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就因爲我沒把壓歲錢給爸媽。

他們就把我送到了鄉下的感恩教育基地。

說等我學好規矩，三個月後就接我回去。

第一個月，我每天跪八小時，膝蓋跪出了骨頭。

第二個月，基地的劉老師單獨給我“加課”，房間沒有監控。

第三個月到期，我扒着鐵柵欄等待。

可爸媽沒來。

終於在第六個月的時候，我生了一場大病。

基地怕擔責任，纔打了那通電話。

電話裏，爸媽說：

“待了幾個月，規矩沒學好，還添了一堆毛病！怎麼不死在那兒？”

可等我真死了，你們又哭甚麼？

1

被接回家的第一頓飯，桌上擺滿了我愛喫的菜。

紅燒排骨，油燜大蝦。

媽把一隻剝好的蝦放進我碗裏，溫柔道：

“杳杳，多喫點，看你瘦的。”

我抬起頭，嘴脣動了動，發不出任何聲音。

聲帶在一次高燒後，就徹底壞了。

爸爸的臉黑了，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你做這副樣子給誰看？花了那麼多錢讓你去學好，你就學成這副鬼樣子回來！”

“當初就不該心軟，讓你在裏頭待足一年！”

我記得他們把我送走那天，對基地負責人說的話。

“這孩子我們管不了了，三萬塊，只要她能變聽話，怎麼都行。”

我拿起碗邊的筷子，夾起那隻蝦，慢慢的放進嘴裏。

蝦肉很新鮮，但我嘗不出任何味道。

我的味覺，好像也和聲音一起，留在了那個地方。

見我吃了，媽媽的臉色也好看了些。

她又給我夾了一筷子青菜。

“這就對了，要懂得感恩。我們做父母的，爲你花了多少心血。”

感恩。

我的腦海裏，浮現出基地裏那面掛滿錦旗的牆。

“感恩父母，砥礪前行。”

每一面錦旗下面，都站着一個面黃肌瘦、眼神空洞的孩子。

像我，又不是我。

晚上，我躺在自己柔軟的牀上。

閉上眼，就是劉老師那張帶笑的臉。

他說：“江杳，你的感恩之心還不夠，需要老師給你單獨加加課。”

記憶裏他壓過來的身體，讓我趴在牀邊乾嘔。

房間的門被推開，媽媽走了進來。

她坐在我的牀邊，嘆了口氣。

“杳杳，別怪爸媽心狠。你那陣子太不懂事了，爲了一點壓歲錢就跟我們鬧。”

過年時，親戚們給了我五千塊的壓歲錢。

我想用它報一個美術班，那是我的夢想。

可媽媽知道後，讓我全部上交。

“小孩子家家，要那麼多錢幹甚麼？我替你存着。”

我不同意。

所以，就換來了那場“感恩教育”。

媽媽的聲音還在繼續。

“你爸也是爲了你好，要不然也不會花三萬塊，只爲了讓你學乖。”

“女孩子脾氣衝，以後在社會上是要喫虧的。”

她伸手想摸我的頭。

我身體一僵，下意識的躲開了。

她的手停在半空中，臉色又漸漸變得難看。

“一天到晚裝神弄鬼的，家裏又沒欠你的。”

“行了，早點睡，明天讓你爸帶你去醫院看嗓子。”

門關上了。

我睜着眼，看着天花板。

醫院？

我不想去。

2

第二天，我還是被爸爸拖去了醫院。

醫生拿着壓舌板，讓我張嘴。

我順從的張開嘴。

他檢查了半天，又讓我發聲。

我努力了，喉嚨裏只能發出“嗬嗬”的氣音。

醫生皺起了眉，問我爸：“孩子受過甚麼刺激嗎？”

爸爸的臉色很差。

“能有甚麼刺激，不就是送去一個學校待了半年，矯情。”

醫生沒再多問，開了一堆檢查單。

“先去做個喉鏡看看。”

