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1

影帝老公出圭流量小花後，我的兒子也跟着人間蒸發了。

我躺在病牀上，眼睛蒙着紗布，在黑暗裏數了三天的秒。

等來的不是親兒子顧念的回來，而是一隻冰涼的小手，輕輕地摸上了我的手臂。

“媽媽......我找到你了。”

聲音跟顧念那種不耐煩的嗓音一點都不像。

我正要推開他，耳邊卻突然響起一堆窸窸窣窣的議論聲：

【這小孩也太漂亮了，他就是那個頂流丟的孩子嗎？】

【可不是嘛！被家裏人弄丟了，身上全是傷，可憐死了！】

【這要是林知夏的兒子就好了，那個親兒子罵自己親媽是糊咖，那種白眼狼不要也罷！】

我蒙着紗布的眼睛微微一頓。

是啊，他不要我，我還非要他幹甚麼？

我伸出手，摸了摸男孩冰涼的小手。

“來，讓媽抱抱。”

1

三天前，我在片場拍一場爆破戲，道具出了意外，碎片飛進了眼睛。

醫生說角膜受損，能不能恢復要看運氣。

就在我被送進手術室的那天晚上，顧衍帶着兒子顧念從我的世界裏徹底蒸發了。

後來護士告訴我，顧衍對外說我和他早就離婚了，是我一直糾纏不休。

他聲淚俱下在採訪裏說：

“我和薇薇是真心相愛，希望大家給我們一些空間。”

網上鋪天蓋地罵我。

當然我看不見那些評論，是隔壁牀的大姐念給我聽的。

“知夏啊，這些人太過分了，你別往心裏去。”大姐憤憤不平地說。

我躺在病牀上，嘴角扯了扯。

當初是顧衍跪在我父母面前求他們把女兒嫁給他，當初是他抱着我的腿說：

“知夏，沒有你我活不下去”，當初是他簽了婚前協議，承諾一輩子對我好。

現在他紅了，成了影帝，就不認賬了。

更可笑的是我的親生兒子顧念，走之前來醫院看過我。

他站在病牀前，我看不見他的表情，但我能聽見他的聲音。

“媽，你太糊了，我不要跟你過了。”七歲的小孩，聲音裏全是不耐煩，

“沈媽媽比你漂亮，我要去當她兒子。”

然後他走了，腳步聲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走廊盡頭。

手機裏經紀人發來最後一條消息：

“知夏，所有劇組都把你拉黑了，顧衍那邊放話了誰用你他就絕不合作。你......要不先歇歇吧。”

歇歇？

我怎麼歇？住院費都快交不起了。

正想着，走廊裏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夾雜着護士的喊叫：

“那個小孩！你別亂跑！你手上還有針頭！”

腳步聲越來越近，然後——有甚麼東西撞上了我的病牀。

“咣噹”一聲，牀頭櫃上的水杯倒了。

緊接着，一隻冰涼的小手摸上了我的手臂。

“媽媽......”一個稚嫩的聲音，帶着哭腔，

“媽媽，我終於找到你了。”

這個孩子的聲音，軟軟糯糯的，帶着試探和渴望。

“小朋友，你認錯人了，我不是你媽媽。”

我輕輕抽回被他抓着的手臂，語氣盡量放軟。

那隻小手沒有鬆開，反而攥得更緊了。

“你就是我媽媽，”他的聲音帶着鼻音，

“我記得你的聲音，我每天晚上都夢到這個聲音。”

我正要再說一遍“你認錯人了”，耳邊突然響起一個陌生的聲音——

窗臺上的綠蘿抖了抖葉子，發出“沙沙”的聲響。

【仙人掌，這小孩不就是那個......那個頂流丟的孩子嗎？】

我整個人僵住了。

窗臺上那盆仙人球也開口了，聲音粗聲粗氣的：

【可不是嘛！綠蘿，這孩子在福利院待了兩年，跑出來好幾次，身上全是傷。】

我攥緊了被單，手心全是汗。

植物在說話？我居然能聽見植物說話？

這個小男孩還抓着我的手臂，小聲啜泣着。

我深吸一口氣。

管它呢，先把這個孩子的事弄清楚。

“你說我是你媽媽，”我儘量讓聲音溫柔一些，

“你見過我嗎？”

“在電視上。”他的聲音小小的，

“我每天晚上都在福利院的電視上看你。”

福利院。

所以我剛纔聽到的，是真的。

“我從福利院跑出來的，”他聲音越來越小，像是在坦白甚麼錯事，

“我覺得......你一定是世界上最好的媽媽。”

