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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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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1

醫藥繳費時收費員遞給我兩張賬單,一張十八塊三,是我的鼻炎藥費;

另一張——三十二萬四千元。

“小姑娘,這是你爸上週做腫瘤全切手術的尾款,他說你會來付款。”

收費員的嗓門大得整個繳費大廳都聽得見。

我錯愕地把兩張小票攤在窗口對照。

一張普通門診繳費單,是我的。

另一張ICU手術結算單,標註“家屬林知夏承擔”。

可我爸在國外,咋可能來國內手術?

“我爸不在國內,誰欠的錢你找誰去。”

我拿了藥轉身要走,收費員卻突然拔高音量:

“小姑娘,有錢背愛馬仕,沒錢繳醫藥費?”

周圍排隊的患者瞬間都看了過來,開始對着我指指點點。

我沒再廢話,直接撥通了報警電話。

“您好,我在中心醫院的繳費大廳,工作人員對我進行勒索,逼我付三十二萬的手術費!”

“還有,請衛健委一併覈查,疑似泄露隱私、惡意訛詐!”

1.

我把賬單推回去,耐着性子解釋:

“我沒有肺部疾病的就診記錄,也沒有家屬在這做手術,麻煩你再覈對下卡號,是不是拿錯別人的賬單了?”

“錯不了,卡號就是你的。”

張桂蘭伸手點了點賬單右上角的就診卡號,一字一頓念得清清楚楚,

末了還順嘴報出了我的身份證號、家庭住址,

甚至連我三年前在這裏打狂犬疫苗的記錄都能說出來:

“你爸林建國上週住的ICU,留了你的卡號說等你過來補尾款,怎麼,現在想賴賬?”

林建國三個字砸下來我差點笑出聲。

我爸是叫林建國沒錯。

可他跟我媽十年前就移民加拿大定居了,上次回國還是我高中畢業辦升學宴,

去年他滑雪摔斷了腿都是在溫哥華的醫院做的手術,

連國門都沒踏進來過,怎麼可能上週在這切腫瘤?

“阿姨,我爸媽定居國外十年了,護照上的出入境記錄一查就有,不可能在國內做手術。”我壓着脾氣:

“你說的這個林建國,不是我爸。”

我話音剛落,張桂蘭的聲音瞬間又拔高了八度,整個大廳的叫號聲都被她壓了下去:

“喲!現在的年輕人可真行啊!親爹救命錢都想賴,爲了不付錢連親爹都不認了?”

“我在這幹了十五年還能搞錯?”

“整個醫院誰不知道23牀林建國的閨女在廣告公司當策劃,有錢得很,就是不想給爹治病!”

周圍排隊的人“嘩啦”一下就圍了過來。

十幾道目光瞬間釘在我身上,指指點點的議論聲瞬間灌滿了耳朵。

“看着挺乖的小姑娘,怎麼這麼心狠啊?”

“看見她背的愛馬仕了嗎?果然知人知面不知心!”

“三十二萬是不少,那可是親爹的救命錢啊,哪能說不認就不認?”

“現在的年輕人啊,都太自私了,把父母的付出當成理所當然,用不到了就踹開。”

幾個拎着保溫桶的老太太甚至湊到我跟前,伸手拽我的袖子勸:

“姑娘,有啥矛盾跟你爸回家說,救命錢不能欠啊,到時候停了藥可咋辦?”

我攥着手機的指節微微泛白,胸口的火蹭地就冒了上來。

合着我親爹在萬里之外的加拿大喫楓糖餅,我在國內還要被按頭給一個陌生人付手術費?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火氣,盯着張桂蘭掛在工牌上的照片,一字一句問得清清楚楚:

“你說這個人是我爸,那我問你三個問題,你答得上來我當場付錢。”

“第一,你說的林建國身份證號是多少?我親爸的身份證號我背得下來,你現在報。”

張桂蘭的臉瞬間僵了一下,嘴張了半天沒說出一個數,梗着脖子喊:

“我一個收費的哪能記全患者身份證號?系統裏只有你的信息!”

“行,第二個問題,他住哪個病房?主刀醫生是誰?”

“手術記錄拿給我看,我現在就去病房認人,要是真的是我爸,別說三十二萬,一百萬我都付。”

“病人剛轉去普通病房,不方便探視!”

張桂蘭的聲音明顯虛了,眼神飄向大廳角落的方向:

“手術記錄是患者隱私,哪能隨便給你看?”

“第三個問題,”我往前湊了湊,聲音冷了下來:

“你說他留我的就診卡號當抵押,有他的簽字嗎?”

“有他和我的通話錄音嗎?”

“有任何書面證明能證明我和他的親屬關係嗎?”

三個問題問完,張桂蘭徹底答不上來,乾脆往椅子上一靠,抱着胳膊撒潑:

“我不管那麼多!系統裏掛的就是你的卡號,你今天不付錢,別想走!!”

2.