檢查的過程很痛苦。

一根冰冷的管子從我的鼻腔插進去，一直探到喉嚨深處。

我一陣陣的乾嘔，眼淚不受控制的流下來。

爸爸站在一旁，抱着手臂，一臉的不耐煩。

“多大點事，忍着點。”

“你這樣放社會上待不了一天！”

從醫院出來，已經快中午了。

媽媽打來電話，聲音有些急切：“杳杳怎麼樣？”

爸爸說的輕描淡寫：

“醫生說沒甚麼大問題，就是心理作用，開了點藥，花了1000多塊錢。”

一聽錢，媽媽在電話那頭拔高了音量：

“她果然是裝的！這些錢，又打水漂了！”

爸爸掛了電話，看我的表情更差了。

“回家。”

他丟下兩個字，自己往前走。

我跟在他身後，看着他的背影。

還是那麼高大。

小時候，我經常坐在他的肩膀上往遠處看。

可現在呢？

感覺好陌生。

路過一家畫材店，我停下了腳步。

櫥窗裏擺着一套嶄新的水彩顏料，是我想要的牌子。

爸爸走出很遠，才發現我沒跟上。

他回頭，不耐煩的吼道：“磨蹭甚麼呢！”

我收回目光，快步跟了上去。

回到家，媽媽正在客廳裏和鄰居張阿姨聊天。

看到我，張阿姨笑着說：“杳杳回來啦，越來越漂亮了。”

媽媽皮笑肉不笑的應着：“漂亮有甚麼用，現在是個鋸了嘴的葫蘆。”

張阿姨愣了一下，打着圓場：“小孩子嘛，文靜點好。”

“文靜？我看是陰沉！”

媽媽的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我聽見。

“在學校待了半年，回來就這副德性，不知道的還以爲我們在家虐待她了。”

張阿姨的表情有點尷尬。

我沒有理會她們，徑直走回了自己的房間。

關上門，隔絕了外面的聲音。

我從牀底下拖出一個箱子。

裏面是我從小到大所有的畫。

有蠟筆畫，有水彩畫，還有幾張素描。

我一張一張的看過去。

畫上的小女孩，笑的無憂無慮。

我伸手撫摸着畫紙，指尖冰涼。

我曾經以爲，畫畫會是我一生的熱愛。

可是現在，我覺得爸媽說的是對的。

我這樣的人，不配有夢想。

我把箱子重新推回牀底。

站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陽光明媚。

可我只覺得刺眼。

我拉上了窗簾。

整個世界，都黑了。

3

“下週一，你去復學。”

晚飯時，氣氛依舊壓抑，爸爸在飯桌上宣佈了一件事。

我拿着筷子的手頓住了。

媽媽立刻附和：“對，你原來的班主任我已經聯繫過了，人家同意你回去。”

“你可得好好學，別再給我們丟人。”

我無法想象，我要怎麼面對那些曾經的同學。

他們會怎麼看我？

一個被送去特殊學校改造了半年的怪物。

一個連話都說不出來的啞巴。

我的胃裏一陣翻攪，再也喫不下任何東西。

我放下筷子，站起身。

“你幹甚麼去？飯還沒喫完！”

我沒有回頭，快步走回了房間。

身後傳來媽媽的抱怨聲。

“你看她那樣子！真是反了天了！”

“花了錢，受了罪，結果一點用都沒有！”

爸爸的聲音帶着怒火：

“我看她就是欠治！”

我關上房門，把那聲音隔絕在外。

可我躲不掉。

週一早上，媽媽把校服扔在我的牀上。

“快點換上，別遲到了。”

我看着那套熟悉的藍白色校服，和感恩教育基地的服裝一模一樣。

身體不受控制的顫抖起來。

我拿起筆，在紙上寫：求你，我不要去上學。

媽媽只看了一眼，就把紙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

“你知道我爲了讓你回學校，求了多少人，送了多少禮嗎？”

“今天你必須得去！”

