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短篇小說 > 我見春風辭舊雪 > 第1章

第1章

目錄 下一章

第 1 章

江州水患那年,朝廷徵調各府糧倉賑災。

我爹貪墨案發,闔府下獄,唯有出嫁女可免連坐。

父親在獄中託人帶話,讓我即刻完婚,保住一條命。

我的未婚夫叫周硯,是周尚書的幼子,三年前定的親。

我跪在周家門外一整夜,求他提前迎娶。

周硯親手扶我起來,把自己的斗篷披在我肩上。

"我明日就去備婚書,絕不讓你進那牢裏。"

次日天未亮,婚書送到了刑部。

上頭寫的新婦姓名,是我同胞妹妹。

周硯把我堵在巷口,眼裏有疲憊也有懇切。

"你妹妹剛及笄,她比你小五歲,進了牢獄就是死。"

"我先娶她保命,回頭再想辦法把你撈出來。"

我聽見自己在笑。

婚書遞進刑部那一刻,陸家在冊未嫁女只剩我一個。

......

"陸清商,你別鬧了。"

周硯站在長巷的風口,眉頭擰得很緊。

"宛音膽子小,在牢裏撐不過三天的。你比她堅強,多擔待些時日怎麼了?"

我看着他。

他身上還穿着昨夜扶我起來時穿的那件大氅。

領口的白狐毛被風吹得微微發顫。

那是去年冬天,我親手獵了狐狸,一針一線給他縫上去的。

"江州水患是欽差大案。"

我聲音很平。

"未出閣的女子進了刑部大牢,就沒有活着出來的先例。"

"你別把事情想得那麼嚴重。"

周硯走近兩步,伸手想拉我的袖子。

我退了半步,躲開了。

他手僵在半空,臉色沉了下來。

"我爹是戶部尚書,刑部張大人是我世叔。"

"我都打點過了。你進去也就是走個過場,單獨一間牢房,沒人敢動你。"

"等過幾天風頭小了,我隨便找個理由就能把你提出來。"

他語氣篤定,像在安排一場無關痛癢的郊遊。

"陸宛音是出嫁女,不用坐牢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我是甚麼?"

"你是陸家大小姐,是我的未婚妻。"

"你的婚書上,寫的是陸宛音的名字。"

周硯愣了一下。

"那只是權宜之計。"

"婚書都已經蓋了官印,遞到了刑部案頭。她現在是明媒正娶的周少夫人。"

我看着他腰間掛着的玉佩。

"周硯,我以甚麼身份被你提出來?"

他抿了抿脣,似乎覺得我有些胡攪蠻纏。

"身份有那麼重要嗎?命保住不就行了?"

"等這陣子風波過去,我納你進門。"

納。

三媒六聘,八抬大轎的正妻,變成了納。

我聽見自己在笑。

笑聲很輕,在深秋的巷子裏散得很快。

巷口傳來馬車的軲轆聲。

車簾掀開,陸宛音由丫鬟扶着走下來。

她穿着一身簇新的櫻草色軟緞襖裙。

頭髮挽了婦人髻,髮間插着一支赤金累絲的海棠簪。

那是我娘留給我的嫁妝。

昨天夜裏,陸家被查抄之前,陸宛音哭着說想留個念想,拿走了它。

"姐姐。"

她眼眶通紅,提着裙襬小跑過來,一把抓住我的手。

"姐姐,對不起。都是我不好。"

"我昨晚嚇得一直哭,硯哥哥來看我,看我實在可憐,纔想出這個法子的。"

"你別怪硯哥哥,他也是爲了保全我們姐妹。"

她哭得梨花帶雨,肩膀一抽一抽的。

周硯心疼地把她拉進懷裏,拿袖子替她擦眼淚。

"別哭了,外面風大,你身子弱,受不住的。"

我看着他們。

三年前,周硯去西山剿匪,被流箭射中。

是我冒着大雪,揹着他在山洞裏躲了一天一夜。

我因此落下寒疾,每到冬天骨縫都疼。

他說:"清商,我這條命是你給的,以後我定用一生護你周全。"

現在,他覺得陸宛音身子弱,受不住風。

"姐姐,你放心。"

陸宛音靠在周硯懷裏,怯生生地看着我。

"等你進了牢裏,我會讓硯哥哥每天去給你送飯的。"

"牢房陰冷,我給你準備了幾牀厚被子,都打點好讓獄卒送進去了。"

"你一定要撐住,等硯哥哥接你出來。"

她把"硯哥哥"三個字咬得很重。

像是在宣示主權。

"厚被子?"

我抽出被她抓着的手。

"刑部的死牢,水漫到腳踝,老鼠有貓那麼大。"

"你給的厚被子,放進去不到半個時辰就會漚爛發臭。"

陸宛音嚇得縮了一下脖子,眼淚又掉下來了。

"我......我不知道。"

"夠了!"

周硯把陸宛音護在身後,不悅地盯着我。

"清商,宛音好心好意關心你,你何必把話說得這麼難聽嚇唬她?"

"我說過會打點好一切,就不會讓你受那個罪。"

"你平時通情達理,怎麼今天變得這麼刻薄?"

刻薄。

我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從袖子裏摸出一個紅綢小包。

打開,裏面是一枚平安符。

也是三年前,我跪在護國寺的石階上,一步一磕頭求來的。

周硯說他嫌戴着麻煩,讓我替他收着。

我收了三年。

我當着他的面,把平安符撕成了兩半。

扔在腳下的泥水裏。

周硯臉色大變。

"陸清商,你幹甚麼!"

"權宜之計也好,明媒正娶也罷。"

我平靜地看着他。

"從你把婚書遞進刑部那一刻起,我們之間,就徹底兩清了。"

"明日午時,我會自己去刑部投案。"

"不勞周公子費心打點。"

我轉過身,朝巷子外走去。

"陸清商!"

周硯在背後喊我,聲音裏帶着壓抑的怒火。

"你別意氣用事!除了我,整個京城沒人敢在這個節骨眼上沾你們陸家的事!"

"你現在低頭認個錯,明日我親自送你去刑部,交代獄卒好生照看你。"

"你要是硬撐,進去吃了苦頭,別怪我不念舊情!"

我沒有回頭。

更沒有停下腳步。

風颳過耳畔。

我低聲說了一句:"隨便。"

目錄 下一章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