圍觀的人又開始起鬨,有人已經拿出手機對着我拍,嘴裏還唸叨着:

“現在的不孝子女真該曝光”。

我只覺得荒唐又可笑——我連人都沒見過,還要開親子證明證明那不是我爸?

“行,你要證明是吧,我找警察來給你證明。”

我不再跟她廢話,直接拿出手機撥了110,電話接通的瞬間我刻意開了免提,

聲音清晰地傳到在場每個人耳朵裏:

“您好,我要報警,我在中心醫院一樓繳費大廳,這裏有工作人員涉嫌詐騙,還非法泄露我的公民個人信息,麻煩你們過來處理一下。”

我話音剛落,張桂蘭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剛纔的理直氣壯蕩然無存。

她猛地拍了一下桌面站起來,隔着玻璃惡狠狠地瞪着我,

聲音壓得很低,只有我們倆能聽見:

“你還敢報警?我警告你,現在把錢付了我還能當這事沒發生過,你要是真把警察叫來,今天你別想走出這個醫院的大門!”

她說話的時候,眼神不停往大廳東側的安全出口瞟。

我順着她的目光看過去,一個穿半舊病號服、外面披着黑夾克的男人正往這邊走,

左胳膊上還貼着滯留針的膠布,臉和我身份證上父親年輕時的樣子居然有七分像,

對上我的視線還露出了點痛心疾首的表情,

手裏攥着半根沒點燃的煙,假裝是趁護士不注意偷摸拿出來的。

他順手把煙攥進夾克口袋,腳步越走越快。

我心裏瞬間沉了一下。

她不是搞錯了。

是早就盯着我了,連我爸的長相、我的職業、就診記錄、身份證號都查得一清二楚,

剛纔那些話也不是撒潑,是真的有後手。

我沒理她的威脅,掛了電話直接點開錄像功能,

鏡頭對着她的工牌和那張32萬的賬單,指尖雖然還有點涼,心裏卻穩得很。

剛舉着手機錄了兩秒,一隻帶着煙味的手突然伸過來,狠狠按在了我的手機屏幕上。

3.

“知夏!你鬧夠了沒有!我養你這麼大,就是教你跟警察告你親爹的狀?”

男人的聲音帶着點中年人的沙啞,語氣是實打實的恨鐵不成鋼,說完還轉過頭對着窗口的張桂蘭賠笑:

“張姐不好意思啊,我跟我閨女鬧了點矛盾,她跟我耍脾氣呢,錢我回去就湊,麻煩你了啊。”

我愣在原地,整個人都懵了。

眼前這個人,分明和我爸年輕時的照片長得幾乎一模一樣,連說話的口音都帶了點老家的閩南腔,可我爸明明在加拿大!

“你誰啊?我不認識你!我爸在加拿大!”

我往後退了一步,後背抵上冰涼的玻璃:

“你別過來!”

“你看你這孩子,還跟我賭氣呢。”

男人上來就要拉我的手,語氣熟得跟真的親爹一樣:

“我是你爸林建國啊!你小時候發燒40度,我冒着雪揹你去醫院,你忘了?

“你家住星河灣3棟1602,在CBD23層的廣告公司做策劃。”

“對芒果過敏,小時候吃了半塊芒果進急診還是我抱你去的。”

“上週還和閨蜜去吃了日料,回來鬧了三天肚子,對吧?我前幾天給你打電話你還跟我吐槽日料店不新鮮。”

他每說一句,我的心就往下沉一寸。

這些信息全是對的,連我上週喫日料拉肚子的事,

我都只跟我媽視頻的時候提過一句,他怎麼會知道?

周圍的圍觀羣衆瞬間炸開了鍋。

“原來是父女鬧矛盾啊,我就說哪有這麼巧的事,你看這爹還穿着病號服呢,剛從病房跑出來吧?”

“你看這爸爸急的,額頭上都是汗,肯定是真的,小姑娘也太不懂事了,跟家裏鬧彆扭也不能拿親爹的命開玩笑啊。”

張桂蘭在窗口趁熱打鐵,拍着玻璃喊:

“我就說吧!父女倆鬧了快半個月了,就因爲老林想把老房子留給她遠房表弟結婚用,她心裏不舒服,就故意不想付醫藥費!現在的小姑娘啊,心太狠了!”

“我沒有!我根本不認識他!我親爸在加拿大!”

我急得聲音都抖了,往後躲的時候差點摔在地上。

林建國一步上前,攥住了我的手腕。

他的力氣大得嚇人,指節像鐵鉗一樣箍在我骨頭上,

我疼得倒抽一口冷氣,手裏攥着的布地奈德鼻噴劑“啪”地掉在地上,滾出去老遠。

“別鬧了!我剛從ICU轉出來,醫生說後續治療費還得十幾萬,你跟我鬧脾氣也得看看時候!”“你媽那邊我都通知了,就等你籤個字走醫保報銷!”

他故意把“籤個字走醫保”幾個字咬得很重,周圍的人瞬間更激動了,

幾個大爺大媽直接上來推我的後背,把我往林建國那邊推。

“小姑娘別耍脾氣了!那可是你親爹!報銷的事能耽誤嗎?拖久了醫保報不了你們家損失更大!”

