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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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粒從今天起就住這兒了。”
婆婆繫着我的圍裙,把一堆粉裙子往沙發上一放。
我兒子抱着積木站在旁邊,老公卻蹲在那個小女孩面前,輕手輕腳給她脫鞋。
婆婆還笑:“正好跟小石頭湊一對兒,跟龍鳳胎似的。”
我盯着老公那張心虛的臉,越看越不對。
半夜,我剪下了小女孩一縷頭髮。
周遠川把孩子抱回來的那天,天熱得像蒸籠。
我正蹲在客廳地板上陪兒子拼積木,聽見門鎖響,一抬頭就看見他懷裏窩着個小姑娘。
三四歲的模樣,瘦瘦小小的,穿一件洗得發白的碎花裙子,兩隻手緊緊攥着周遠川的襯衫領子,黑眼珠怯生生地轉。
周遠川把孩子往沙發上一放,拍了拍她的腦袋,轉臉衝我笑了一下。
那笑容我看得懂,是心虛。
“這誰家孩子?”我手裏的積木塊掉在地板上,啪嗒一聲。
“我二姨的外孫女。”他蹲下來給小姑娘脫鞋,動作輕得不像話,“她爸媽年初出車禍沒了,爺爺奶奶前兩年也走了,二姨身體不行,小兒子那邊媳婦不樂意養,親戚裏頭就剩咱這邊能搭把手。”
他說這話的時候沒看我。
我站起來,膝蓋撞上茶几腿,疼得我倒吸一口氣,但我顧不上,腦子裏嗡嗡響,只蹦出來一句話:“你想養她?”
“先住一陣。”他終於抬頭看我,“千禾,就當積點德。”
我盯着他那張臉,五官還是那副溫和樣子,可我從裏頭讀出了一種我從沒見過的東西。不是商量,是通知。
他根本沒打算跟我商量。
晚上我把兒子哄睡着,坐在牀邊捏着手機翻來翻去,翻到我媽的朋友圈,看她今天去公園跳廣場舞,笑得一臉褶子,忽然覺得心裏堵得慌。我想打電話過去,又不知道怎麼說,說甚麼。你女婿抱回來個孩子要養,這事兒換誰能聽明白?
婆婆餘美蘭的出場方式比周遠川更直接。
第二天下午,我下班回來,門一開就看見客廳茶几上堆了七八個袋子,打開一看全是小孩子的衣服、鞋子、髮卡,清一美女孩款。廚房裏傳來鍋鏟聲,餘美蘭繫着我的圍裙,探出半個身子衝我喊:“回來啦?飯馬上好。”
小姑娘坐在沙發上,已經換了一身新裙子,粉紅色的,頭髮紮了兩個小揪揪,正在看動畫片。
“媽,您這是——”
“米粒從今天起就住這兒了。”餘美蘭拿圍裙擦着手走出來,語氣跟說今天菜價差不多一樣自然,“正好跟小石頭湊一對兒,跟龍鳳胎似的,多好。你不是老說工作忙沒空生二胎嗎?這下省事了。”
我張了張嘴,笑不出來。
“媽,這事——”
“千禾。”她打斷我,聲音不高,但那雙眼睛看過來的時候,我後半句話硬生生嚥了回去,“這孩子沒地方去了。大人做事不能光想自己。”
不能光想自己。
我站在玄關,包還掛在胳膊上,鞋都沒來得及換,就被人一頂帽子扣下來。好像我要是說個不字,就是自私自利、見死不救、沒有良心。
那天晚上我躺在牀上翻來覆去睡不着,周遠川在我旁邊打鼾,睡得跟死豬一樣。我看着天花板,反覆琢磨餘美蘭那句話,越想越不是滋味,可又說不清哪裏不對。
說到底,一個孩子,父母雙亡,確實可憐。
我要是真把人趕出去,傳出去也不好聽。
這事就這麼稀裏糊塗地定了。
周遠川爲了讓米粒落戶,跑了好幾趟派出所。
我問他戶口遷過來怎麼落,他說按養女報。我說咱不符合收養條件,他說託了人,先把戶口弄進來再說。
我盯着他在玄關穿鞋的背影,忽然覺得有點不認識這個人了。結婚七年,他做事向來四平八穩,從沒見他爲哪件事這麼上心過。
戶口本拿到那天,他特意拍了個照發給我看。我放大了看,米粒那頁上,與戶主關係那一欄寫着“女”。
米粒管我叫媽媽,管周遠川叫爸爸。
這兩個字從她嘴裏喊出來,輕飄飄的,像羽毛一樣,可我聽着就是彆扭。不是她喊得不好,是我心裏有疙瘩。
米粒是個乖孩子。這話我認。不鬧人,不挑食,自己會穿衣服洗臉,喫完飯知道把碗筷端到廚房,看動畫片會調小聲怕吵到別人。跟她一比,我兒子小石頭簡直像個竄天猴。
可我越是看她乖,心裏越不是滋味。
這麼乖的孩子,怎麼會沒人要?
