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高考結束，妹妹升學宴那天，老公只掏了兩百元紅包。

席上別人誇我妹前途無量，他卻不屑撇撇嘴。

“只是考了個985罷了，大學生一抓一大把，到頭來還不是找不到工作？”

他一筷子都沒動，別人敬酒也不回，全程戴耳機抖腿刷小視頻。

散席後下了大雨，到處打不到車，他卻拒絕開車送我家人回去。

“你爸媽都是撿破爛的，平時沒少風裏來雨裏去，淋淋雨怎麼了？”

“趕快回去，我弟明天的升學宴還等着你付尾款呢。”

我不想走，爸媽怕影響我們夫妻關係，硬是埋頭走進了風雨裏。

臨走前，我將唯一的傘遞到了妹妹手裏，不敢看一眼她失望的眼神，逃也似上了車。

高速上，老公放着音樂哼着曲兒，不忘叮囑。

“對了，說好給我弟的八萬八紅包外加筆記本電腦，你明天記得一起帶去。”

“十幾歲小孩子最要面子，明天他老師同學都會來，一定要多給他捧場。”

我沒吵也沒鬧，只平靜點頭。

“好啊，一定讓他終身難忘。”

1

聽說我妹高考是全省狀元那天，徐偉正在對着他弟總分250的查分結果發愁。

我還沒掛電話，他就在旁邊陰陽怪氣。

“歷史類狀元有甚麼了不起？都是靠死記硬背的。”

“要是換成物理類，搞不好還沒我家子睿考得高，這也值得到處炫耀？”

他父母都是外企職工，一向看不起我鄉下孃家。

但至少從前他不會向他父母那樣，反而對我的家人恭敬有加。

也不知道從甚麼時候開始，只要是我父母打來好消息的電話，他說話總是夾槍帶棒。

怕我家裏人聽到了難過，我應下了週末去參加我妹升學宴的邀請，趕緊找了個理由掛了電話。

還沒轉過身，徐偉就拿着一沓算好賬的草稿紙扔到了我面前。

“我剛纔算過了，子睿的成績普通本科是走不了，民辦2+2倒是能衝一衝。”

“學費也不算高，四年八十萬，給我弟買個好前途，值了。”

聽到他將八十萬說得如此輕巧，我心裏一驚。

公婆一輩子都是月光族，當初我倆結婚連三萬彩禮都拿不出來，現在退休更是月月要我們接濟，哪有這麼多錢？

還沒來得及說甚麼，他就用手指點了點紙上圈起來的88000。

“那可是我親弟弟，考大學這麼重要的事，怎麼說也得要包個八萬八紅包。”

“去年我表弟上大學，他家嫂子可是一口氣包了六萬六。”

“你收入比她可高多了，要是包少了，說出去只會被親戚們笑話。”

看着他理所當然的表情，我心口像是堵了團棉花。

我收入高是不假，可那也是我靠着當了五年銷冠，一單一單跑斷腿，一分一分攢下來的。

徐偉雖然在事業單位，一個月卻拿着3000死工資，都不夠他自己抽菸喝酒的錢。

這些年裏，我自己從捨不得多花一分，就想着多攢幾年，買一套房，他卻一張嘴就替我做了這麼大的主。

氣歸氣，但想着家和萬事興，我還是暫時忍了下來。

“都是考大學，要是給你弟八萬八，那該給我妹多少？”

徐偉想都不想，直接張嘴就來。

“你妹那個分數就不該去升學，隨便找個民辦高中籤個協議，專門幫人家參加高考拿狀元，每年還能多賺點獎金。”

“她一個女孩子，就算上了清北又能怎樣？畢了業還不是要嫁人，倒不如利用成績好多攢點嫁妝！”

見我被氣紅了雙眼，他又立刻改口。

“好了好了，我只是開個玩笑，瞧你急的。”

“你放心，給你妹的禮金我來出，絕對大家都滿意！”

看着徐偉信誓旦旦的表情，我暫且點了頭。

想着他既然敢找我開口要這麼多，自己準備的應該也不低，或許還有甚麼我不知道的小金庫。

誰知到了升學宴當天，到了收禮金的檯面上，他只掏出了一個薄如蟬翼的紅包。

周圍親戚們面面相覷，我舅媽還笑呵呵打圓場。

“嗐，小年輕現金用得少，估計是包了張儲蓄卡。”