“趕緊跟你爸去!錢的事以後再說,人沒了就甚麼都沒了!”

數不清的手在我身上推搡,我站都站不穩,只能拼命掙扎,

指甲撓在林建國的手背上,撓出幾道血印子。

他疼得嘶了一聲,反而攥得更緊了,拽着我就往大廳門口走,

我被他拖得腳步踉蹌,右腳的帆布鞋都被蹭掉了,

腳心踩在冰涼的瓷磚上,冷得刺骨。

我四處張望想要求助,目光掃過周圍的人羣,

所有人要麼拿着手機拍視頻,要麼對着我指指點點,甚至有人笑着跟身邊的人說:

“你看現在的年輕人,爲了點錢臉都不要了”。

沒有一個人站出來幫我。

沒有一個人信我。

“我真的不認識他!你們別信他的話!我報警了!警察馬上就來!”

我喊得嗓子都啞了,風灌進喉嚨裏,嗆得我直咳嗽。

我舉着手機的手還在抖,剛鬆了口氣,就看見林建國突然紅了眼,當着所有人的面“啪”地一下給了自己一個耳光,半邊臉瞬間腫了起來。

“是我沒用!是我沒本事賺大錢,才讓我親閨女爲了不認我!”

他捂着臉蹲在地上嚎,聲音大得整個大廳都能聽見,

一邊哭一邊從口袋裏掏出皺巴巴的帆布包,往外倒東西:

“大家都看看!我林建國行得正坐得端,誰也別想抵賴!”

最先掉出來的是一個磨得掉皮的戶口本,他翻到內頁舉得高高的,

戶主那頁赫然印着“林建國”三個字,後面附的女兒頁名字、身份證號、出生日期——

跟我一模一樣!連戶籍地址都是我小時候住的老房子的地址!

緊接着他又掏出手機,點開相冊翻給所有人看:

從扎羊角辮的我蹲在地上玩泥巴,到穿校服的我站在中學門口領獎,

再到我高中畢業升學宴上穿着禮服舉着酒杯的照片,

每一張裏他都站在我身邊,笑得一臉憨厚,連我脖子上那顆小痣都拍得清清楚楚!

“大家看啊!這是我養了二十四年的閨女啊!她去年說要去國外留學。”

“騙光了我半輩子的積蓄,轉頭就認了個加拿大的有錢人當乾爹,現在連親爹都不認了!”

他越說越激動,最後掏出一張蓋着紅章的A4紙拍在旁邊的導診臺上,

正是市中心醫院的親子鑑定報告,抬頭寫着

“林建國與林知夏親緣關係概率99.99%”.

落款日期是上週三,紅章鮮活得像是剛蓋上去的!

三個證據砸出來,人羣瞬間炸了鍋,剛纔還同情我的人瞬間倒戈,

罵人的話比剛纔還難聽:

“我天!這女的也太有心計了吧?連假Z據都提前做好了?”

“爲了不養親爹連乾爹都認上了?真不要臉啊!”

“剛纔我還信她呢,合着是演的?果然人不可貌相!”

剛纔縮回去的大媽又上來戳我的後背,唾沫星子都噴到我臉上:

“小姑娘你怎麼這麼狠毒啊?你爸都把親子鑑定拿出來了,你還想狡辯?”

我掃了上面的溯源碼,是套的去年一對真父子的鑑定結果編號,

普通路人掃了只會看到真的報告,根本不會多想。

我僵在原地,渾身的血都涼了。

他手裏的升學宴照片是真的,但原來站在我身邊的是我親爸,

他居然把自己的臉P上去了,連光影都嚴絲合縫,普通人根本看不出破綻!

還有戶口本、親子鑑定,全是造假的,但紅章、編號一個不差,我根本百口莫辯!

林建國見我愣着,趁機攥住我的手腕就往門外拖,力氣大得像要把我骨頭捏碎:

“走!跟我回家!我今天就是打斷你的腿,也不能讓你再走歪路!”

我被林建國拽得半個身子都探到了旋轉門外,冰涼的春雨砸在我臉上,

麪包車裏的人已經探身過來抓我的肩膀,指尖沾着的劣質煙味蹭到我領口的瞬間,

尖利的警笛聲突然從街口炸了過來!

紅藍交替的警燈光瞬間掃過整個繳費大廳,晃得所有人都下意識眯起了眼,

剛纔還鬧哄哄的人羣瞬間靜了,連扯着我胳膊的林建國都愣了一瞬,手上的力氣鬆了半分。

“哐當——”

旋轉門被人從外面一把推開,兩個穿藏藍警服的民警大步走了進來,

領頭的李警官我上週剛見過,公司辦線下活動去派出所報備安保,就是他接待的。

他掃了一眼我被攥得青紫的手腕,又瞥了眼旁邊穿着病號服、臉色煞白的林建國,聲音沉得像淬了冰:

“放開她!我是祥安街派出所民警,剛纔誰報的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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