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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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荷,我知道委屈了你和孩子。這樣吧,我不辦盛大婚典,只與如煙去官府領個婚帖便是。如此,你可還願回心轉意?”
時候,另一隻手正攬着柳如煙的腰。
我摸着腹中三個月大的孩子,想起前世被他污衊紅杏出牆、抱着胎兒跳河慘死的結局,心頭冷笑一聲,提筆在和離書上籤了字。
轉身我就去了慈安寺。
那一碗紅花湯灌下去的時候,我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七個月後,沈硯之終於陪柳如煙生完了孩子。
他興沖沖拎着親手刻的木鳥和撥浪鼓回家看我,推開院門的一瞬間,臉上的笑容卻僵住了——
我正悠閒地坐在廊下喝茶,小腹平坦如初。
“我們的孩子呢?”他手裏的撥浪鼓咚地掉在地上,聲音都在發抖。
我放下茶盞,抬眸看了他一眼,笑得很輕:
“都和離了,誰還要你的孩子。”
那年春寒料峭,細雨綿綿不絕,我靠在暖閣的軟榻上,手裏捧着一碗安胎藥,小口小口地啜着。
腹中的孩子已經三個多月,偶爾會輕輕動一下,像是在回應我掌心的溫度。
我正出神,院外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緊接着簾子被人猛地掀開。
沈硯之大步跨了進來,眉宇間帶着一股說不清的冷峻,手裏攥着一卷紙,直接遞到我面前。
那是一封和離書。
“清荷,你且看看這個。”他聲音壓得很低,語氣裏沒有任何波瀾,“我與你成親已有五年,從未虧待過你,但今日有些事,不得不做個了斷。”
我愣了一瞬,藥碗差點滑落在地:“你說甚麼?要和離?爲甚麼?”
他目光微閃,避開我的視線,沉默片刻後纔開口:“柳如煙她……有了我的孩子。”
“當年我遭人暗算,險些喪命,是她冒死相救,這份恩情我一直記着。”
“如今她身懷有孕,若不給她一個名分,她和她腹中的孩子都會被人指指點點。”
“我不能讓她受這種委屈,更不能讓我的骨肉背上私生的罵名。”
我心頭一震,幾乎以爲自己聽錯了:“所以你要休了我,去娶她?”
“那你知不知道,我肚子裏也懷着你的孩子,已經三個月了!”
“我知道。”他垂下眼睛,語氣里居然帶了一絲憐憫,“可你不一樣,你是明媒正娶的正室,沒人會說你甚麼。”
“而她若失了名節,這輩子就毀了。”
“我只能委屈你了。”
我冷笑一聲,眼眶卻不由自主地紅了:“委屈我?好一個委屈!”
“當年你在破廟裏病得奄奄一息,是誰冒着大雪守了你七天七夜?”
“你被債主追打,渾身是傷,是誰跪在縣衙門口求縣令網開一面?”
“那些日子,那些情分,你全都忘了嗎?”
他沉默了很久,最後只說了一句:“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
“你顧清荷賢良淑德,日後自然還會有更好的人家。”
“但這和離書,你今天必須籤。”
我盯着他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忽然想起前世種種。
那一世,我不肯放手,哭過鬧過,甚至拿命去逼他。
可他呢,反倒設下圈套污我清白,說我與人私通。
滿城風雨,流言蜚語像刀子一樣扎過來,連我娘都因羞愧而自盡。
最後我抱着還沒出生的孩子跳進了護城河,屍骨無存。
如今重活一回,我怎麼可能再走那條老路?
我慢慢放下藥碗,手指輕輕撫過小腹,心裏默默對肚子裏的孩子說了句對不起。
然後我抬起頭,神色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好,我籤。”
沈硯之明顯愣了一下,似乎完全沒想到我會答應得這麼幹脆。
他皺起眉頭,上下打量我:“你不鬧?也不哭?更不尋死覓活?”
我淡淡笑了笑:“你心裏已經有了別人,我強留又有甚麼用?”
“倒不如各自散場,省得日後彼此生厭。”
說完我提起筆,蘸了墨,在和離書上寫下“顧清荷”三個字。
筆跡工工整整,就像我此刻的心——冷得徹底。
柳如煙一直躲在門外偷聽,這時突然衝了進來,撲通一聲跪在我面前,眼淚汪汪地說:“清荷姐!都是我的錯!”
“求你原諒阿硯吧!我給你磕頭了!”
說着她真要把額頭往地上撞。
沈硯之趕緊一把扶住她,滿臉心疼:“傻丫頭,你這是做甚麼?你肚子裏還有孩子呢!”
然後他轉頭瞪着我,語氣裏全是責備:“你看看如煙,多懂事多知禮!”
“你怎麼就不能體諒一下呢?”
我冷冷地看着眼前這對男女,心裏只覺得可笑至極。
體諒?要我成全你們恩恩愛愛,自己守着空房等你們哪天膩了再施捨我一點殘羹冷炙?
做夢去吧。
“不必了。”我站起身,理了理衣襟,“既然和離書已經簽了,從此咱們各走各的路。”
“二位請回吧,別打擾我休息。”
等他們走了以後,我立刻叫來貼身丫鬟小荷:“備車,去城外的慈安寺。”
小荷嚇得臉色發白:“小姐!您才三個多月的身子,怎麼能……”
“我說去就去。”我撫着肚子,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這個孩子生下來也是遭人白眼。”
“與其將來被人指着罵野種,不如現在就做個了斷。”
慈安寺後院有一間淨室,專門替那些不方便公開的貴女處理這種事。
不到兩個時辰,一切都結束了。
我躺在素白的牀帳裏,臉色慘白,汗水把裏衣都浸透了。
肚子空蕩蕩的,好像從來沒有過生命在那裏停留。
小荷紅着眼睛替我擦汗:“小姐,疼嗎?”
