李長老的聲音不大不小,卻剛好能讓鄰桌的女修們聽見,這招道德綁架用得極妙。

母親被她架在臺上下不來,臉色微變,像在權衡。

“哇!!!!!!啵......啵......”

給我急的,差點連“不”字都吐出來了。

生怕母親顧忌劍宗的顏面,把我交給這個狼外婆。

母親身爲元嬰大能的直覺何其敏銳,自然察覺到了我異乎尋常的抗拒,那雙原本要鬆動的手,猛地猶如鐵鉗般鎖緊了。

她微微蹙眉,不動聲色地後退一步。

李長老再進。

她再退。

一來二去,母親心底那一絲修士特有的“心血來潮”,徹底被激發了——那是天道在預警!

她臉上的笑容斂去幾分,聲音不怒自威,兩隻手死死將我護在心口。

“李執事,真不用了。”

“我知道您是一片好心,但阿雲今日神魂不穩,誰也不要。若是真在執事懷裏出了甚麼岔子,怕是執事也擔待不起。”

母親的話軟中帶硬,滴水不漏。

李長老臉色一白,還想胡攪蠻纏。

母親直接拔高了音量,打斷她:

“劍尊似乎在尋我了,李執事,您慢用。”

說罷,母親抱着我,化作一道長虹,步伐從容卻極快地離開,像是在躲避甚麼喫人的妖獸。

直到走到了前廳,一頭撞進父親寬厚的懷抱裏,被他用疑惑的眼神注視着,她才長長舒了一口氣。

“怎麼了,靈氣這般紊亂?”

父親放下玉盞問。

母親拍着胸口,壓低聲音道:

“夫君,妾身總覺得今日靈臺狂跳,心血來潮。好像宗門裏有一雙雙眼睛都死死盯着咱們阿雲的仙骨,又好像......阿雲只要一離開我的視線,就會遭逢死劫。”

“夫君,咱們一定要看好她。”

父親沒有立刻接話,而是用凌厲如劍光的目光,掃視了一眼女修那一桌。

尤其是和旁人談笑風生的沈靜姝,以及剛纔湊上來的李長老。

他握緊了腰間的本命飛劍,輕輕蹙起了眉頭。

“好。”

母親鬆了口氣。

我也是。

我閉上眼,把臉貼在母親帶着靈藥香氣的心口。

父親和母親已經開始懷疑了。

比上輩子早了整整一百年。

真好。

5

接下來的半個時辰,父親一改之前的客套,整個人變成了護法門神,寸步不離地守着我和母親。

期間,祖父找過他,讓他替長輩們擋酒。

父親推託說劍意反噬,頭疼,拒絕了。

天機閣長老找他,想借一步說話。

父親直接叫來大弟子,把人擋了回去。

他和母親就像是兩頭護崽的聖獸。

死死守着我,不讓任何人有可乘之機。

我窩在母親懷裏,看着他們嚴陣以待的模樣,心裏踏實極了。

上一輩子,沈靜姝能得手,就是因爲父母對同宗血脈毫無防備。

現在不一樣了。

沈靜姝絕不可能再輕易得逞。

可時間一點點過去,我這副初生仙胎的身體,不受控制地泛起了強烈的睏倦。

我困了。

作爲一個剛滿月的嬰兒,神魂還未徹底穩固,犯困是身體本能,我根本無法抗拒。

可我不敢睡,拼命地瞪大眼睛,生怕自己一閉眼,那根奪骨釘就紮了下來。

母親看出了我的強撐,心疼地搖晃着襁褓,輕聲哄道:

“睡吧,阿雲,孃親和爹爹會一直爲你護道。”

我勉強點點頭,下一秒,就被無邊的睡意強制拽入了夢鄉。

迷迷糊糊中,我感覺到母親把我抱進了劍峯後山最隱祕的聚靈法陣中。

我聞到了萬年暖玉牀那熟悉的異香。

母親輕輕拍着我,指尖流轉着溫和的治癒靈力。

一切都很自然溫馨。

直到,門外飛來一張急促的傳音符。

“夫人!不好了!太上長老在前廳多飲了幾杯靈酒,不慎靈力岔氣,走火入魔了!您快去瞧瞧吧!”

母親的手猛地一頓,在我額頭上落下一吻。

然後,化作遁光,匆匆離開了後山。

只餘下我,躺在偌大的玉牀裏,睡得正香。

一炷香後。

“嗡——”

結界被人用特殊的破陣符極輕地撕開了一個口子。

一道身影躡手躡腳地走進來。

她的腳步極輕,像是夜裏的一隻幽靈,袖籠裏鼓鼓囊囊的。

是一股濃烈的、掩蓋不住的引魔香與極淡的血腥氣。

“阿雲,下了黃泉,可別怪我心狠。要怪,就怪你生了這副極品劍骨!”

那道身影走到暖玉牀前,嚥了咽口水,陰惻惻地呢喃。

她從袖籠裏掏出一個繡着詭異魔紋的錦囊,解開抽繩,露出裏面存放着的,一根泛着幽綠冷光、刻滿魔族符文的鎖魂奪骨釘!

挑出那根毒針,死死捏在指尖,屏住呼吸朝我的天靈蓋靠近。

她的護甲,剛剛碰到我的襁褓。

“哇——!!!”

我猛地睜開眼睛,爆發出這輩子最淒厲的一聲啼哭。

“毒婦住手!”

父親、母親、還有本該“走火入魔”的祖父,帶着幾名執法堂長老,如同神兵天降,轟然擊碎了內室的幻陣屏風!

其中,父親的面容最爲猙獰。

他單手虛握,凌厲的本命飛劍憑空浮現,直指那人的後心,一字一句地吐出三個字。

“轉過來。”

那道拿着奪骨釘的人影,徹底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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