他說完這句話，整個人就開始發抖。

好像在等着我罵他，等着我推開他。

我沉默的那幾秒裏，窗臺上的植物們又開始了新一輪的討論——

【仙人球，你說她自己的親兒子都不要她了，她還會要這個孩子嗎？】

【哼，那個白眼狼兒子有甚麼好的？不要也罷！是不蘆薈？】

蘆薈聲音慢吞吞的：

【而且你們看這孩子，多乖啊，比那個親兒子強一百倍。】

我差點沒忍住笑出聲。

我伸出手，摸了摸他冰涼的臉頰。

“你叫甚麼名字？”我問。

他愣了一下，像是沒想到我會問這個：

“鹿鹿。”

“鹿鹿，”我說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從今天起，你就是我兒子。”

他徹底愣住了。

沉默了兩秒。

然後，“哇”的一聲哭出來，整個人撲進我懷裏。

窗臺上的綠蘿抖了抖葉子，聲音裏帶着笑意：

【成了。】

2

那天晚上，鹿鹿就睡在我病牀旁邊的摺疊椅上。

他把椅子拖得離我很近，近到我一伸手就能摸到他的頭髮。

護士來查房的時候，嘆了口氣沒開口。

等護士走了，鹿鹿把椅子又拖近了一些，小腦袋湊到我的枕頭邊：

“媽媽，你的眼睛會好嗎？”

我伸手摸到他的臉，手指順着他的眉毛往下，碰了碰他凍得有點裂口的嘴脣。

這孩子不知道在外面跑了多久。

“醫生說要看運氣。”我收回手，把被子往上拽了拽，蓋住他露在外面的肩膀。

“那我的運氣都給你。”他說得很認真，

“我的運氣很好的，我以前在福利院抽獎每次都中。”

我忍不住笑了。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簾灑進來，我看不見，但能感覺到那種溫柔的光。

第二天一早，鹿鹿不知道從哪裏弄來一碗粥。

“媽媽，你喝。”他把粥遞到我手裏，碗還是溫熱的。

“你吃了嗎？”我問。

“吃了吃了，”他連忙說，但我聽見他肚子咕嚕叫了一聲。

我沒有拆穿他，把粥分成兩半，一半推給他：

“媽吃不了這麼多，你幫媽吃了。”

他猶豫了一下，接過去，喝得很慢很小口，像在省着喝。

窗臺上的綠蘿葉子輕輕抖了抖：

【這孩子，懂事得讓人心疼。】

仙人球甕聲甕氣地說：

【比那個顧念強一萬倍！那小子來醫院的時候，連看都沒看他媽一眼！】

蘆薈慢悠悠地補了一句：

【林知夏這次算是撿到寶了。】

我在心裏默默點頭，確實撿到寶了。

那天下午，主治醫生來查房，說我的眼睛需要做二次手術，費用大概八萬塊。

我攥緊了被單。卡里還剩三千二。

“能不能......再等等？”我問。

醫生還沒回答，鹿鹿突然開口了：“媽媽，我有錢。”

我愣了一下：“甚麼？”

“我從福利院跑出來的時候，帶了一點錢。”他的聲音很小，

“在書包裏，有......有兩千多塊。”

我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鹿鹿，你的錢你自己留着，媽媽的病，媽媽會想辦法。”

“可是......”

“聽話。”

他不再說話了，但那隻小手一直抓着我的手指，緊緊的。

那天晚上，我等鹿鹿睡着了，摸索着打開手機。

我得賺錢，得做手術，得重新站起來。

爲了我自己，爲了鹿鹿。

我翻了半天通訊錄，發現曾經那些一起暢談理想的朋友，沒有一個人接我的電話。

就在我快要絕望的時候，窗臺上的仙人球突然開口了：

【這個林知夏是不是傻？她不是演員嘛？眼睛看不見就不能演戲了嗎？】

我愣住了。

綠蘿也跟着說：【對啊！當初她在娛樂圈的第一部戲，就是演一個盲人。】

【現在都不用演，本色出演！】蘆薈難得激動起來。

我深吸一口氣，它們說得對。

第二天，我讓護士幫我查了最近有沒有招盲人角色的劇組。

還真有一個，一部文藝片，需要一個盲人母親的角色，戲份不多。

“幫我報名。”我攥了攥牀單，聲音篤定。

護士猶豫了一下：“可是你的眼睛......”

