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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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前去辦助學貸款，窗口的學長看着我的資料，突然爆笑出聲，引得滿大廳的人齊刷刷回頭。

“天吶，都21世紀了，居然還有人叫這種封建糟粕的名字？”

屏幕上，我的名字赫然排在第一位，餘孽。

罪孽的孽。

而我的姐姐叫餘恩，恩賜的恩，弟弟叫餘慈，慈悲的慈。

從小到大，爸媽告訴我，我出生那天奶奶突發心臟病去世，我是帶着罪孽來這個家的。

爲了贖罪，我包攬所有家務，喫姐姐剩下的飯，穿弟弟不要的男裝。

每次提改名，爸爸就會一巴掌扇過來：“你把你奶奶剋死了，還想洗白？你就該揹着這個名字贖一輩子罪！”

我一直活在愧疚裏，直到今天我揣着清北的通知書提前推開家門。

卻撞見爸媽要去給奶奶上墳。

媽媽一邊疊着金 元寶一邊唸叨：“媽，當年要不是您非要出去打牌被車撞死，我們也不至於賴在老二身上。”

爸爸也跟着附和：“是啊，要不是大師說老二八字太旺會克着恩恩和慈慈，我們幹嘛非要給她安個罪名壓着她的運勢？現在好了，恩恩考上了一本，慈慈也進211了。”

一陣冷風吹過，把我心裏的最後一絲愧疚吹得乾乾淨淨。

我冷冷地看着桌上的遺像，轉身回房拿走了戶口本。

十八年的罪，我不贖了。

明天我就去派出所，改名餘清晏。

海晏河清，再無餘孽。

......

我把戶口本塞進書包最裏層，拉鍊拉到底。

手指還在抖。

客廳傳來疊紙的沙沙聲。

我媽在繼續折金 元寶，嘴裏唸唸有詞。

我爸蹲在門口，往塑料袋裏裝紙錢。

他們沒發現我回來過。

也沒發現我聽見了一切。

十八年，我背了十八年的罪名。

原來是假的。

奶奶不是因爲我死的。

而那個所謂的“大師”，不過是他們找來的藉口，用一個剛出生的嬰兒，去替全家擋災。

我站在自己那間四平米的小房間裏。

門上連鎖都沒有。

因爲我媽說，“你有甚麼資格鎖門？這個家的一切都不是你的。”

書桌是姐姐淘汰的，少了一條腿，用磚頭墊着。

檯燈是弟弟摔壞後扔給我的，要拍兩下才會亮。

牀單是我媽從櫃子最底層翻出來的舊窗簾。

我在這張窗簾上，做了三年的高考題。

沒有人問過我考得怎麼樣。

因爲在這個家裏，我不配有成績。

“餘孽！”

我媽在外面喊。

我條件反射地站直。

“過來搬東西，去墳上。”

我出去，彎腰提起兩大袋紙錢。

經過客廳時，瞥見桌上放着兩個紅包。

一個寫着“恩恩”，一個寫着“慈慈”。

沒有第三個。

高考前一天，媽媽給姐姐煲了烏雞湯。

給弟弟買了新的運動鞋。

給我說了一句話。

“明天別遲到，丟人。”

上墳的路上，我媽忽然回頭看我。

“走快點，磨磨蹭蹭的。”

我爸扛着鐵鍬，頭也不回。

“就她這德行，活該贖一輩子。”

我低着頭，盯着腳下的路。

腦子裏反覆回放剛纔那段對話。

原來不是贖罪，是獻祭。

他們把我的名字、我的尊嚴、我的十八年，全部獻祭給了姐姐和弟弟的好運氣。

到了墳前，我媽開始燒紙。

火光映着她的臉，忽明忽暗。

“媽，恩恩考上一本了，慈慈也上了211。”

她語氣裏全是驕傲。

“就是老二......算了，不提她，免得污了您的耳朵。”

我蹲在旁邊，往火堆裏一張張放紙錢。

火舌上來，燙到手指。

我沒縮回去。

因爲我忽然覺得，這點疼比不上剛纔聽到的那些話。

連在死人面前，我都是髒的。

我爸磕了三個頭，站起來拍拍褲腿上的土。

“走了，回去準備恩恩的事。”

我媽應了一聲，又看我一眼。

“把這裏收拾乾淨再回來，別偷懶。”

他們走了。

我一個人蹲在墳前，把沒燒完的紙錢一張張續進火裏。

風把灰吹到我臉上。

我看着墓碑上奶奶的名字。

“奶奶。”我輕聲說。

“原來你不是因爲我死的。”

“那我這十八年......算甚麼？”

沒人回答我。

我把最後一把紙灰攏好，站起來。

書包裏的戶口本硌着我的後背。

通知書在最裏面的夾層，摺痕已經被我摸得發軟。

清北。

全省前五十。

沒有人知道。

也沒有人問過。

回到家裏。

我媽正端着水果盤往茶几上放，笑得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了。

“恩恩累不累？慈慈餓不餓？”

姐姐窩在沙發上刷手機，頭都沒抬。

“媽，我新手機殼到了，幫我拿一下快遞。”

弟弟翹着腳打遊戲。

“媽，晚上喫火鍋。”

我媽滿口答應。

“好好好，都聽你們的。”

我站在門口，手裏還提着沒扔的垃圾袋。

我媽經過我身邊，像經過一件傢俱。

“愣着幹甚麼？把垃圾扔了，順便去拿快遞。”

我張了張嘴。

“媽，我有件事想跟你說......”

“等一下再說！沒看我忙着嗎？”

她頭也不回地進了廚房。

姐姐忽然抬起頭，上下打量我一眼。

“餘孽，你高考考了多少分啊？”

她笑着問，語氣像在問一個笑話。

弟弟跟着起鬨。

“肯定沒考上吧？哈哈哈。”

我攥緊垃圾袋的繩子。

“我考上了。”

姐姐挑了下眉。

“考上哪了？大專吧？”

我沒說話。

轉身出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