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凌晨兩點十四分，化工園區爆燃的火光把半邊天映紅了。

調度室裏所有人都站起來了，只有我丈夫秦朔靠在椅背上沒動。

他在刷手機，微信置頂是一個備註爲“小魚”的頭像。

“秦隊，二號罐區溫度還在升，現在不出警，半小時後整片區要殉爆。”

我的副手嗓子啞了。

秦朔頭都沒抬：“婉寧在來的路上，等她到了一起走。”

方婉寧是後勤文員，連防護服都不會穿。

秦朔鎖了屏幕，語氣平淡：“她想體驗一線，我答應過她。”

上一世我沒忍住。

我直接越級向支隊彙報，車隊繞過秦朔提前出發，

罐區的十七名工人全部撤出。

事後支隊嚴查延誤原因，秦朔被降職，方婉寧被直接開除。

處分下達時，秦朔異常平靜，當場簽字接受，一句多餘的話都沒說。

我以爲這事就此翻篇了，直到我懷孕八個月那天。

他以散心爲由帶我去爬山，卻在無人處狠狠將我從長階上推了下去。

劇痛中，我身下洇出大片鮮血。

秦朔蹲在我面前，眼神冰冷：

“如果不是你當初越級舉報，婉寧怎麼會被開除？

她又怎麼會因爲丟了工作鬱鬱寡歡，最終在懷孕八個月時出意外死掉？！”

他看着我絕望掙扎，聲音殘忍至極：

“一命換一命，你就在今天給她陪葬吧。”

我死了。

再醒來的時候，調度室的紅燈還在閃。

我又回到了工位。

......

“秦隊，二號罐區壓力閥警報響了。”

副手周宇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調度室的警報器尖銳地鳴叫，牆上的紅燈把每個人的臉都照得慘白。

秦朔坐在我的斜後方，手指還在屏幕上滑動。

我盯着主監控屏幕上的溫度曲線，手背上全是冷汗，脊背上的劇痛彷彿還在骨縫裏遊走。

上一世那從高階上滾落的失重感，以及身下湧出的溫熱鮮血，都歷歷在目。

我摸了摸自己平坦的小腹。

這一世，我還沒有懷孕。

“秦朔，三分鐘內必須出發。”

我轉過身，聲音很輕。

他終於抬起頭，眉心微皺。

“蘇嵐，我是現場指揮，甚麼時候出發我說了算。”

周宇急得眼圈都紅了。

“可是裏面的十七個工人......”

“他們有避難所。”秦朔打斷他。

避難所只能撐十五分鐘。

這是消防常識。

秦朔比誰都清楚。

但他看了眼手錶，又看向門外。

調度室的門被推開。

方婉寧穿着一套明顯大兩號的橙色救援服，提着頭盔氣喘吁吁地跑進來。

她連拉鍊都沒拉好，裏面是一件白色的蕾絲打底衫。

“秦朔哥，對不起，我找衣服耽誤了一會兒。”

她一邊說，一邊委屈地揉着肩膀。

“這衣服好重，壓得我肩膀都疼了。”

秦朔立刻站起來，快步走到她面前。

“重就不穿全套，反正你在外圍看着就行。”

他自然地接過她手裏的頭盔，幫她理了理領口。

周宇倒吸了一口涼氣。

調度室裏的其他三個值班員都低下了頭，不敢看。

大家都知道方婉寧是秦朔的初戀。

也都知道我是秦朔明媒正娶的妻子。

方婉寧抬眼看了我一下，立刻縮到秦朔身後。

“蘇嵐姐，你別生秦朔哥的氣，是我非要跟來看看的。

我平時在後勤太清閒了，想學點前線的知識。”

我看着她腳上那雙白色的運動鞋。

去化工廠爆燃現場，穿不防靜電、不耐高溫的普通運動鞋。

這是去送死。

但我沒有提醒。

我轉回身，手指在鍵盤上敲擊了幾下。

開啓了指揮台的全局錄音備份，並將後臺操作日誌的權限鎖死。

“既然人到了，那就出發。”

我看着屏幕說。

秦朔對我的態度很滿意。

“你今天倒是懂事。看好你的調度臺，別出岔子。”

他帶着方婉寧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方婉寧突然停住。

“秦朔哥，我頭盔帶子扣不上。”

秦朔停下腳步，耐心地低頭幫她調整卡扣。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

主屏幕上，二號罐區的溫度已經逼近臨界值。

周宇實在忍不住了，猛地站起來。

“秦隊，不能再等了。”

秦朔咔噠一聲扣好頭盔，回頭冷冷地看了周宇一眼。

“你教我做事？”

周宇僵住。

方婉寧拉了拉秦朔的袖子。

“秦朔哥，你別兇他了，都是我不好，我手太笨了。要不我還是不去了吧。”

她說着作勢要解開頭盔。

秦朔按住她的手。

“你有甚麼錯？錯的是他們大驚小怪。走，上車。”

警笛聲終於在樓下響起。

從接到報警到車隊駛出，整整延誤了十二分鐘。

十二分鐘，在化工火災裏，足以決定生死。

我看着車隊的尾燈消失在夜色裏，拿起通訊器。

“各車報告當前位置。”

通訊頻道里傳來司機焦急的聲音。

“蘇調度，前面修路，我們需要繞行三環。預計到達時間還要增加十分鐘。”

我盯着地圖。

原本可以走捷徑，但因爲剛纔的延誤，捷徑上的高架橋剛纔實行了夜間封路。

秦朔的聲音在頻道里響起，帶着不耐煩。

“繞甚麼三環？直接走輔路穿過去。”

司機猶豫。

“秦隊，輔路很窄，消防車可能過不去。”

“我讓你開就開。”

我握着鼠標的手緊了緊。

輔路不僅窄，而且兩邊停滿了私家車。

我調出輔路的監控畫面，截取了一張路況圖，直接發送到秦朔的車載終端上。

“秦隊長，輔路無法通行。強行通過會導致車身剮蹭，甚至卡死在路段中。”

我的聲音通過電波傳過去，毫無起伏。

秦朔沒有回話。

頻道里傳來方婉寧怯生生的聲音。

“蘇嵐姐，你是不是還在怪我耽誤了時間呀？秦朔哥也是爲了救人着急。”

我沒有理她。

我按下了錄音保存鍵，將這段通訊原封不動地存入加密雲端。

上一世，我爲了救人，搶了他的指揮權。

這一世，我讓他自己選。

周宇站在我身後，聲音發顫。

“蘇姐，溫度到九百了。避難所的隔熱層頂不住的。”

我看着屏幕上閃爍的紅點。

那裏有十七條人命。

秦朔的車在輔路口停住了。

他終於看清了路況，不得不讓司機倒車，重新繞行三環。

這一倒一繞，又是五分鐘。

我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已經冷透的茶。

水嚥下去，胃裏像吞了冰塊一樣疼。

調度臺的報警聲突然變成了一聲長鳴。

主屏幕的畫面劇烈震動了一下，隨後化工廠內部的一個監控探頭徹底黑屏。

周宇撲到屏幕前。

“二號罐區外圍，發生二次爆燃了。”

我看着通訊頻道上的指示燈。

它安安靜靜的。

秦朔還在路上。

而火勢，已經徹底失控了。

“記錄時間。”我看着周宇。

他愣了一下。

“現在是凌晨兩點三十七分。車隊，還未到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