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我媽靠着擺早餐攤把我供到研究生畢業。

我結婚那天，她穿着我給她買的新旗袍，欣喜地坐在主桌等我。

可等我換好婚紗從化妝間出來，卻發現主桌上我媽的座位牌不見了。

婆婆正指揮服務員，把我媽往角落最後一桌領。

"那桌都是咱家請的保潔阿姨和司機，你媽坐那正合適。"

"你也別怪我心直口快，今天來的都是你公公的生意夥伴。"

"你媽那雙手，一看就是幹粗活的，坐主桌讓人家看見，我們一家人的面子往哪擱？"

我媽垂着頭要跟着服務員走。

路過我身邊時，她還衝我笑了一下：

"沒事閨女，媽坐哪都一樣，今天你是新娘子，別讓人看笑話。"

我拽着我媽的手，剛要開口。

周明哲就從後面走過來，拍了拍我的肩：

"聽媽的吧，你媽坐主桌，確實......"

他頓了頓，挑了個詞：

"不太搭。"

我盯着他看了五秒鐘。

然後回化妝間，脫掉婚紗，換回自己的衣服。

嫌棄我媽的人，也不配做我的老公。

......

"林凌，你幹甚麼？"

周明哲擋在化妝間門口，聲音壓得很低，眼神卻帶着不耐煩。

我拉開他的手，從他身邊走過去。

婚紗被我搭在椅背上，頭紗還掛在鏡子旁邊的支架上。

我換回了來時那件灰藍色連衣裙。

他跟進來把門關上。

"你鬧夠了沒有？"

"外面三十桌客人等着，我爸的合作伙伴全在。"

我蹲下來繫鞋帶，沒有抬頭。

"你媽坐最後一桌那件事，我沒讓你鬧到這個地步。"

我係好鞋帶，站起來。

"你說的對，你沒讓我鬧。"

"你讓我忍。"

他深吸一口氣，伸手捏了捏眉心。

"林凌，我媽說話是不好聽，但她也沒有惡意。"

"座位而已，喫完飯誰還記得坐哪？"

"你現在出去，笑一下，跟我媽說兩句軟話，這事就過去了。"

我看着他。

這張臉我看了六年。

從大學圖書館到研究生答辯，從第一次約會到今天的婚禮。

六年裏他說過很多好聽的話。

他說，你媽以後就是我媽。

他說，我不在乎你傢什麼條件。

他說，我娶的是你，不是你的出身。

此刻這些話像氣泡一樣碎了。

"周明哲。"

"我媽四點起牀炸油條，手上的燙傷疤一層疊一層。"

"她今天穿的那件旗袍，是她這輩子第一件超過三百塊的衣服。"

"她坐在主桌上等我的時候，笑得比我見過的任何時候都開心。"

"然後你媽讓人把她領走。"

"你覺得這是座位的事？"

周明哲沉默了兩秒。

然後他開口，語氣竟然帶了一絲委屈。

"林凌，你也體諒一下我的處境。"

"我爸今天請了鴻達地產的王總，還有建恆集團的幾個股東。"

"主桌就那麼大，位置本來就緊。"

"讓你媽坐旁邊一桌，不是看不起她，是確實安排不開。"

我拿起包。

"那你媽把我媽的座位牌拿走的時候，爲甚麼說那桌坐的是保潔阿姨和司機？"

"爲甚麼說我媽的手一看就是幹粗活的？"

"爲甚麼說讓人看見丟面子？"

他嘴脣動了動，沒有回答。

我推開門。

走廊裏有幾個伴娘探頭探腦地往這邊看。

看見我換了衣服，其中一個愣住了。

"凌姐......你......"

我沒有停。

走到宴廳入口，我看見我媽。

她坐在最角落那一桌，身邊是兩個穿着黑色制服的中年女人。

桌上擺着打印的菜單和一次性溼巾。

我媽把旗袍的裙襬理了又理，雙手交疊在膝蓋上。

她沒有跟旁邊的人說話。

只是一直看着門口的方向。

看見我出來，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然後又暗下去。

因爲我身上穿的不是婚紗。

她站起來，走過來拉住我的袖子。

"閨女，你怎麼把衣服換了？"

"是不是跟明哲吵架了？"

"媽沒事，真的沒事，你快回去換上——"

"媽。"

我握住她的手。

指節粗糙，掌心有一塊老繭硬得像石頭。

我低頭看着那雙手，喉嚨發緊。

"我們走。"

我媽的臉一下子白了。

"閨女......你說甚麼？"

周明哲從後面追上來。

他臉色鐵青，但走到人多的地方，還是勉強擠出了一個笑。

"媽，沒事，林凌鬧小脾氣呢。"

他伸手來拉我的胳膊。

"你先跟我回去，有甚麼話我們關起門說。"

我甩開他。

周明哲笑容消失了。

他湊近我耳邊，聲音冷下來：

"林凌，你今天要是敢走出這個門，我們就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