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老人常說，喫百家飯戴百家鎖的孩子。

連閻王爺都收不走。

於是我們家每一個孩子在二十歲成年那天。

父母要挨家挨戶去討999枚百家錢。

拿這硬幣去銀鋪給孩子換一把長命鎖。

哥哥二十歲那年，媽媽爲了這999枚百家錢的誠意。

不僅低三下四去街坊四鄰那兒求人。

最後自己還倒貼錢給他換了一把金鎖。

輪到我時，媽媽嫌丟人，甩給我一個空陶瓷罐讓我自己想辦法。

明天，是我二十歲的生日。

但我看着桌子上原本裝着我撿廢品攢了三年的罐子。

現在卻空空如也。

我看向坐在沙發上打遊戲的哥哥，以及旁邊的媽媽。

“媽，我的百家錢呢？”

媽媽頭也沒抬：

“你哥談了個女朋友，人家看中了一條項鍊剛好差一千塊錢。”

“那罐硬幣我拿去給你哥應急了。”

我站在原地，風吹的讓我冷得發抖。

“可是媽，明天是我二十歲生日。”

爸爸在一旁皺起眉頭：

“女孩子家戴甚麼長命鎖？”

“早晚要嫁人，鎖住了也是把好運氣帶給別人家。”

沒人覺得砸碎我的儲錢罐有甚麼不對。

而我，連用自己的血淚錢給自己換一把最便宜的鐵鎖都不配。

我沒有哭，也沒有像以前那樣聲嘶力竭地爭辯。

他們以爲，我會像過去的十九年裏一樣，嚥下委屈。

但在心裏，我給自己在這個家的期待。

按下了最後的倒計時。

......

地上的陶瓷碎片還沒有掃乾淨。

媽媽拿來掃帚，一邊掃一邊叮囑坐在沙發上的哥哥：

“把腳抬高點，別扎着了。”

“你明天還要陪圓圓去逛街呢。”

她護着哥哥的拖鞋，生怕那碎瓷片濺過去。

卻沒有問一句，光腳站在一旁的我，有沒有被碎片劃傷。

我看着媽媽略顯佝僂的背影。

其實，她不是個壞媽媽。

她會在下雨天趕來學校送傘，只是那把傘總是大半傾向哥哥。

我的半邊肩膀總是溼的。

她會在冬天熬濃濃的骨頭湯，只是哥哥碗裏總是滿滿的肉。

我碗裏是兩塊熬得發白的骨頭。

她總說：

“你是妹妹，女孩兒家少喫點肉，長胖了不好看。”

記憶裏，我唯一一次獨佔父母的愛，是在我十二歲那年。

那年冬天我高燒四十度，差點沒搶救過來。

媽媽在病牀前守了我三天三夜。

她攥着我的手，哭着說：

“囡囡快點好起來，只要你好起來，媽以後甚麼都依你。”

爸爸也推了工地的活，跑遍了半個城。

只爲了給我買一口我最愛喫的栗子糕。

那一刻，我躺在病牀上。

卻覺得那是這輩子最幸福的時刻。

可我的幸福，僅僅維持到第四天早晨。

哥哥在學校和同學打籃球，扭傷了腳踝。

接到班主任電話的那一刻。

媽媽鬆開了握着我的手，臉色煞白。

爸爸丟下剛剝了一半的栗子，抓起外套就往外衝。

“囡囡，你哥腳崴了，可能會留後遺症的！”

“你乖乖在醫院打點滴，爸媽去看看就回來。”

他們走得很急，連病房的門都沒來得及關。

我一個人在病房裏，從白天等到黑夜。

他們沒有回來。

後來我才知道，哥哥因爲扭傷腳心情不好，鬧脾氣要喫海鮮自助。

爸媽爲了哄他，連夜帶他去了，早把我忘到了腦後。

“想甚麼呢？還不去把自己的衣服洗了。”

爸爸的聲音將我從回憶裏扯了出來。

他走過來，帶着一絲威嚴：

“行了，別拉着個臉，不就是一罐硬幣嗎？”

“你哥現在是在關鍵時期，圓圓那姑娘條件好。”

“咱們全家都得使使勁，你做妹妹的，幫襯點怎麼了？”

“就是！”

媽媽把垃圾倒進桶裏，轉過身看着我。

“明天是你生日，媽記着呢。”

“媽明天去菜市場，給你買你最愛喫的排骨，做糖醋排骨好不好？”

“長命鎖那種封建迷信的東西，沒用，不如一頓排骨來得實在。”

打遊戲的哥哥終於摘下了耳機。

他轉頭看向我：

“妹，等哥以後結了婚，有錢了，哥送你個真金的。”

“圓圓剛發了朋友圈，誇這項鍊好看呢，你看看。”

他把手機屏幕懟到我眼前。

屏幕上，一個漂亮女孩戴着一條鎖骨鏈，笑容燦爛。

配文是：男朋友送的驚喜，愛死他啦

那是我撿了三年的礦泉水瓶。

是我省下了每一頓早飯的包子。

攢下來的錢。

我只爲了能在二十歲這天。

給自己求一個平平安安。

而我的父母，用一頓糖醋排骨，就想買斷我三年的血淚。

看着手機屏幕上的笑容，我平靜的說：

“好。”

哥哥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我就這麼妥協了。

爸媽也鬆了一口氣，臉上堆起了慈祥的笑容。

“你看，我就說咱閨女懂事吧。”

爸爸欣慰地點點頭。

“是啊，以後你哥結了婚，肯定不會忘了你這個妹妹的。”

媽媽走過來，伸手想摸摸我的頭。

我下意識地偏了一下頭，躲開了她的手。

媽媽的手僵在半空中，嘴裏嘟囔着：

“這孩子，脾氣還是這麼倔。”

我轉過身，走向自己那間只有幾平米的小隔間。

關上門，我走到書桌前。

從抽屜最底下翻出一張已經買好的長途車票。

出發時間，是明天晚上八點。

也就是我二十歲生日的那一天。

爸，媽，那頓糖醋排骨，你們留着給哥哥喫吧。

我的命，以後我自己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