可等拆開紅包一看，裏面只有兩張皺巴巴的百元大鈔，有張甚至是破損的，上面還貼了個醜兮兮的透明膠。

四周一片死寂，偏偏徐偉還振振有詞。

“你們鄉下的席面最多幾百一桌，我們兩個人能隨200不少了，肯定還有得賺！”

2

看着拆出來的兩張皺巴巴的百元鈔，我爸媽臉都白了。

“哎呀，小徐就愛開玩笑，姐姐姐夫的禮金之前就給過了，不用再給了。”

我媽慌忙打圓場，將兩百元塞到了徐偉手裏。

徐偉也沒有反駁，直接將錢塞進口袋裏，吊兒郎當走進了宴會廳。

看到親戚們議論紛紛，我爸也趕緊拿起煙挨個遞，硬把這難堪的場面揭了過去。

可這場風波後，徐偉卻半點不覺得不妥，後面整桌席，都只戴着耳機抖着腿刷視頻。

我咬着牙忍了全程，只想着別在我妹的好日子上鬧得太難看。

可散席時，突然下起大雨。

我求徐偉開車送爸媽他們回家，他卻只打開副駕駛的門。

“你爸媽平時撿破爛風裏來雨裏去慣了，淋這點雨算甚麼？”

他扔出一把破傘：“淋不死人。”

我看在眼裏，積攢的怒氣瞬間噴薄。

可就在我張嘴的瞬間，我媽趕緊跑過來拉我。

她衝我搖頭，飽經風霜的眼裏滿是懇求。

“對不起啊小偉，耽誤你事了，我們自己走就行，不遠的。”

她推我往車邊走，對着車裏的徐偉賠笑。

我爸也在旁邊佝僂着點頭。

我知道，他們是怕我跟徐偉鬧矛盾，怕給我添麻煩。

我眼裏發酸，一抬頭看見我妹。

她抿緊了嘴，眼裏原本亮晶晶的光，一點點暗了下去。

我羞愧得抬不起頭，只能將傘遞給了她，逃也似地上了車。

車裏，徐偉放着流行歌，跟着哼得不亦樂乎。

“對了，明天子睿的升學宴，你可別搞砸了。”

“八萬八的連號新錢你準備好了吧？還有最新款的電腦，一定要帶過去。”

“明天他班主任和好多同學都會來，你一定要給足他面子。”

他絮絮叨叨吩咐完，見我半天沒應聲，終於側頭看了我一眼，

“我跟你說話呢，聽見沒有？”

我看着他理直氣壯的臉，忍不住開口：“我妹是全省狀元，你隨兩百塊，你弟考了二百五，你張口就要八萬八的紅包。”

“憑甚麼？”

徐偉踩了一腳剎車，轉過頭瞪着我。

“憑甚麼？就憑你嫁給了我，憑你生不出孩子！”

“你孃家就是撿破爛的，能讓我屈尊去參加那個破升學宴，已經是給足你們臉了！”

“我弟是徐家的根，是我們全家的希望，你的錢不給他花，還能留給誰？”

他越說越激動，唾沫星子噴了我一臉：“我告訴你林妍，這事你要是辦砸了，咱們這日子也別過了！”

我渾身僵硬。

結婚五年，我們沒有孩子，爲此我吃了無數藥，打了無數針，卻都沒有他這一番話刺痛。

看着我眼底的淚光，他像是有些心虛，又掏出手機。

“你看看，全家都知道你懂事。”

“還特意建了個羣，專門給你頒獎的，獎狀都讓我媽打印好了，就等明天你表現完，當場給你頒發徐家最佳大嫂獎。”