九月份開學,我給兩個孩子報了同一所幼兒園。
小石頭在向日葵班,米粒在蒲公英班,隔了一條走廊。每天早上我左手牽一個右手牽一個,把他們送到幼兒園門口,下午再一個一個接回來。
周遠川偶爾能接,但他最近項目忙,十天裏有八天是我在跑。
這些我都不覺得辛苦。養孩子嘛,本來就是體力活。
讓我心裏長草的是周遠川對米粒那個態度。
他從沒給兒子買過衣服。結婚五年,兒子的衣服、鞋子全是我一個人張羅,他從不過問。可米粒來了以後,他隔三差五就往回提袋子,小裙子、小皮鞋、髮箍發繩,款式多得我都數不過來。
有一回他出差去上海,回來箱子一打開,半箱都是給米粒的東西,給兒子只帶了一個變形金剛,還是機場便利店買的。
小石頭抱着變形金剛高興得在沙發上蹦,我卻站在臥室門口,盯着那口箱子,手指甲慢慢掐進了掌心。
他開始帶兩個孩子出去喫飯。以前一年也帶不了兒子出去兩回,現在差不多每週一次,麥當勞、必勝客、海底撈,換着花樣來。喫完飯回來還給我發照片,照片裏米粒坐在他旁邊,臉上沾着番茄醬,笑得像朵花似的。兒子縮在另一邊,只露了半張臉。
我盯着那些照片,翻來覆去地看,越看心裏越涼。
我最受不了的是晚上講故事。
以前哄兒子睡覺是我的活。周遠川偶爾搭把手,但大部分時間都是我在做。可現在他主動把這活攬了過去,每天八點半準時出現在兒童房。
“老婆,你忙你的,孩子我來。”
頭一回聽他說這話,我還愣了一下。結婚這麼多年,頭一遭。
可很快我就發現,他哄的不是兒子,是米粒。
兒童房裏小牀並排放,米粒睡靠窗那張,小石頭睡靠牆那張。周遠川搬個小板凳坐在兩張牀中間,臉朝向米粒那邊,繪聲繪色地念《猜猜我有多愛你》。兒子在後面扯他袖子說爸爸你轉過來一點我看不見書,他敷衍地側了一下身,眼睛還是黏在米粒身上。
我靠在門框上看這一幕,牙齒不自覺地咬住了下嘴脣。
直到咬出了血,我才鬆開。
那天晚上我把兒子哄到主臥來睡。
小傢伙摟着我的脖子,小聲問我:“媽媽,爸爸是不是更喜歡妹妹?”
我心裏一揪,把他往懷裏緊了緊。
“沒有的事。”我說,聲音乾巴巴的,“爸爸喜歡你們一樣的。”
小石頭哦了一聲,把臉埋進我肩膀裏,過了好一會兒,悶悶地說了一句:“可是爸爸只抱妹妹。”
我不知道怎麼回。
孩子四歲,甚麼都看在眼裏了。
那天半夜我起來上廁所,路過兒童房,推門看了一眼。月光從窗戶透進來,照在兩張小牀上。米粒側身蜷着,呼吸均勻。兒子仰面朝天,被子蹬掉了一半。
我走過去給他掖好被子,正要退出來,眼睛不由自主地看向了米粒。
月光照在她臉上,眉眼清晰。
我忽然心裏咯噔一下。
之前沒仔細看過,現在安安靜靜地端詳,她這眉眼、這鼻子、這嘴巴,怎麼越看越像一個人?
像周遠川。
我站在她牀前,月光冷白冷白地落在我腳背上。我盯着那張小臉,越看越覺得心裏發涼。
不可能的。我想。他們隔了那麼遠的親戚關係,長得再像也不能這麼像啊。
我退出來,關上門,靠在走廊牆上,心跳得咚咚響。
也許是我多想了。
一定是我想多了。
那個念頭像一顆種子,落進心裏就紮了根。
第二天開始,我不由自主地觀察起周遠川對米粒的一舉一動。
喫飯的時候,他把最好的菜夾給米粒。
米粒咳嗽兩聲,他比我這個親媽還緊張,又是摸額頭又是翻藥箱。
幼兒園要交親子作業,他破天荒請了半天假,跟米粒一起做了一本手工繪本,封面貼了張他抱着米粒的合照,笑得一臉褶子。
我翻着那本手工繪本,每一頁都做得特別用心。最後一頁貼了一張便利貼,上面是他寫的字:“爸爸的小公主。”
我捏着那張便利貼,指尖的汗洇溼了紙角。
這不像是在養別人家的孩子。
這像是在養親閨女。
週四下午,幼兒園老師打電話來,說米粒發燒了。
我正在科室開會,接了電話就往外跑,打車到幼兒園,把兩個孩子都接上。米粒額頭燙得能煎雞蛋,小臉通紅,靠在我懷裏沒精打采地哼唧。
我直接叫車去了醫院。
急診室裏人山人海,我抱着米粒在候診區找了半天沒找到座位,急得滿頭大汗。兒子拉着我衣角跟在後面,小短腿快跟不上我的步子。
一個年輕男醫生從診室出來,看見我這副狼狽樣,皺了下眉,走過來幫我把孩子接過去,問我甚麼情況。
我喘着氣把情況說了。
他翻了翻米粒的眼皮,用手背試了下她額頭的溫度,臉色嚴肅起來,說可能是肺炎,直接開了住院單。
我一手抱孩子一手辦手續,折騰到天黑才把米粒安頓進病房。兒子在走廊椅子上睡着了,身上蓋着我的外套,小腦袋歪在一邊。
我站在病房門口,腿發軟,胃裏翻江倒海。
這時候周遠川的電話打了進來。
“米粒怎麼樣了?”
