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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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閨蜜確診了老年癡呆,我拎起行李就去照顧她。

起初她只是一次又一次把我關在門外,

漸漸地,她開始用我聽不懂的方言和別人聊得熱火朝天,

一邊笑,一邊用防賊的眼神盯着我。

我心疼壞了,花光積蓄給她買最好的特效藥,

還每晚躲在被子裏學她的家鄉話。

卻不想聽懂的第一句話,就是她得意的笑聲:

“這招真好使!我裝了大半年,她信得一愣一愣的。”

“保姆一個月好幾千,她雖然差點,但不花錢啊,還倒貼伺候我。”

“怕啥?她離了我這個朋友,還能找誰去?”

我攥緊了手裏皺巴巴的紙條,

前兩天隨手買的彩票,中了一千萬,

本來想幫她渡過難關,

現在看來,沒這個必要了。

......

“一個鄉下老婆子,住在這裏像甚麼樣子。”

剛關了火,就聽見何美娟老伴顧建國嫌惡的聲音:

“你也不怕她偷咱家東西!”

接着,是何美娟刻意壓低的喝罵:

“閨女還有幾天就要生了,現在請個月嫂要一萬多,還要管喫管住。”

“陳桂琴在這兒,不就是個免費丫鬟?”

她窩進沙發,喫着我剔好籽的冰西瓜,

發出一聲滿足的嘆息:

“有我看着,她偷不了,我們連電費都不多花。”

我扶着竈臺,眼前一陣發黑。

原來是這樣,難怪她的病時好時壞。

四十三度的大熱天,

她能記得清楚電視劇幾點更新,卻忘了我還在廚房做飯,

每次都把推拉門從外面一拉到底。

我在裏面被熱得乾嘔,

等飯做好了,她又會恰到好處的想起我。

還有上個星期,我就出門丟個垃圾,她就把大門反鎖了。

我生怕她出了甚麼意外,咬着牙從一樓防盜網往上爬,

六層樓,指甲蓋都禿嚕了倆,

看見我時,她又眼裏驚愕,哭腔慌亂:

“桂琴姐,我是不是又犯糊塗了?”

當時我心疼得直掉眼淚,

現在才知道,她不僅拿我當賊防,

我甚至連五毛錢一度的電費都比不上。

“那她萬一熱死在我們家怎麼辦?多晦氣。 ”

顧建國走進廚房洗手,甩了甩水珠,

轉頭衝我笑,一口標準的普通話:

“美娟總說你比她親姐還親,我不在的這段時間多虧你了。”

我扯了扯嘴角,想擠出個笑,

臉卻僵得不聽使喚,只能胡亂地點點頭,

跟着他走到餐桌前坐下。

何美娟夾了塊糖醋排骨,輕飄飄地回:

“哪那麼容易死,她年輕時候就愛出風頭,老了也沒那麼不中用。”

“她肩膀上有塊碗大的疤,就是打架留的。”

我微微一愣。

當年我和她一起下鄉插隊,

村裏的二流子盯上了她,半夜翻Q摸進知青點,

我抄着爐鉤子衝上去,他們跑了,

但鐵烙在我肩上,生生燙掉一塊肉,

那會她哭着說:“桂琴姐,我這輩子都記着你的好。”

傷口至今還會在陰雨天隱隱作痛,

怎麼她卻變了。

顧建國眼裏閃過輕蔑,又問,

“那她後來怎麼沒回城?”

何美娟嗤笑一聲:“和野男人好上了唄。”

我攥着筷子的手開始發抖。

不是這樣的。

那年返城名額只有一個,是我。

但她跪在我面前哭得渾身發抖,

說二流子那件事後她天天做噩夢,

於是我在申請表上劃掉自己的名字。

我媽病危的電報是三天後到的,

發報的人說,我媽臨走前喊我的名字一整夜,

可我卻連買張回城火車票的資格都沒有。

她怎麼能這樣顛倒是非?

血液“嗡”地一聲衝上頭頂。

我站起身,

幾乎是同時——

何美娟和顧建國抬起頭,

臉上掛滿了關切,用普通話親熱地對我說:

“多喫點,你這段時間辛苦了。”

我正想說不用裝了,我都聽得懂。

但下一秒,他們又當着我的面用方言聊了下去:

“整天一副死人臉,萬一她走了,咋整?”

何美娟挑了挑眉,勝券在握:

“前幾天我就假裝犯病把她身份證剪了,她連車票都買不了,往哪走?”

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了,

以前總覺得,再苦再難,好歹有她可以交心,

可人家從頭到尾就把我當個冤大頭!

我死死咬着牙才壓下胸口的火氣,

“我下樓透透氣。”

“桂琴姐,晚上黑,看着點路!”顧建國客氣地叮囑。

我破天荒沒搭腔,轉身往外走。

六月的晚風裹着熱氣,蚊子嗡嗡地繞着我轉,

我在花壇邊上,一坐就是大半夜,

說不傷心是假的,

我知道她也不容易,

女兒馬上要生了,

兒子還欠了一屁股外債,

討債的人還放了話,

說三天之後再還不上錢,就剁掉她兒子一隻手!

原本我打算領了彩票就幫她填這個窟窿,

畢竟她這輩子就這一個指望,

可現在,

我看着手上的彩票,

當即預約了三天後回鄉的順風車,

她是死是活,我都不想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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