屏幕上，羣名就叫“徐家好兒媳表彰大會”。

我忍不住笑了。

這五年，這樣的表彰我拿過無數次。

我給他買了車，他們在羣裏發電子獎狀，誇我全國最佳妻子。

我給公婆換了養老房，他們發朋友圈，說我是打着燈籠都難找的好兒媳。

徐子睿所有的開銷都是我出的，每次過年，他們都會在家族羣裏集體@我，誇我比親姐還親。

沒有一分錢的回報，沒有一點真心的感謝，我以前居然真的信了。

我總覺得一家人，沒必要分得那麼清楚。

更何況當初嫁給他的時候，我圖的就是他那點“好”，爲的就是多年的感情。

爲了這些，我拼了命地跑業務，當了五年銷冠，賺的錢全砸在了這個家裏。

自己一件衣服穿三年，捨不得買超過一百塊的護膚品，攢了好幾年的首付，被他一次次挪去貼補他的家人。

“你笑甚麼？”

徐偉皺着眉，不滿地瞪了我一眼，“我跟你說，你現在對我弟好，以後絕對不喫虧。”

“等他畢業了，進了大公司當老闆，還能不拉我們一把？到時候你跟着享清福就行了。”

他還在喋喋不休地畫着大餅，說着那些說了無數遍的空話。

我慢慢收住了笑，轉過頭看着前方被雨水模糊的道路。

“好，你放心。”

“我一定把這場升學宴辦得風風光光，讓你們全家，都終身難忘。”

3

回到家，一進門，原本癱在沙發上打遊戲的徐子睿癱就立刻扔了手機。

“大嫂我的筆記本呢？最新款的外星人，你沒買錯吧？我同學都等着看呢！”

我掃了他一眼：“明天宴會上給你，現在拿出來容易碰壞。”

“真麻煩。”

徐子睿翻了個白眼，又縮回沙發上繼續罵隊友。

婆婆端着葡萄走過來，塞了一顆進徐子睿嘴裏，轉頭就對着我發號施令。

“對了林妍，你趕緊給酒店打個電話，再加六桌。子睿剛纔說還有十幾個遊戲網友要來，總不能讓人家站着吧？”

“還有，原來訂的菸酒太次了，酒換成飛天茅臺，煙換成軟中華，每桌再加一份波士頓龍蝦和帝王蟹，不能被人比下去了。”

我愣了一下。

“臨時加六桌還要換海鮮？酒店那邊不好協調，而且費用會漲很多。”

“漲點錢怎麼了？”

婆婆立刻拉下臉，“你一個月掙好幾萬，這點錢還在乎？你的錢不就是給我們徐家花的？”

徐偉趕緊拉了婆婆一把，不是爲了攔着她，而是怕話說得太直白逼急了我。

“媽也是爲了子睿好。”

他轉頭看向我，“你想啊，子睿這次能上大學不容易，讓他在同學面前風光一次，以後在學校也抬得起頭。”

“再說了，咱們家現在就靠你撐着，你不出面誰出面？等子睿以後出息了，第一個報答的就是你。”

我看着他們一唱一和的樣子，心裏冷笑，臉上卻裝作順從。

“行，加。還有甚麼要加的，一次性說清楚，我一起安排。”

見我鬆口了，一家三口眼睛都亮了。

“我還要最新款的蘋果手機！”

徐子睿激動開口，“還有我提過的那個一萬多的外設，明天一起給我！”

“伴手禮也換了，原來的糖太便宜，換成進口巧克力，再加一盒茶葉和一條煙。”

婆婆跟着道，“對了，門口的拱門和氣球也換成最好的，要那種能飄起來的氦氣球，看着喜慶。”

徐偉也跟着補充了一句：“再請個專業的主持人吧，別讓酒店的服務員湊合。讓主持人好好誇誇子睿，再重點提一下你這個大嫂有多賢惠，多疼小叔子。”

他們你一言我一語，獅子大開口，彷彿我兜裏的錢是大風颳來的。

我一一記在本子上，而後故意開了免提，打電話給了酒店。

“王經理，我是徐偉的妻子。”

“對，麻煩你幫我再加六桌，白酒換成飛天茅臺，煙換成軟中華，每桌加一份波士頓龍蝦和帝王蟹......對，還有伴手禮和拱門也換一下......”

