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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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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裴淮車鑰匙上掛着一隻舊到發黑的編繩小糉子,流蘇都禿了。

我給他換過真皮、鈦合金、車標同款吊墜,他掛上去第二天就摘了。

有次鑰匙被洗車店小工拿錯。

等他發現的時候鑰匙已經找回來了,但小糉子不見了。

裴淮讓洗車店調了一下午監控,最後發現糉子掉在排水溝蓋板縫裏。

他蹲在地上用鐵絲鉤了四十分鐘才勾出來,褲子膝蓋跪出兩塊黑。

洗車店老闆看不下去說賠他一個新的,他頭也沒抬:“不用。"

我在車裏等他等到手機沒電。

那天晚上他把糉子拿到水龍頭下衝乾淨,我看見他對着那團破棉線笑了一下。

後來我趁他打球,拿起車鑰匙研究那隻糉子。

流蘇根部藏着一根對摺的細竹籤,竹籤上用圓珠筆寫了一行字:

"裴淮,你說不會包糉子,我教你,先從小的練。端午快樂。"

竹籤末端刻了個潦草的年份:2017。

他沒學會包糉子,但把練手的那個掛了六年。

我送的所有掛件都鬥不過一隻禿了流蘇的地攤糉子。

我把鑰匙放回玄關盤裏,小糉子朝上。

離開前我在他冰箱裏留了兩隻真空包裝的鮮肉糉,不甜的那種,他口味我還記得。

他掛着一隻包不完的糉子,我要去喫今年的新米了。

......

“謝染青,今年的新米放哪了?”

裴淮的聲音從玄關處傳來,伴隨着指紋鎖落鎖的輕響。

我坐在客廳背光處的單人沙發上。

視線越過昏暗的光線,落在他隨手扔進托盤裏的車鑰匙上。

那隻洗乾淨的舊糉子掛件隨着慣性晃了兩下。

停住了。

“左邊第二個櫃子,底層。”

我聲音很輕,沒有起身。

裴淮脫下高定西裝外套,順手搭在餐椅背上。

他扯鬆了領帶,露出疲憊的喉結。

“你怎麼不開燈?”

他按下牆上的開關,刺眼的白光瞬間填滿整個客廳。

裴淮走到冰箱前,拉開門。

目光頓了一下。

“你買真空鮮肉糉幹甚麼?”

他拿出那兩隻糉子,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我記得我不愛喫這種速食產品。”

他關上冰箱門,轉過身看着我。

“而且端午早就過了。”

我看着他修長白皙的手指捏着那兩個塑料袋。

那雙手在法庭上翻閱卷宗時總是冷酷又果斷。

“去超市順手拿的。”

我語氣平靜。

“想着你也許想學學怎麼包,拆開研究一下餡料也不錯。”

裴淮的動作停頓了一秒。

他把糉子扔在島臺上。

“我哪有時間研究這種無聊的東西。”

他走到飲水機前接了一杯冰水。

“謝染青,你今天說話怎麼陰陽怪氣的?”

“有嗎?”

我抬起頭看他。

“我只是覺得,有些東西掛了六年都沒學會,不如買現成的。”

裴淮喝水的動作徹底停住。

他放下玻璃杯,玻璃與大理石臺面碰撞出一聲悶響。

他轉頭看向玄關托盤裏的車鑰匙。

再轉回來時,他的眼神已經恢復了作爲頂配律師的公事公辦。

“你看過那個掛件了。”

不是疑問句,是陳述句。

“嗯。”

我沒有否認。

“打球的時候你外套掉在地上,鑰匙滑出來了。”

“所以呢?”

他單手插進西褲口袋,居高臨下地看着我。

“你覺得一根寫了字的竹籤能證明甚麼?”

“證明那是許初意送你的。”

我說出這個名字的時候,胃裏泛起一陣生理性的噁心。

許初意。

他已故恩師的獨生女。

一個永遠柔弱、永遠需要他“順手”照顧的妹妹。

“那是2017年。”

裴淮的聲音沒有起伏,像是在法庭上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證據。

“那時候老師剛走,她情緒極度不穩定。”

“端午節她學着包糉子,做了個掛件送我。”

“只是個念想罷了。”

“念想到你爲了找它,跪在洗車店的排水溝旁邊掏了四十分鐘?”

我看着他褲腿上還沒完全洗掉的一塊微小污漬。

那是頂級布料也無法抹平的痕跡。

“那是洗車店小工的失職,我只是在維護我應有的物權。”

裴淮的語氣甚至帶上了一絲嚴厲。

“謝染青,你甚麼時候變得這麼敏感多疑了?”

敏感多疑。

我給過他三個六位數的定製車鑰匙扣。

他嫌麻煩,說金屬磕碰方向盤會發出噪音。

可那個破棉線織的糉子,髒了洗,洗了掉色。

他掛了六年。

“我送你的那個鈦合金吊墜呢?”

我問他。

“抽屜裏。”

他回答得很快。

“那個太重了,影響鎖孔壽命。”

“裴淮。”

我叫他的名字。

“如果今天掉進下水道的是我送你的吊墜,你會去撈嗎?”

裴淮皺起眉頭。

他的耐心似乎耗盡了。

“這種假設性的問題沒有意義。”

他走過來,站在我面前。

“我每天處理幾十個案子,過手的標的額按億計算。”

“你非要在這個時間點,因爲一個六年前的舊掛件跟我吵架?”

“我沒有吵架。”

我靠在椅背上。

“我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甚麼事實?”

“事實是,你把她練手的廢品當寶貝,卻把我精心挑選的心意塞進抽屜落灰。”

裴淮深吸了一口氣。

他抬手捏了捏眉心。

“初意有重度哮喘,她沒有其他親人了。”

“我答應過老師要照顧她。”

“這和我們之間的感情是兩碼事。”

他放下手,目光銳利地盯着我。

“謝染青,你是個成熟的成年人,別像個小女孩一樣爭風喫醋。”

成年人。

這三個字像一把鈍刀,慢條斯理地割着我的神經。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

是姜南梔發來的消息。

“青青,我剛在朋友圈看到許初意發的照片。”

“她拍了個車內視角,掛着個破糉子。”

“配文是:六年了,原來淮哥還留着我的小練手。”

我盯着屏幕。

裴淮洗乾淨了那個糉子。

然後今天,他開着車去接了許初意。

甚至讓她拍了照,發了朋友圈。

“你今天下班後去哪了?”

我抬起頭問他。

裴淮的眼神閃爍了半秒。

“律所開了個會,討論海誠集團的併購案。”

“沒去見別人?”

“沒有。”

他回答得斬釘截鐵。

我看着他。

這張臉我看了七年。

他撒謊的時候,下頜線會習慣性地緊繃。

“好。”

我點了點頭,站起身。

“我累了,先去睡了。”

裴淮似乎鬆了一口氣。

他習慣了我這樣。

不哭不鬧,懂事得像他書房裏那盆從不掉葉子的常春藤。

“早點休息,明天週末,我帶你去喫日料。”

他走過來,想揉我的頭髮。

我偏頭躲開了。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

“謝染青。”

他的聲音冷了下來。

“差不多得了。”

我沒有回頭,徑直走向臥室。

門關上的那一刻,我聽見他煩躁地踢了一下茶几的腿。

我走到牀邊,打開抽屜。

拿出一本深藍色的手賬本。

翻到新的一頁。

拿筆寫下:第一零一次撒謊。

爲了許初意。

筆尖在紙上劃出深深的摺痕。

沒關係。

新米已經熟了。

總有人要先下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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