我閉着眼苦笑:“疼的不是身子,是心。”
那天深夜,有人從門縫裏塞進來一封信。
我拆開一看,裏面是一張大紅燙金的喜帖,還附着一幅畫。
畫上是十里紅妝、錦緞鋪道,還有一頂嶄新的鳳冠霞帔。
旁邊寫着幾行字:“清荷姐姐,這場婚禮是我盼了好久的。”
“阿硯答應我,這輩子只娶我一個人。”
“那隻玉鐲子他也給我了,說是傳家的寶貝。”
“不過他嫌那隻舊的配不上你的出身,又給我新打了一支赤金嵌寶的鳳釵。”
“這才襯得起我的身份呢。”
我嗤笑一聲,把那張喜帖扔進燭火裏。
火苗舔着紙邊,映出我眼角的一滴淚。
那隻玉鐲,是他當年最窮的時候,我從當鋪裏贖回來的。
他手腕受了傷,我當掉嫁妝換錢買藥,才保住他一條命。
那時候他握着我的手說:“清荷,等我出人頭地了,一定給你穿最好的嫁衣,戴最亮的珠寶。”
可現在他兌現諾言的人,已經不是我了。
我望着窗外那彎冷月,喃喃自語:“沈硯之,你以爲我還會像上輩子那樣傻傻地纏着你嗎?”
“你以爲我真的離了你就不行嗎?”
“這輩子我不爭不吵不哭不求,我只要你親眼看着——你親手推開的那個人,活得比誰都自在。”
第二天一早,我遣散了所有下人,變賣了首飾細軟,獨自踏上了南下的路。
臨行前我給老管家留了一封信:“若是將來沈公子回頭來找我,就告訴他——顧清荷早已不在人世了。”
風起了,江湖路遠。
這一世我不再做籠中鳥,也不再信那些海誓山盟。
我要走出這座深宅大院,去看看萬里河山,去找真正屬於我自己的天地。
而那顆曾經爲他跳動過的心,早就隨着那紙和離書,一起燒成了灰。
我沒有理會柳如煙那些咄咄逼人的話,只是安安靜靜地坐在榻上,喝着廚房剛送來的紅棗蓮子粥。
這粥是用老母雞吊的湯底,加了冰糖和桂圓,溫溫潤潤的,最養產後虧空的身子。
我舀了一勺送進嘴裏,甜而不膩,心裏也跟着靜了下來。
柳如煙見我不搭理她,臉上的得意勁兒慢慢掛不住了,只好訕訕坐到旁邊的繡墩上。
她手裏攥着帕子,眼睛卻還是不停地往我這邊瞟。
我懶得看她,自顧自喫完粥,又喝了半盞薑茶,便歪在枕頭上閉目養神。
剛有些睏意,門外傳來輕輕的腳步聲,是小荷進來稟報:“小姐,門房送了封信來,說是從沈府那邊急送過來的。”
我睜開眼接過信,拆開一看,果然是沈硯之的筆跡。
“清荷,晚膳用過了嗎?身子可還好?別太勞累,仔細傷了根本。”
我瞧着他那些字,嘴角忍不住揚了揚,卻笑不出半分暖意。
上一世,他甚麼時候對我這樣溫柔過?
那時候我肚子裏還懷着孩子,天天盼他回來,他卻在柳如煙的院子裏飲酒作樂。
我病得下不了牀,派人去請他,他只冷冷回了句“顧氏體弱,不必擾我清淨”,連面都不肯露。
後來他更狠,設局說我的孩子不是他的骨肉,硬生生把我趕出府門,讓我難產而死。
如今我重活一世,他倒學會寫這些甜言蜜語了?
我把信紙輕輕摺好,擱在一邊的案几上,一個字都沒回。
沒過多久,小荷又在門外說:“小姐,又來了一封。”
我抬了抬下巴:“唸吧。”
小荷展開第二封信,聲音壓得很低:“今天的事,是我委屈你了。”
“清荷,你信我,我心裏真正喜歡的人只有你。”
“如煙對我有恩,當年我落難的時候,她爹孃救過我的命。”
“如今她一個姑娘家,還沒成親就懷了身子,名聲全毀了。”
“我娶她,只是爲了還這份恩情。”
“等她生下孩子落了戶籍,我馬上休了她,再八抬大轎把你迎回來,這輩子絕不負你。”
我聽完了,笑意更深,差點笑出眼淚來。
還恩?
他沈硯之現在已經是侯府的世子,手裏有權有勢,真要報恩,給她銀子給她田地不就行了?
非得拿我的真心去填他的仁義,拿我的命去墊她的前程?