她把我拽上了車。

去學校的路上，爸爸開着車，一言不發。

車裏的氣氛，比外面的冬天還要冷。

到了校門口，我死死抓着安全帶，不肯下車。

爸爸終於失去了耐心。

“江杳，我警告你，你要是再敢作，我就再把你送回到那個地方去！”

“這次就算你死在那兒，我也不會接你回來！”

我渾身一顫，腦海裏瞬間閃過無數可怕的畫面。

跪到麻木的雙腿。

劉老師油膩猥瑣的笑臉。

還有那間沒有監控的黑暗房間。

我推開車門，逃一樣的跑了出去。

4

復學第一天，我渾渾噩噩地坐在教室裏。

周圍的目光像針一樣紮在身上，但我已經麻木了。

真正讓我崩潰的，是放學回家後。

推開家門，我看見客廳的地上散落着碎紙片。

彩色的，撕得很碎。

我的心臟猛地抽搐了一下。

那是我的畫。

我衝過去，跪在地上，徒勞地想撿起那些碎片。

手抖得厲害，紙片從指縫間滑落。

“翻甚麼翻？”

爸爸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那些破玩意兒我早就想扔了，今天正好收拾屋子，全撕了。”

我抬起頭，看着他。

我想喊：那是我的！是我從小到大所有的畫！是我唯一留下的東西！

可我只能發出“嗬嗬”的氣音。

媽媽從廚房探出頭，語氣輕飄飄的：

“撕了就撕了，畫那些有甚麼用？又不能當飯喫。”

“你好好讀書，將來找個正經工作，比甚麼都強。”

爸爸走過來，一腳踢開腳邊的碎紙：

“我看你就是被這些東西害的。整天畫那些陰沉沉的東西，人能不扭曲嗎？”

他低頭看着我，眼神裏沒有愧疚，只有理所當然的嫌棄。

“行了，別趴在地上裝可憐。起來喫飯。”

我沒有動。

我跪在地上，看着那些碎片。

有一張是我六歲時畫的。

我們一家三口手拉手站在太陽底下，每個人都笑得很開心。

那是我畫的第一幅畫，被媽媽誇了很久。

現在它碎成了七八片，被爸爸的腳印踩髒了。

還有一張是我十歲時畫的。

媽媽生日，我偷偷畫了她的肖像，想送給她。

後來沒送出去，因爲那天他們又吵架了，我嚇得躲在房間裏哭。

還有一張......是我畫的夢想。

美術班的招生簡章上剪下來的圖片，我臨摹了一遍又一遍。

我想告訴他們：我真的喜歡畫畫，我可以畫出很好很好的畫。

現在全碎了。

媽媽說：“你看看你，回來以後整天陰着臉，飯也不好好喫，話也不說。”

“我們欠你的嗎？花了三萬塊讓你去學好，你就學成這樣回來？”

爸爸說：“我看她就是欠收拾。”

“基地那邊的人說了，三個月根本不夠，得待滿一年纔有效果。當初就不該心軟接她回來。”

媽媽嘆氣：“那能怎麼辦？錢都花了，人也回來了。算了，就當養了個白眼狼。”

白眼狼。

這個詞，我在基地聽過很多次。

那裏的老師說：你們這些孩子，都是不懂得感恩的白眼狼。

可我不知道，我該感恩甚麼。

感恩他們把我送到那個地獄？

感恩劉老師對我的“特別照顧”？

還是感恩現在，把我唯一剩下的東西撕成碎片？

我站起身。

媽媽還在嘮叨：“喫飯了，聽見沒有？別逼你爸發火......”

我沒有看她。

我走進房間，關上房門。

窗外的天已經黑了。

我打開窗戶，冷風灌進來。

然後我翻了出去，站在窗沿上。

身後傳來敲門聲。

“江杳？出來喫飯！別躲在裏面裝死！”

“我數三下，你再不出來，我把你那些破書也全扔了！”

“一！”

“二！”

“三！”

房門被踹開的那一刻，我鬆開了手。

風很大。

我終於聽不見他們的聲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