“住院了,肺炎。”我壓低聲音,怕吵醒病房裏其他孩子。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然後他的聲音變了:“沈千禾,我早上走的時候她就有點咳,你沒注意到?”
“她早上沒咳。”我說。
“怎麼沒咳?她喫完早飯咳了好幾聲,你自己沒聽見,還能怪我頭上?”
“周遠川,你甚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既然答應在家帶孩子,就上點心。”他語速越來越快,“米粒不是親生的你就可以不放在心上嗎?”
我攥着手機,指甲掐得發白。
“你再說一遍。”
“我說的是事實。你要是帶不好——”
“周遠川。”我打斷他,聲音從嗓子眼裏擠出來,“你摸着良心講,這個家誰在帶孩子?你除了每天晚上念十五分鐘故事,你還管過甚麼?”
電話那頭沉默了。
沉默之後是他更響的聲音:“我說的是態度問題!你對米粒甚麼態度你心裏清楚!”
他吼完就掛了。
我靠在走廊牆上,渾身發抖,眼眶發酸,但沒哭出來。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他發了條消息過來。我點開看,打了一行字:“以後你會後悔的。”
以後你會後悔的。
我盯着這六個字,忽然覺得後背一陣涼意躥上來。
他爲甚麼要說“我會後悔”?米粒又不是我的孩子,他憑甚麼用這種語氣威脅我?好像在說一件我早晚會知道的事,而這件事一旦知道了,我就會後悔。
我關掉手機,腦子裏亂成一鍋粥。
周遠川第二天就趕了回來。
他衝進病房的時候,臉上掛着兩個大黑眼圈,鬍子也沒刮,外套釦子扣錯了一顆。我還沒開口,他劈頭蓋臉就問:“燒退了沒?拍的片子怎麼說?醫生有沒有說會不會留後遺症?”
一連串問題砸過來,我一個個答了。
他聽完,點了下頭,然後看也不看我,直接走到病牀邊,把米粒的手攥在自己掌心裏。
小姑娘剛退燒,精神不好,看見他來了,啞着嗓子喊了聲爸爸,周遠川眼眶一下就紅了。
他紅着眼眶親了親米粒的額頭,聲音柔得不像話:“乖,爸爸在,爸爸哪兒也不去。”
我站在他身後,離他不到一米,可我覺得我們之間隔了一座山。
兒子怯怯地拉了拉周遠川的褲子:“爸爸。”
周遠川回頭看了他一眼,嗯了一聲,又轉回去看米粒了。
兒子站在那兒,小嘴癟了癟,沒哭,但眼睛裏的光滅了一瞬。
我走過去把兒子抱起來,下巴抵着他頭頂,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米粒住院五天,周遠川請了假全程陪着。
我本來也在,但他嫌我照顧得不好,話裏話外都是刺。倒水太涼了,擦臉太用力了,哄孩子語氣不夠溫柔。我看出來了,他不想讓我待在這兒。
第四天我把兒子帶回了家。
回到家,我癱坐在玄關地板上,兒子站在旁邊,拿小手摸我的臉,奶聲奶氣地說:“媽媽不難過。”
我抱住他,忍了好幾天的眼淚終於掉下來。
可哭了沒一會兒,我又想起周遠川那句話,眼淚就止住了。
以後你會後悔的。
我抹了把臉,從地上爬起來,翻出手機通訊錄,找到了大學同學林宇的電話。
他在鑑定中心工作,我猶豫了一下,撥了過去。
有些事,得弄清楚。
米粒出院第二天,我趁周遠川帶兒子去樓下超市的功夫,拿小剪刀從米粒頭髮梢剪了一小縷。她正看動畫片看得入神,沒注意到。
我又從周遠川的梳子上取了幾根帶毛囊的頭髮,分別裝進密封袋,標好名字。做完這一切,我的手一直在抖,密封袋在我掌心裏溼漉漉地黏着。
我把樣本交到林宇手上,他說最快一週出結果。
等結果的那一禮拜,我過得渾渾噩噩。
每天都像踩在棉花上,腳底下發軟,可又不敢停下來。該接送孩子接送孩子,該做飯做飯,該上班上班,可每一件事做起來都跟隔了一層紗似的。
周遠川大概也覺出了甚麼,但他沒問,我也沒說。兩個人躺在一張牀上,中間能再睡兩個人。
週五下午,我正在醫院行政樓開會,手機震了一下。
是林宇的微信,發了個文件過來。
我悄悄從後門溜出去,站在樓道盡頭的窗戶邊,點開了那個文件。
手機屏幕不大,我放大了看,一個字一個字地看,從抬頭看到落款,從姓名欄看到結論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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