小荷嚇得不敢接話,只低着頭站在那兒。
我緩緩閉上眼睛,聲音沒甚麼起伏:“把信都收起來吧,明天一塊兒燒了。”
“從今往後,凡是沈府送來的東西,不用通傳,直接扔進後院焚爐裏。”
說完我翻了個身,面朝裏躺着,不再開口。
剛生完孩子,氣血虧得厲害,最忌諱動氣傷心。
我得好好養着,才能把這條路走到底。
那天晚上我做了個夢,夢裏全是前世那些刻骨的畫面。
我跪在祠堂前面求他見我最後一面,他卻摟着柳如煙從迴廊上走過去,連眼角都沒掃我一下。
醒來的時候枕頭溼了一片。
七天之後,我的身子好了不少,已經能下地走動了。
月子房的嬤嬤連連誇我:“夫人這胎調理得真好,面色紅潤,脈象也穩,再休養幾天就能跟平常人一樣了。”
我謝過她,當天就命小荷收拾東西,準備回府。
臨走前一夜,我拿出隨身帶的銅鏡照了照。
鏡子裏的人眉眼還算清麗,雖然瘦了些,卻多了幾分沉靜和鋒利。
我摸了摸自己的臉頰,低聲說:“這輩子,我顧清荷再也不會當任人宰割的羔羊了。”
第二天一早,馬車就停在了院子外面。
我披了件素色斗篷,讓小荷扶着上了車,一路顛簸到了侯府的側門。
誰知我剛下車,就看見一個人站在石階上,穿着藕荷色的褙子,手裏拿着一把團扇。
正是柳如煙。
她正對着手裏一枚銅鈴嘀嘀咕咕地說着甚麼,臉上的表情又兇又急:“你再不給銀子,我就去衙門告你!”
“我肚子裏可是侯府的血脈!你不認,自然有王法來斷!”
我腳步頓了一下,隨即不緊不慢地走上前去。
柳如煙聽見動靜猛地回頭,看見是我,臉色變了變,硬擠出一個笑來:“喲,這不是清荷妹妹回來了?”
“這幾天躲哪兒去了?可叫我們好找。”
我淡淡地笑了笑,拂了拂袖子:“我在月子房裏清淨了幾天。”
“倒是你,站在這風口上嚷嚷甚麼呢?仔細別吹壞了胎氣。”
她臉色一僵,隨即冷笑起來:“清淨?我看你是故意躲着吧?”
“硯郎這幾天天天派人去找你,傳音符發了十幾道,你倒好,一條都不回!”
“你這是存心要跟他對着幹?”
我挑了挑眉:“傳音符?你說那些靈符啊?”
“哦,我嫌吵,早就讓人埋到後花園的梅樹底下了。”
柳如煙瞪圓了眼睛:“你瘋了!那是硯郎親手給你煉的!”
“千里傳音,心意相通!你居然敢毀了它?”
我冷笑一聲:“心意相通?”
“他跟你拜堂成親的時候,怎麼沒想起這心意兩個字?”
“現在倒跑來跟我說這些虛頭巴腦的話?”
柳如煙氣的臉都青了,上前一步指着我鼻子罵:“顧清荷!你別忘了,你早就不是正妻了!”
“我是侯府明媒正娶的夫人!你算甚麼東西?”
“一個被休掉的女人,還敢在我面前擺譜?”
我也不生氣,慢悠悠整了整衣領,抬眼看着她:“柳如煙,你給我聽好了。”
“你今天能站在這裏耀武揚威,不過是仗着沈硯之那點愧疚和道義。”
“可人心是會變的,恩情也有用完的一天。”
“等你生下孩子,他要是真守諾休了你——你覺得,一個沒了名分還揹着私生子名聲的女人,還能嫁得出去嗎?”
她渾身一哆嗦,嘴脣抖了抖:“你……你胡說!”
“他會娶你?做夢!你以爲他還愛你?他不過是念舊罷了!”
“等他新鮮勁兒過去了,照樣會厭了你!”
我輕笑一聲,轉身往府門裏走,邊走邊說:“那就走着瞧吧。”
“不過我提醒你一句——下次再想偷偷聯繫外頭那個相好的,記得換個隱蔽點的地方。”
“這府裏的暗衛,可不是喫素的。”
柳如煙臉色唰地白了,踉蹌着往後退了兩步,差點摔倒。
我頭也不回地丟下一句話:“對了,替我向沈硯之帶個話。”
“就說顧清荷回來了,這回輪到我來討債了。”
春風吹過庭院,捲起幾片落花。
我踏過青石臺階,一步步走進這座曾經困了我一輩子的侯府。
這一次,我不再是那個癡心錯付的傻女人。
我是來拿回所有屬於我的東西的。
我皺着眉看向柳如煙那張因爲怒火而扭曲的臉,聲音冷了下來:“我去了哪裏,跟柳小姐有甚麼關係?”
“難道你真以爲這天下的事,件件都要向你彙報不成?”
“你以爲我稀罕管你?”她的嗓子尖得幾乎破了音,頭髮有些散亂,釵環晃得叮噹響。
“你分明就是故意躲着硯郎!不回他的飛鴿傳書,也不回驛站留的信!”
“顧清荷,我還以爲你總算想通了,願意成全我們。”
“沒想到你居然來這麼一手——是我小看你了!”
她氣得連袖子都甩了起來,手裏的帕子掉在地上都沒注意到。
我只淡淡瞥了她一眼,心裏反倒生出幾分厭倦。
這副失態的樣子,哪裏還有半點大家閨秀的體面?