“看不見不代表不能演。”我偏過頭，朝她的方向扯了扯嘴角。

鹿鹿在旁邊安靜地聽着，從椅子過來小手抓住我的手指：

“媽媽，我跟你一起去。”

“你去幹甚麼？”

“我也要演戲。”他的聲音很認真，“我要賺錢給媽媽治眼睛。”

窗臺上的綠蘿又抖起了葉子：

【好傢伙，這小孩的模樣發展起來，就直接躺平享受生活吧！】

仙人球哈哈大笑：

【我壓一票，未來頂流童星的第一次試鏡，來了來了！】

我摸了摸鹿鹿的頭：

“好，一起去。”

3

試鏡那天，我牽着鹿鹿的手走出醫院。

陽光透過紗布，只能感覺到一片暖洋洋的光。

鹿鹿走在我左邊，時不時提醒我：

“媽媽，前面有個臺階。”

“媽媽，往左一點。”

他的聲音穩穩的，像一個小小的導航儀。

到了試鏡現場，我聽見周圍亂糟糟的人聲。

有人從我身邊經過，故意撞了我一下：

“喲，這不是林知夏嗎？過氣女星也來試鏡啊？”

我聽出那個聲音——是以前給我演過配角的演員，叫周曼麗，出了名的勢利眼。

“聽說你老公跟沈薇薇跑了？”周曼麗的聲音裏帶着幸災樂禍，

“嘖嘖嘖，真是可憐呢。”

鹿鹿突然擋在我前面：

“不准你這麼說我媽媽！”

周曼麗愣了愣：“這是誰家的孩子？”

“我兒子。”我語氣平靜的說。

“你兒子？你兒子不是跟着顧衍走了嗎？”周曼麗笑得更大聲了，

“該不會是撿來的野孩子吧？”

鹿鹿的手攥緊了，但我感覺到他在努力剋制自己沒有衝上去。

我蹲下來，在他耳邊輕聲說：

“鹿鹿，不用理她。我們不跟狗吵架。”

鹿鹿“噗嗤”一聲笑了。

周曼麗的臉色鐵青，跺了跺腳走了。

輪到我們的時候，導演讓我即興演一段：

一個盲人母親，得知兒子走丟了之後的反應。

我鬆開鹿鹿的手，摸索着往前走，腳步踉蹌，手指在空氣中慌亂地抓。

“小寶！小寶你在哪兒！”

我的聲音從慌亂到絕望，最後跪坐在地上。

雙手捂着臉，無聲地哭泣。

整個試鏡現場鴉雀無聲。

導演沉默了十幾秒，然後說：“過了。”

我還沒站起來，鹿鹿突然衝過來抱住我：

“媽媽！媽媽你演得太好了！”

就在這時，導演突然說：

“那個小孩，你也來試一段。”

鹿鹿從我懷裏抬起頭，懵懵地問：“試甚麼？”

導演說：“你就演這個盲人媽媽的兒子。你媽媽在找你，但你被壞人抓住了，嘴巴被封住了，你只能發出‘唔唔’的聲音。”

鹿鹿走到幾米外的地方，蹲下來。

我開始喊：“小寶！小寶你在哪兒！”

鹿鹿發不出聲音——因爲他被“封住”了嘴。

他嘴裏發出“唔唔”的聲音，急促的像一隻被困住的小獸。

整個現場又安靜了。

然後，我聽見導演站起來的聲音。

“籤合同。兩個人，我都要了。”

4

那部戲叫《盲媽媽》，我是女主角，鹿鹿是男二號——演我兒子。

導演叫方遠，是業內出了名的嚴苛。

但他拍戲的時候，對我和鹿鹿格外溫柔。

“林知夏，你這雙眼睛看不見，反而把那種絕望演到了骨子裏。”方導在片場說，

“還有這個小孩，你是從哪兒找來的？天才啊！”

我笑了笑：

“他自己找來的。”

鹿鹿在旁邊不好意思地撓撓頭。

拍戲的那些日子，是我失明之後最快樂的時光。

每天早上，鹿鹿牽着我去片場。

到了片場，他就搬個小板凳坐在我旁邊，幫我記臺詞。

“媽媽，你今天的臺詞我幫你念一遍，你聽着。”

他的聲音清清脆脆的，像山澗的泉水。

我們拍了一個多月，一切都很順利。直到那天——

那天我正在休息室背臺詞，鹿鹿突然跑進來，眼睛亮晶晶的。

“媽媽，外面來了一個叔叔，好帥好帥的！他說他認識你！”

我愣了一下。認識我？

還沒等我反應過來，門口傳來一個聲音。

“知夏姐。”

低沉，溫柔，帶着一點緊張。

我整個人僵住了。這個聲音......