“總共加多少錢？哦，差不多六萬啊，行，沒問題。”

掛了電話，我轉頭看向徐偉，把手機遞給他。

“王經理剛發了電子確認單，臨時加項必須要當初的主籤人簽字確認才能生效。你當初訂的時候非要自己籤，說不能讓女人在外面拋頭露面辦這些事，現在只能你籤。”

徐偉連單子上寫了甚麼都懶得掃一眼，在最下面的簽名欄龍飛鳳舞地劃了自己的名字。

“這點破事還專門煩我，行了趕緊去做飯，我們都餓半天了。”

是啊，這點破事。

等這筆賬要付款的時候，希望他還能說得這麼輕鬆。

4

我走進廚房，中午婆婆和徐子睿用過的碗筷還沒洗，客廳裏只傳來他們一家三口的歡聲笑語。

喫完飯，我又一個人收拾碗筷，擦桌子，拖地。

忙完已經快十點了，我剛想坐下歇會兒，婆婆又喊。

“林妍，去把明天要穿的衣服熨一下，別穿得太寒酸，丟我們徐家的人。”

我應了一聲，走進臥室，打開衣櫃最下面的抽屜。

裏面是我這五年來所有的轉賬記錄，消費憑證，還有徐偉每次找我要錢寫的欠條。

我全部塞進了紅包裏。

徐偉推門進來時，看見的就是我手裏厚厚的紅包。

他滿意點頭。

“都準備好了？明天別掉鏈子，記得說這是你自願給子睿的，以後他上學的所有費用你都包了，知道嗎？”

“只有這樣你才能給我們徐家長臉，到時候親戚們朋友纔會誇你是個好媳婦。”

我抬頭看着他，笑了笑：“放心，我都記着呢。”

第二天，我一早去了酒店，佈置場地，迎接賓客。

十一點多，徐偉一家才悠悠地趕來。

徐子睿帶着一羣染着黃毛的朋友，在大廳裏打遊戲、罵髒話，把飲料潑在地毯上。

服務員過來提醒，還被徐偉罵了一頓。

“不就是點地毯嗎？弄髒了我們賠！這點錢我們還不在乎！”

賓客們陸續來了。

徐偉站在門口抽菸，逢人就說：“我弟這次升學，我老婆可主動出錢十幾萬，你也知道，她出生鄉下，學都沒上過幾年，就賺錢拿得出手，爲了讓我們全家高興，更是求着讓我們把升學宴的事情交給她安排。”

“你看，這不到處忙活嗎？”

說着，他得意的看向我。

他身旁的那羣好哥們也衝他豎起大拇指，不懷好意的打量我。

而婆婆拉着一羣老太太，唾沫橫飛地炫耀。

“不是我吹，我這個兒媳婦，全天下找不到第二個。工資卡全上交，家裏大小事都聽我的。”

“我說東她不敢往西，女人啊，就得這麼訓，不然就上天了。”

旁邊的老太太們紛紛附和。

“還是你有本事，娶了這麼個聽話的兒媳婦。”

“是啊，你們家有福氣啊！”

婆婆撇撇嘴，又是壓低聲音說了句：“沒辦法，誰讓她不下蛋呢？這些都是她該的！”

我看在眼裏，血液在身體裏沸騰。

真不知道在我拿出紅包的那一刻，他們會是甚麼樣的表情。

十二點整，宴會正式開始。

主持人拿着話筒走上臺，先吹捧了徐子睿一番，然後話鋒一轉，提到了我。

“今天，徐子睿同學能有這麼風光的升學宴，最應該感謝的一個人，就是他的大嫂，林妍女士！”

“林女士不僅爲子睿精心準備了這場升學宴，還爲他準備了一份特別的大禮！”

“讓我們用熱烈的掌聲，歡迎林妍女士上臺！”

徐偉帶頭站起來，使勁鼓掌。

婆婆也笑得滿臉褶子，徐子睿翹着二郎腿，一臉理所當然地等着我把紅包遞給他。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

我接過主持人遞來的話筒，看着臺下一張張期待的臉，嘴角慢慢勾起笑容。

“感謝大家今天百忙之中，來參加徐子睿的升學宴。”

“我今天，的確準備了一份特別的大禮。”

“這份大禮，我準備了整整五年。”

“今天，我就當着所有人的面，送給徐子睿，送給徐家每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