“柳小姐,”我的語氣很平靜,腳下也沒停,徑直往院門走去,“我和沈硯之早就和離了。”
“婚書在官府備了案,三書六禮都退乾淨了。”
“從今往後橋歸橋路歸路,他娶誰嫁誰,找不找我,都跟我沒關係。”
“再說了——”我頓了頓,回頭看了她一眼,“既然你們婚期都定了,你就該好好管住你那位良人。”
“別讓他跟街上的無賴似的,天天派人送信來煩我。”
“我最討厭這種死纏爛打。”
“你——!”柳如煙氣的手指都在發抖,指着我半天說不出話。
“顧清荷!你裝甚麼清高?”
“你以爲你玩這套苦肉計,硯郎就會心軟?做夢!”
“有我在一天,他就不可能跟你復婚!這輩子都別想!”
我輕輕笑了一聲,拍了拍袖子上的灰,語氣裏帶着嘲弄:“誰要跟他復婚?”
“爛木頭配破牆,正好湊一對。”
“你們倆鎖在沈家祠堂裏拜天地燒高香,不是挺美的嗎?”
“省得外人替你們操那份閒心。”
話音沒落,我抬手一推,硃紅色的大門“砰”地一聲合上了。
把她那些歇斯底里的叫罵全關在了外面。
可還沒過半個時辰,院外就響起了急促的馬蹄聲。
塵土飛揚裏,一個人翻身下馬,大步闖了進來。
是沈硯之。
他穿着一件玄色的錦袍,腰間的玉佩晃得叮噹作響,額頭上還帶着趕路的薄汗。
眼睛裏全是壓不住的怒意,一進門就衝我吼:“你這幾天到底躲哪兒去了?”
“爲甚麼不回我的飛鴿傳書?爲甚麼拒收驛站的信?”
“你知不知道我派人把城南的尼姑庵都翻遍了!”
“要是再找不到你,我就要去衙門報官了!”
我靠在廊柱上,手裏正捏着一朵剛開的海棠花,聞言抬起頭來看他,嘴角微微一彎。
“沈公子這話說得可真有意思。”
“咱倆早就和離了,各立各的戶籍,井水不犯河水。”
“你找不找我,急不急我,跟我有甚麼關係?”
“我憑甚麼每件事都得跟你彙報?”
“難道離了婚書,你還當我是你老婆不成?”
他整個人僵在那裏,眼裏的怒意慢慢退了,變成了一種說不清的錯愕。
“所以……你是故意不回我的信?”
“故意讓驛站把我的帖子退回去?”
“甚至還讓丫鬟說你不在?”
“當然。”我把手裏的花瓣輕輕一撒,任它隨風飄走。
“一個合格的前妻,就該跟死了一樣,從此音訊全無。”
“以後你的飛鴿不用再來了,你的帖子不用再遞了。”
“你的名字,也別再讓我聽見。”
我轉身要走,卻被他一把拽住了手腕。
“清荷……”他的聲音低下去,竟帶了些沙啞。
“你真的就這麼恨我?”
“那天逼你籤和離書,我也是被逼無奈。”
“我爹病重,族裏的長輩都在施壓,柳家又拿軍糧來要挾。”
“我要是不娶如煙,邊關的將士就得餓肚子……我沒有別的選擇。”
我冷冷抽回手,目光像結了冰一樣。
“沈硯之,你不用跟我解釋這些。”
“你說你被逼無奈,那我揹着妒婦的罵名被趕出沈家,差點一屍兩命的時候,有人問過我是不是被逼的嗎?”
“你說你沒有選擇,那你可曾在族會上替我說過一句公道話?”
“可曾爲我爭過哪怕半個不字?”
“沒有!你只是低頭寫了和離書,高高興興迎她進門,連最後一面都不肯見我!”
他喉結上下滾了滾,像是有一肚子話要說,卻終究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我緩了口氣,聲音放輕了些:“算了。”
“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
“你娶柳如煙也好,納十個八個妾也罷,我都不會再過問。”
“只求你以後別再來打擾我。”
“我在城西買了一處小院子,種了幾棵梅樹,每天抄抄經燒燒香,就想平平安安過完下半輩子。”
“你要是還念半點舊情,就放我一條生路。”
他愣在原地,臉色白得像紙一樣。
忽然遠處傳來一陣慌亂的腳步聲,一個下人跑過來跪在地上:“少爺!不好了!”
“柳小姐在門口暈倒了!”
“說是您爲了找前夫人,連她的定親玉佩都沒去取,她傷心過度……”
沈硯之猛地抬頭看向我,眼神複雜得讓人看不透。
我卻只是淡淡笑了笑,轉身進了內堂,丟下一句輕飄飄的話:“原來她連玉佩都還沒拿到手。”
“看來這場婚事,也不過是鏡花水月一場空罷了。”
風起了,檐下的銅鈴叮噹作響,像是在嘆這段糾纏不清的緣分。
我只是安安靜靜地站在院子裏,手裏端着一杯已經涼透的茶,語氣平平地開口。
“沈硯之,咱倆早就和離了,各過各的日子。”
“你今天這麼大火氣衝過來,到底想幹甚麼?”
“當初是你親手遞的和離書,現在又來跟我鬧,難道你還想反悔不成?”
話還沒說完,只聽“哐當”一聲巨響,旁邊那張紫檀木雕花的小几被他抬腳踹翻了。
茶盞碎了一地,青瓷片子四處飛濺。
“你是故意的!”沈硯之的眼睛紅得像要滴血,聲音都在發抖。
“我還以爲你終於懂事了,知道爲大局着想了。”
“誰知道你居然這麼狠心!顧清荷,你太讓我失望了!”