“江硯？”我試探着問。

“是我，聽說你在拍戲，我來探班。”

江硯。當紅頂流，粉絲五千多萬，娛樂圈公認的“頂流中的頂流”。

但更重要的是——他是我認識了十年的朋友。

十年前我拍第一部電影的時候，他還是個跑龍套的少年，我給了他一個麪包，他一直記到現在。

後來他紅了成了頂流，但每次見到我，還是恭恭敬敬地叫“知夏姐”。

“你怎麼來了？”我問。

“聽說你眼睛受傷了，一直想來看你。”他的聲音裏帶着心疼，

“但是之前在外地拍戲，走不開。剛S青，就過來了。”

鹿鹿在旁邊好奇地問：

“叔叔，你是明星嗎？”

江硯蹲下來，看着鹿鹿：

“對，我叫江硯。你叫甚麼名字？”

“我叫鹿鹿！”他大方地伸出手，“叔叔你好帥啊。”

江硯笑了，握住他的小手：“你也很帥。”

地上的小花激動得葉子直抖：

【江硯！是江硯！他居然來了！】

旁邊的植物冷哼一聲：

【來就來唄，激動甚麼。】

小花反駁：

【你知道甚麼！江硯是林知夏的迷弟！他喜歡她好多年了！】

我一愣。甚麼？

小花慢悠悠地說：

【你們沒發現嗎？江硯看林知夏的眼神，和看別人完全不一樣。】

我假裝沒聽見，但心跳莫名加快了。

江硯在片場待了一整天。

他幫我對臺詞，幫我分析角色，還幫我照顧鹿鹿。

中午喫飯的時候，鹿鹿突然說：“叔叔，你當我爸爸好不好？”

我一口水差點噴出來：“鹿鹿！”

江硯也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你媽媽同意就行。”

鹿鹿轉頭看我，大眼睛裏滿是期待：

“媽媽，你同意嗎？”

我的臉騰地紅了：“你別瞎說。”

江硯看着我，我感受到他的目光很炙熱。

鹿鹿走開之後，江硯突然認真地看着我。

“知夏姐，我有件事想跟你說。”

“甚麼？”

“你眼睛好了之後，有一部戲想找你拍。我主演的，女一......我想請你來。”

“甚麼戲？”

“《深淵》，懸疑片，導演是周牧之。”他頓了頓，

“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可以投資。”

周牧之是拿過金熊獎的大導演，他的戲，多少演員擠破頭都想上。

“江硯，你不用爲了我......”

“我不是爲了你。”他打斷我，笑了，“我是爲了這部戲。你演得好，對大家都好。”

我沒說話。

窗臺上的綠蘿小聲說：【他在說謊，他明明就是爲了你。】

仙人球說：【管他爲甚麼呢，能幫林知夏就行。】

蘆薈慢悠悠地說：【而且你們別忘了，江硯背後是陸氏集團......等等，陸氏集團！】

我一愣。

還沒來得及細想，綠蘿的葉子輕輕抖了抖，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語：

【聽說顧家那個孩子......在沈薇薇那邊過得不好。】

我的手頓了一下。

鹿鹿蹲在窗邊玩葉子，哼着歌，甚麼都不知道。

仙人球問：【怎麼個不好法？】

綠蘿嘆了口氣：【沈薇薇對外說對他視如己出，實際上連飯都不給喫飽。顧衍也不管。】

蘆薈慢悠悠地補了一句：【聽說顧念前幾天半夜偷偷哭，說要找媽媽。】

找我？

我的手指攥緊了衣角。

當初站在我病牀前說“我不要跟你過了”的是他。

現在半夜哭着要找媽媽的，也是他？

仙人球冷笑：【活該。】

鹿鹿還在哼歌，小手輕輕摸着綠蘿的葉子。

我的腦子裏亂成一團。

顧念過得不好，可能會回來。

我深吸一口氣，把鹿鹿從窗邊拉過來，抱進懷裏。

“媽媽？”他仰起頭，有些不解。

“沒事。”我摸着他的頭，“讓媽媽抱一會兒。”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他小小的臉上。

我看着他。

不管顧念會不會回來。

你是我的兒子。

這一點，誰也別想改變。

窗臺上的綠蘿葉子輕輕抖了抖，沒再說話。

但蘆薈最後慢悠悠地飄了一句：

【暴風雨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