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在劇組幹了七年化妝，我的助理被製片主任一句“預算超支”裁掉了。

“她的活你順便幹了，反正化一個也是化。”

我一個人扛了全組三十多個演員的妝面，凌晨三點站到半夜，手抖得握不住粉底刷。

S青宴上，製片摟着新來的實習生跟投資人介紹：“這是咱們組最年輕的化妝組長。”

我端着杯子問了一句：“趙主任，那我呢？”

他拍了拍我肩膀，笑聲很大：“程姐你是老前輩，給年輕人點機會嘛。”

我說好。

第二天我回了北京，帶走了所有主演定妝照的原始圖層。

三個月後宣傳期，他電話打過來了，聲音啞得冒火：“程姐，定妝照底片你還有備份嗎？海報明天送審，你開個價。”

我靠在沙發上剝了個橘子，慢悠悠回了一句：

“找你的化妝組長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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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完那句話的第二天，我沒去片場。

手機上十幾個未接來電，全是製片組打來的。

我翻了個身，把手機調成靜音，睡到中午才醒。

起牀後泡了杯黑咖啡，坐在陽臺上慢慢喝完。

手機屏幕一直在亮，微信消息堆了三十多條。

我沒點開，直接關掉了通知。

當天下午我訂了回北京的機票，行李只收了一個箱子。

七年的劇組生活，全部家當就這麼多。

衣服、化妝刷、色板、假髮片、幾本翻爛了的化妝教程。

最值錢的是那塊移動硬盤，裏面存着我跟過的每一部戲的定妝資料。

過安檢的時候，工作人員讓我把硬盤單獨拿出來。

我遞過去，眼睛沒離開過那個黑色的小盒子。

落地北京已經是晚上九點。

我拖着箱子走出航站樓，站在打車隊伍裏，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劇組統籌，一個平時跟我關係還不錯的姑娘。

“程姐，你真走了？”

“走了。”

“趙主任氣瘋了，說你的活沒人接。女一號今天試妝等了兩個小時，發了好大的脾氣。”

我笑了一聲，沒接話。

“程姐，你到底怎麼想的？他說要給你加錢。”

“不是錢的事。”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她壓低了聲音：“趙主任開會說要封S你。他說你得罪他了，以後這個圈子你別想混。”

我站在出租車旁邊，把箱子拎進後備箱，聲音很平靜。

“你幫我轉告他，封S我之前，先把定妝照的底片找到。宣傳期還有三個月，他時間不多了。”

掛了電話，出租車駛上機場高速。

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往後退，我靠在座椅上，把車窗搖下來一條縫。

夜風灌進來，北京的秋天乾燥又涼爽。

前面開車的師傅從後視鏡裏看了我一眼：“姑娘，剛從外地回來？”

“嗯。”

“幹啥工作的？”

“化妝師。”

“那挺好啊，給明星化妝？”

“以前是。”

師傅從鏡子裏又看了我一眼，沒再問了。

到家已經是深夜。

我推開門，四十平的開間，三個月沒住人，桌上落了一層灰。

我把箱子靠在牆邊，換了拖鞋，走到書桌前坐下。

移動硬盤插上電腦，指示燈亮起來。

我點開那個叫“定妝照”的文件夾，裏面分了十二個子文件夾，按演員名字排列。

男一號、女一號、男二、女二，一直到最末位的特約演員。

一共三十四套定妝照，每一套都是我和助理一起拍的。

每一張的光線、角度、妝面細節，我都記得清清楚楚。

助理的名字叫小余，跟了我三年，從甚麼都不會到手能獨當一面。

趙主任裁她的那天，理由只有六個字：預算超支，優化。

我替她爭過，我說她的工資從我提成里扣。

趙主任頭都沒抬，說了一句話：“不是你錢的問題，是規矩的問題。”

我沒聽懂那個規矩是甚麼意思。

現在我懂了。

規矩就是，他想安排自己的人進來。

我關掉文件夾，新建了一個加密文檔。

把所有資料從共享網盤轉移到本地，改了三層密碼，然後清空了雲端的所有備份。

做完這一切，我合上電腦，去衛生間卸了妝。

鏡子裏的人素着一張臉，眼下有兩條很深的青色。

三個月沒睡過一個完整覺，皮膚幹得起了皮。

我對着鏡子看了很久，然後擠了一泵洗面奶，認認真真洗了臉。

出來的時候手機又亮了。

這次不是電話，是一條短信。

趙主任發的。

“程姐，大家都不容易，別把事情做絕了。有甚麼要求你提，回來好好談。”

我看了兩遍這條短信，然後打了兩個字回覆。

“晚了。”

然後關機，上牀，閉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