我抬眼看着他那副歇斯底里的樣子,眉心微微蹙了一下,心裏卻沒甚麼波瀾。
這個人總是這樣,覺得自己說甚麼都對,做甚麼都有理。
只要別人不順着他的意,那就是別人的錯。
“沈公子,”我緩緩放下手裏的茶杯,語氣溫溫淡淡的,“自從你簽了和離書那天起,咱們就是陌生人了。”
“你娶誰、娶幾個、甚麼時候拜堂,跟我有甚麼關係?”
“倒是你,帶着新媳婦跑到我這兒來,讓她站在院子裏吹風受氣,你就不怕她難堪?”
他猛地抬起頭,目光死死盯着我,像是要把我整個人看穿。
“你在跟我賭氣?你是故意說這些話來氣我的?”
“不是。”我搖了搖頭,神色很清朗。
“我不是賭氣,也不是使性子。”
“我是真心實意要跟你一刀兩斷,從今以後橋歸橋路歸路,再不相見。”
“呵!”他冷笑了一聲,眼裏全是不信。
“怎麼可能?你以爲我真的不知道你心裏怎麼想的?”
“你一向對我用情至深,五年夫妻朝夕相處,你說斷就能斷?”
“更何況……你肚子裏還有我的孩子!”
他說到這裏,語氣忽然軟了下來,眼裏浮起一絲心疼。
“清荷,我知道委屈了你和孩子。”
“這樣吧,我不辦大婚典禮了,也不請賓客,只跟如煙去官府領個婚帖就行。”
“這樣你還能回心轉意嗎?”
我心頭一震,但還是死死壓住了情緒,只淡淡笑了一下。
“沈公子,你誤會了。”
“那個孩子……早就沒了。”
他整個人猛地一僵,瞳孔驟然縮緊:“你說甚麼?”
“我說,那個孩子我讓人拿掉了。”我直視着他,一個字一個字說得清清楚楚。
“胎像不穩,大夫說留不住。”
“與其拖下去傷身子,不如趁早了斷。”
“你——你怎麼敢!”他幾乎失控了,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把骨頭捏碎。
“那是咱倆的骨血!你怎麼能自己做主?”
“你知不知道我多盼這個孩子?”
“你天天燒香拜佛,晚上摸着肚子跟孩子說話,我以爲你最寶貝他!”
我輕輕把手抽回來,拍了拍袖子上的灰,脣角微微一彎。
“沈公子,你也說了,那是‘你以爲’。”
“你從來就沒有真正瞭解過我。”
“這個孩子要是真生下來,也不過是你拴住我的一根繩子罷了。”
“現在繩子斷了,我也解脫了。”
正說着,門外忽然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
緊接着一個嬌弱的身影跌跌撞撞地衝了進來,正是柳如煙。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羅裙,頭髮有些亂,眼角掛着淚,看着楚楚可憐。
“硯郎……都是我的錯。”
“我不該來打擾清荷姐姐的清靜。”
“既然她不想見你,我又何必強求?”
“我們……還是別成親了吧……”
說完她用袖子掩住臉,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得跟朵風雨裏的梨花似的。
沈硯之見了,心立刻軟成一團泥,趕緊上前扶住她。
“如煙別哭別哭!是我不好,不該讓你受委屈。”
“你放心,我答應過要給你名分,一定說話算話。”
“你肚子裏的孩子,必須堂堂正正地生下來!”
“可是……”柳如煙抬起淚眼,聲音哽咽着說,“要是因爲我讓你跟清荷姐姐生分了,我寧願不要這個名分。”
“這個孩子本來就是個意外,不該留的……我……我去藥鋪喝墮胎湯吧!”
說完她轉身就跑,腳步踉踉蹌蹌,一頭撞在廊柱上,整個人軟軟地倒了下去。
“如煙!”沈硯之驚呼一聲,撲過去把她抱起來,臉都嚇白了。
“來人!快請大夫!備車!送她去醫館!”
我靜靜地站在原地,一動沒動。
過了沒多久,馬蹄聲急急地遠去了,夜風吹過庭院,把地上的碎茶渣吹得四散。
不一會兒,一隻信鴿落到了窗臺上,腳上綁着一封短信。
我取下來展開,上面寫着一行小字:“清荷,如煙情緒太激動,不小心摔倒了。”
“我已經送她去城南濟世堂治了,你別擔心,好好歇着。”
我輕輕笑了一聲,把紙條扔進燭火裏,看着它捲曲發黑,最後化成一撮灰。
到了午時,院外忽然有個小廝送來一封沒署名的信,信封粗糙,字跡歪歪扭扭的。
我拆開一看,裏面竟是一幅畫。
畫上沈硯之坐在牀邊,手裏捏着銀勺子,正溫柔地喂柳如煙喝藥,眼神裏全是憐惜。
畫的旁邊還附了一行字:“你相公,現在是我的了。”
我面不改色,隨手把信也丟進了爐子裏。
可我剛轉身要走,又有一樣東西從門縫裏悄悄塞了進來。
我本以爲又是柳如煙派人來挑釁,可打開一看,內容讓我渾身一震。
“小姐,奴婢親眼看見的。”
“那天您喝的壓根兒就不是安胎藥,是紅花加上麝香熬的墮胎湯。”
“送藥的是沈公子身邊的貼身嬤嬤,說是您自己吩咐的……可您從來沒開過這個口。”
“這事有古怪,怕是有人故意栽贓,求小姐千萬要查清楚!”
