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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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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我出差第二天,兒子班主任打來電話。

說孩子午飯時在食堂摔倒,膝蓋磕破了一大塊,縫了四針。

我立刻打給溫時悅,她說知道了。

兩小時後我打給班主任,老師嘆了口氣:

"你老婆確實來了,但待了不到五分鐘就走了,簽了個字人就沒影了。"

"孩子縫針的時候一直在哭,喊媽媽,沒人應。"

我手都在發麻,再打溫時悅,她秒接。

背景音是西餐廳的鋼琴曲,還有一個男人的聲音:

"時悅,你幫念念把牛排切一下。"

"溫時悅,你兒子縫了四針你籤個字就跑?"

她壓低嗓門,帶着那種怕被人聽見的煩躁:

"傷口又不大,老師不是處理了嗎?"

"林總難得從深圳過來,他女兒認生,只跟我親,我走了孩子鬧誰哄?"

她給林總的女兒切牛排。

我翻開她手機相冊,上週末兒子摔破的那條白褲子,她連看都沒看過。

但林總女兒畫的一幅蠟筆畫,她拍了三個角度存在收藏夾裏,備註是"念念大作"。

兒子上個月畫了一幅全家福,貼在冰箱上。

畫裏的媽媽,他塗了又擦,擦了又塗,最後畫了一個背影。

"爸爸,媽媽是不是不太記得我長甚麼樣了?"

這句話他說的時候在笑。

六歲的小孩,笑着說出這種話,比哭還讓人心碎。

......

我沒有回答。

只是走過去,把那張畫着背影的全家福從冰箱上撕下來。

折了兩折,丟進腳邊的垃圾桶。

"澄澄。"

我蹲下來平視他的眼睛。

"以後不需要畫她了。"

溫星澄愣了一下,看了一眼垃圾桶。

他沒有哭鬧,只是乖巧地點了點頭。

"好。"

他低頭看着自己包着厚厚紗布的右膝蓋。

"爸爸,護士阿姨說三天不能碰水。"

"嗯,爸爸幫你擦身。"

"我剛纔縫針的時候,沒怎麼哭。"

他抬頭衝我笑。

那笑容像是一根針,直直地扎進我的心臟。

我是在下午三點趕到醫院的。

高鐵路程四個小時,我改簽了最近的航班,一路跑進急診室。

班主任陪在旁邊,看到我來,眼眶都紅了。

"沈爸爸,澄澄很堅強,打麻藥的時候只喊了兩聲疼。"

我向老師道謝,辦完繳費手續。

單子上,家屬簽字那一欄,溫時悅三個字寫得龍飛鳳舞。

連筆帶劃,一看就是急着走。

晚上十一點。

防盜門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

溫時悅推門進來,手裏拎着一個精緻的紙盒。

她換了拖鞋,把紙盒放在餐桌上。

"澄澄睡了?"

"睡了。"

我坐在沙發上,沒開電視,藉着陽臺的路燈光看着她。

"怎麼不開燈?"

她順手按下開關,刺眼的白熾燈亮起。

"給你帶了蛋糕,在恆隆那家西餐廳買的,排了好久。"

她語氣輕鬆,彷彿下午甚麼事都沒發生。

我走過去,打開紙盒。

一塊切件的抹茶千層。

上面點綴着幾顆藍莓。

"澄澄對抹茶過敏。"

溫時悅脫女士風衣的動作停頓了一下。

"是嗎?我忘了。"

她隨手把風衣搭在椅背上。

"過敏就別吃了,你喫吧,或者明天扔了。"

她走到廚房倒水。

"他膝蓋怎麼樣了?"

"縫了四針,醫生說要休養半個月。"

"小孩磕磕碰碰很正常,過幾天就好了。"

她端着水杯走出來,眉頭微微皺起。

"你今天在電話裏發甚麼脾氣?林總就坐在我對面。"

"你的兒子在醫院縫針,你在給別人的女兒切牛排。"

"沈鶴辭,你能不能別總是上綱上線?"

她把水杯重重放在桌上。

"林嶼白是我的大客戶,這次他把華南區的總代權限給我了。"

"他一個單親爸爸帶着孩子來深圳,人生地不熟。"

"念念才六歲,沒媽媽在身邊,膽子小。我照顧一下怎麼了?"

"澄澄也六歲。"

我看着她的眼睛。

"澄澄縫針的時候喊媽媽,你聽見了嗎?"

溫時悅別過臉,避開我的視線。

"我都說了,當時老師在場,醫生也在場,又沒有生命危險。"

"我留在那裏能替他疼嗎?"

"生意黃了,誰來養這個家?"

養這個家。

我冷笑了一聲。

家裏一半的開銷是我負責,澄澄的學費是我出的。

連她現在開的那輛車,首付也是我掏的。

她總有辦法把自己的自私包裝成大局觀。

"溫時悅,這是你最後一次缺席。"

"你又來這套。"

她不耐煩地解開領口的絲巾。

"每次稍微有點事你就甩臉子。我是去工作,不是去鬼混。"

"你能不能像林嶼白一樣,大度一點?"

大度一點。

她用那個男人的名字來教訓我。

我沒再接話。

她轉頭進了浴室,很快傳來水聲。

我走到餐桌前,拿起她搭在椅背上的女士風衣。

準備掛起來的時候,一張卡片從內袋裏掉了出來。

是一張迪士尼的貴賓導覽票。

時間是今天下午三點。

背面有一行稚嫩的蠟筆字。

"謝謝時悅媽媽陪念念玩。"

下面畫了一個笑臉。

她下午三點在迪士尼。

澄澄下午兩點半進的急診室。

她在急診室簽完字,花了不到五分鐘。

然後開車去接林嶼白的女兒,去遊樂園當了一下午的"時悅媽媽"。

我捏着那張票根,指尖因爲用力而泛白。

浴室門開了。

溫時悅擦着頭髮走出來。

"對了,明天週末,我要去廣州出差兩天。"

"去廣州幹甚麼?"

"陪林總看個廠址。他一個人帶孩子不方便跑長途。"

我看着她。

"明天是澄澄去醫院換藥的日子。"

"你帶他去不就行了?換個藥又不用兩個人。"

她把毛巾扔進髒衣簍。

"我先睡了,明天早班機。"

她走進臥室,關上門。

我站在原地,把那張迪士尼的票根一點點撕碎。

扔進那個裝着全家福的垃圾桶裏。

抹茶蛋糕在常溫下開始融化。

綠色的奶油塌陷下來,像一灘發黴的爛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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