我指尖微微發顫,緩緩攥緊了那張薄紙。
窗外烏雲壓頂,遠遠傳來沉悶的雷聲。
原來我一直以爲是自己斬斷了執念,卻沒料到早就被人推進了一場精心設計的局裏。
而那個口口聲聲說愛我護我信我的男人……
從頭到尾,連一句都沒問過我:“清荷,你真的想留下這個孩子嗎?”
那天傍晚,我又收到了一封飛鴿傳書。
信紙泛着舊黃色,字跡潦潦草草,像是趕時間寫出來的。
上面寫着:“顧小姐,被最心愛的人背叛,滋味不好受吧?”
“柳如煙想跟沈硯之成親,那只是第一步。”
“第二步,她就要你的命,順便把你肚子裏的孩子也一塊兒除掉。”
“可惜啊,那孩子已經沒了,現在就剩你一個人了。”
“你要是不想死,就跟我聯手。”
“我手裏有柳如煙見不得人的祕密,一旦抖出來,她這輩子都翻不了身。”
“你要是感興趣,今晚三更,城南破廟見面。”
我捏着信紙的手指微微發抖,指尖冰涼。
這人是誰?
他怎麼知道我墮胎的事?
那是我最深的痛,連小荷我都沒細說過,怎麼會有人知道得這麼清楚?
柳如煙想害我,這一點我毫不懷疑。
這幾天她三天兩頭借別人的嘴來挖苦我,甚至還假託尼姑的名義,在佛寺的香案上故意落下一隻繡鞋。
鞋面上明晃晃地繡着“沈門嫡妻”四個字,分明就是在跟我示威。
可這個神祕人說他有柳如煙的把柄,我能信嗎?
我心裏疑雲密佈。
萬一是柳如煙設的圈套呢?
把我引過去,再以“勾結外人謀害正室”的罪名把我收拾了,那我就真的萬劫不復了。
我面不改色地把信紙湊到燭火上,看着它燒成灰燼。
算了,我跟沈硯之早就恩斷義絕了。
他娶誰納誰,跟我有甚麼關係?
我眼下最要緊的,是把該屬於我的家產趕緊清算清楚,然後遠走高飛,找個清淨地方好好過日子。
按當初和離書上寫的,城東那座臨湖的宅子歸我。
沈硯之還讓出了商行一半的股利,加上城西、城北的幾處別院,還有好幾輛馬車和上好的馬匹,全都劃到了我名下。
我算是看透了,不想再跟這種薄情郎有任何牽扯。
於是我讓管家聯繫牙人掛牌賣房,又派心腹嬤嬤去當鋪,把沈硯之以前送我的那些金釵玉鐲、綾羅綢緞全搬出來估價。
整整忙了兩天,才把細軟都收拾利索。
那天一大早,我帶着滿滿三車東西準備出城變賣。
剛走到府門口,就見一匹快馬疾馳而來,揚起一路塵土。
馬上的人翻身下來,正是沈硯之。
他一身玄色錦袍,眉目冷峻,眼睛裏燒着火,大步上前一把攥住我的手腕。
“顧清荷!你到底還要鬧到甚麼時候?”
“爲甚麼就不能安安分分的?你是不是非要把如煙逼死才甘心?”
我愣了愣,抽回手冷笑一聲:“你腦子壞了吧?我甚麼時候逼過柳如煙?”
“你還敢裝無辜?”他的聲音陡然拔高。
“是不是你把如煙未婚先孕的事捅給報館的?”
“現在滿城風雨,都說她是小三上位,說她懷了孽種逼你寫的和離書!”
“她因爲你這番污衊,被萬人唾罵,羞憤得投井自盡了!”
我心頭一震,氣得笑出了聲:“放屁!我甚麼時候說過這種話?”
“我跟她早就沒瓜葛了,犯得着費那心思去毀她清白?”
“你還敢狡辯!”他猛地往前逼了一步,眼裏的寒光刺得人發冷。
“那報館的主筆已經被我抓了,他親口招認收了你五十兩黃金,讓你散佈謠言抹黑如煙!”
“顧清荷,你好毒的心!”
“五十兩黃金?”我譏諷地扯了扯嘴角。
“我要是真買通報館,怎麼可能纔出這點錢?”
“再說了,我現在是自由身,犯得着爲了一個男人去爭風喫醋?”
“人證物證都在,你還嘴硬!”他咬牙切齒地說。
“看在咱倆往日的情分上,也看在你肚子裏還有孩子的份上,我給你一次機會。”
“明天你必須親自到醉仙樓去,開一場講評大會。”
“當着全城百姓的面澄清——我跟你早年間就分居了,如煙不是第三者,她肚子裏的孩子是我的正統血脈!”
我渾身發冷,指甲狠狠掐進掌心裏。
我都已經退到這一步了,爲甚麼還要這樣步步緊逼?
“我要是不去呢?”我抬起頭直視着他。
他眼神一暗,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那就別怪我心狠。”
“別以爲你懷着孩子就能爲所欲爲,顧清荷,我甚麼事都做得出來!”
我心頭狠狠一抽,前世臨死前沒來得及問出口的話,這輩子終於親耳聽到了答案。
“你說的‘甚麼事都做得出來’……是不是也包括讓我母子倆慘死?”
他頓了一下,居然沒有否認,反而冷冷點了點頭:“不錯。”
“你要是不去澄清,我會讓你生不如死,讓你後悔今天的一切。”
我靜靜地看了他很久很久,最後緩緩點了點頭:“好,我答應你。”
他神色微微鬆了些,居然伸手想要來摟我:“你乖一點,我早就跟你說過了,娶她只是爲了報恩……”
我往後連退三步,抬手擋開了他的胳膊。
“沈公子,咱倆已經和離了,你現在是有正妻的人,請自重。”
“這裏沒外人,我才這麼待你。”他皺着眉說。
“不必了。”我冷笑一聲,“爲了保住各自的名聲,做戲也該做全套。”
他臉色鐵青,沉默了半天,最後嘆了口氣:“清荷,你怎麼就是不明白呢?我都說了……”
“我知道,你說是爲了報恩。”我打斷他。
“我懂,我也答應去澄清。”
“以後不會再有這種事了,我發誓。”
他張了張嘴,終究沒再說出甚麼來。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低聲問了一句:“孩子……還好嗎?有沒有踢你?”
我嘴角一揚,滿是譏諷:“甚麼時候開講評大會?我好提前準備衣裳。”
“明天辰時,我派車來接你。”他沉下聲音說,“你別耍花樣,要不然……”
我舉起右手,對着天空朗聲說道:“要是我再起異心,就讓我肚子裏的孩子不得好死,活不到明天出太陽!”
“這樣的毒誓,夠不夠讓你放心?”
沈硯之的臉色瞬間白了,踉蹌着往後退了一步。
“清荷……你怎麼能拿孩子發這種誓?那是咱倆的親骨肉啊!”
我嗤笑一聲:“不這樣,你會信我嗎?”
“既然我已經發了誓,你總該安心了吧?”
他嘴脣哆嗦着,最後狼狽地轉身走了,臨走只丟下一句:“明天辰時,別遲到。”
等他走遠了,我一個人坐在廳裏,指尖冰得沒有知覺。
沒過多久,一隻信鴿又從窗外飛進來,落在案上,腳上綁着個小竹筒。
我取下來倒出幾頁紙和兩個蠟封的小瓶子。
拆開一看,居然是幾段偷錄下來的對話。
第一段,是柳如煙跟一個男人的私密談話:“只要顧清荷一死,孩子一除,沈家的產業就全是我的了。”
“到時候我就是名正言順的主母。”
第二段是一頁賬冊殘片,上面清清楚楚寫着:“付報館主筆五十兩金,用於散佈‘柳如煙爲小三逼和離’的謠言。”
落款處竟然是沈硯之的親筆簽名。
第三段更狠,是一段夜談記錄,沈硯之對心腹說:“顧清荷實在太礙事了。”
“她要是不死,我怎麼安心娶如煙?”
“那個孩子……打掉了也好,省得她拿來要挾我。”
我看看看着,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最後竟然笑出了聲。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根本不是我泄露的祕密,是他們自導自演了一齣戲,再栽到我頭上!
柳如煙壓根就沒投井自S,她躲在城外的莊子裏養胎,等着坐收漁翁之利!
而沈硯之早就把每一步都算計好了,只等我去“主動澄清”,好洗白柳如煙的名聲。
然後再把我關起來,甚至滅口。
我擦乾眼淚,把所有證據仔細收好,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我拿出那封匿名信,對着燭火重新看了一遍上面的時辰。
我提筆回了一行字:“三更,城南破廟,我去。”
夜色濃得像墨,月光冷得像霜。
我換了一身黑色的勁裝,腰裏別了一把短匕首,悄悄出了府門。
破廟荒了很多年,到處是蜘蛛網,香爐倒在地上,積了厚厚一層灰。
我剛踏進門檻,就聽見身後傳來輕微的響動。
一個人從房樑上跳了下來,蒙着臉,穿着一身黑衣,身形修長挺拔。
“你來了。”他的聲音很低,聽着有些耳熟。
“你是誰?”我握緊了腰間的匕首。
“我是誰不重要。”他緩緩扯下臉上的面巾,露出一張棱角分明卻全然陌生的臉。
“重要的是——你想不想親手撕了柳如煙那張假臉?”
“想不想讓沈硯之跪在你面前磕頭認錯?”
我冷笑一聲:“我憑甚麼信你?”
他遞過來一卷畫軸:“這是柳如煙跟戶部李侍郎私通的畫像。”
“還有她僞造身份、冒充官家小姐的口供。”
“另外還有一本賬冊的副本,上面記着沈硯之勾結貪官、私吞賑災銀子的事。”
我展開一看,心跳一下子快了起來。
“你想要甚麼?”我盯着他的眼睛問。
“我要你活着。”他目光灼灼地看着我,“活得比他們所有人都好。”
“我要你站在太陽底下,讓他們跪着抬頭看你。”
我沉默了很長時間,最後把畫軸收進了袖子裏,抬起頭來看他。
“合作可以,但我有一個條件——我要他們身敗名裂,生不如死。”
他笑了,笑容裏帶着森森的寒意:“正合我意。”
風從破廟的縫隙裏灌進來,吹得門板吱呀作響,像是一扇命運的大門,正在緩緩開啓。
那一晚上,我住的院子燈火通明,整整一夜沒熄過。
冷風從迴廊穿過來,吹得檐下的紅紗燈籠晃來晃去。
窗紙上的影子跟着輕輕搖曳,孤零零的,看得人心裏發涼。
我一個人坐在梳妝檯前面,銅鏡裏映出一張白得沒有血色的臉。
眼底烏青烏青的,嘴脣淡得幾乎看不出顏色。
一夜沒閤眼,心早就沉到了冰湖底下,連一點熱氣都沒剩下。
天剛矇矇亮,沈硯之府上的趙管事就帶着四個腰裏掛着長刀的家丁找上了門。
這個趙管事平時對我還算客氣,可今天臉上一點笑模樣都沒有。
四個人排成一排站在他身後,目光冷冰冰的,擺明了是怕我逃跑。
“顧姑娘,主子吩咐小的來接您去赴今日的澄清宴。”
趙管事的聲音平板板的,沒甚麼溫度。
“請您別耽擱時間了。”
我冷笑了一聲,慢慢站起來,披上一件素白色的斗篷。
臉上沒塗半點脂粉,頭髮隨便挽了一下,只別了根銀簪子。
手裏拎着一隻舊木箱子,裏面裝了幾件換洗衣裳,還有我娘留下來的一塊玉佩。
旁的東西,早就全賣光了。
“你們怕我跑了?”我抬起頭,冷冷掃過那些人。
“你們有沒有想過,我不但不會跑,還會親自替你們主子把名聲洗乾淨?”
趙管事愣了一下,還沒來得及答話,旁邊一個粗壯的家丁就吼了一嗓子:“少廢話!走就是了!”
我輕輕笑了一下,提步往外走。
青石階一步一步踩過去,朱漆大門一步一步跨過去。
身後那座雕樑畫棟的宅子,是我跟沈硯之住了三年的地方。
可今天一過,它就要易主了。
馬車骨碌骨碌地碾過石板路,一路到了城裏最大的酒樓——醉仙樓。
今天這裏擺了場宴席,名義上叫“澄清宴”,其實就是給沈硯之和柳如煙正名的場子。
全城的報館寫手、說書先生、茶館裏愛嚼舌根的人,全都被請來了。
等我到的時候,沈硯之已經帶着柳如煙端端正正坐在高臺上了。
他穿了一身玄色錦袍,金線繡着龍紋,頭戴玉冠,看着確實一表人才。
柳如煙則是一身桃紅色的華服,滿頭珠翠,小腹微微隆起,被他輕輕攬在懷裏。
那姿勢要多親暱有多親暱。
而我呢,素面朝天,衣裳簡陋,活脫脫一個被丟在深閨裏的怨婦。
還沒等我走上臺階,就有好幾個手持竹簡、腰上掛着毛筆的文士圍了上來。
他們把紙卷舉到我面前,急切地問:“顧小姐!外面都在傳您和沈公子早就和離了,這是真的嗎?”
我站住腳,聲音清清冷冷的:“沒錯,我們確實已經和離了。”
“因爲感情不和,分居已經一年多,只是手續拖到現在才辦完。”
另一個人馬上追問:“可柳姑娘肚子裏的孩子已經有六個多月了。”
“按日子算,那不是在你倆還沒和離的時候就有了嗎?”
“這事是不是另有隱情?她是不是早就跟沈公子在一起了?”
這句話一出來,滿場譁然。
我抬眼望向高臺,看見沈硯之的眼神一下子繃緊了。
他的手不動聲色地搭上柳如煙的肩膀,把人往自己懷裏帶了帶。
那目光像刀子一樣掃過來,滿滿的警告意味。
我在心裏冷笑了一聲,臉上卻平平淡淡的:“我跟沈公子早就分房睡了,各過各的。”
“至於柳姑娘的事,那是他們兩個人的緣分,我沒有資格多說。”
“我只能說,我跟沈公子之間,早就沒有感情了。”
“那你爲甚麼要和離?”又有人追問道。
“當年你們大婚的時候可是十里紅妝,全城都知道你們恩愛。”
“怎麼現在說散就散了?”
我仰起頭笑了一下,眼裏卻沒有半點笑意。
聲音陡然拔高,一個字一個字砸在地上:“爲甚麼和離?”
“就因爲我顧清荷,早就不愛他沈硯之了!”
“很早就已經不愛了!從前種種,不過是我做的一場夢罷了!”
話音落下,整座酒樓安靜得可怕。
連沈硯之都猛地一震,手裏的茶盞“啪”地掉在地上,碎瓷片濺得到處都是。
他怔怔地望着我,嘴脣動了動,像是想說甚麼,卻終究沒有出聲。
這時候趙管事趕緊揮了揮手,幾個壯漢立刻上前把那些文士推開。
“各位讓一讓!顧姑娘已經說清楚了,這事跟她沒關係。”
“接下來有甚麼疑問,大家可以問沈公子和柳姑娘!”
人羣頓時轉了方向,呼啦啦湧向高臺。
七嘴八舌地問婚禮定在哪天、甚麼時候完婚、孩子的生辰八字合不合之類的話。
我最後看了一眼沈硯之。
他正低着頭給柳如煙倒茶,眉梢眼角都是溫柔的,嘴角還掛着笑意。
就好像剛纔那一幕從來沒有發生過一樣。
我轉過身,一步一步往外走,腳步穩穩當當,一次也沒有回頭。
沈硯之,願你今天能笑得這麼坦然。
等真相被揭開的那一天,我真想看看你臉上還能不能掛着這樣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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