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最後一次降落,
不是爲了回家,
是爲了告別。
死過一次後,我決定放手
不再爲愛委屈自己。
上一世,我死在那趟航班上。
駕駛艙的玻璃先裂了一條縫,然後整個被撕裂。我被吸出窗外的那一秒,腦子裏只剩下一個念頭——
原來我一直在委屈自己。
再睜開眼,凌晨四點,手機屏幕亮着。
距離那場空難還有三十五個小時。
我躺在那裏,心臟像被人從胸腔裏掏出來又塞回去。
林晚棠還在睡。
我坐起來,摸到手機,翻到我們的對話框。
最後一條消息是她昨晚發的:“周然明天的航班落地,凌晨三點四十,我去接他。你自己回來吧。”
這時手機震了一下。
林晚棠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甚麼又睡過去。我低頭看屏幕,是她那個“最好的朋友”周然發來的消息:“曼曼,明天別忘了帶我的護腰,上次那個特別好用。”
頸枕。
我想起上一世,我說過很多次長途飛行腰疼,想買個護腰。林晚棠說飛機飛一次很快,花那個錢沒必要。後來我在機場候機時自己買了一個,戴在身上。那個護腰跟着我上了那架飛機,也跟着我在三萬英尺的高空化成了碎片。
我閉了閉眼。
然後坐起來,打開手機備忘錄,開始寫。
我知道那架飛機的問題出在哪裏——是水平安定面的一個螺絲。上一世的事故調查報告我是在死後才“看到”的,那種死亡瞬間湧入的真相,像是老天爺給我的最後一點慈悲。
我在地勤值班表上找到了負責那架飛機最後一次定檢的機械師名字,然後撥通了電話。
凌晨四點十分,對方接起來,聲音發懵。
“趙工,我是沈渡。明天我飛的B-3027,上次C檢是誰做的?”
“......沈機長?現在凌晨四點......”
“我知道。你把那架飛機的維修記錄調出來,特別是水平安定面作動筒的固定螺栓。明天上午之前,我要看到檢測報告。”
趙工沉默了兩秒:“您收到甚麼消息了?”
“小心謹慎點總歸沒錯。”
掛了電話,我又打給籤派。
“幫我申請變更航路。15號空域我不飛,改走東側備用航線。”
“沈機長,那條航路燃油經濟性差——”
“改。出了事我擔。”
做完這一切,我走進衛生間洗漱。
洗手檯上放着一把藍色的剃鬚刀,不是我的。旁邊有一包剃鬚泡,一瓶漱口水。周然的。他上週來家裏喫飯“忘”的。林晚棠沒有扔掉,也沒有收起來,就這麼擺在我每天都要用的洗手檯上。
上一世,我看到了,沒說話。
這一世,我拿起來,扔進了垃圾桶。
林晚棠不知道甚麼時候醒了,披着頭髮靠在門框上,皺着眉頭。
“你扔周然的東西幹嘛?”
“這是我家。”
“你甚麼時候變得這麼計較了?他就是上次來忘拿了,你至於嗎?”
她穿着我那件舊T恤,脖子上的項鍊是周然送的生日禮物。手機屏幕還亮着,共享位置頁面上,兩個頭像重疊在一起——她和周然開了實時定位。
“林晚棠。”
“幹嘛?”
“明天的航班,我想你來接我。”
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你不是從來不讓人接嗎?上次我說去接你,你說不用。”
我甚麼時候說過不用?
上一世,我等了她九十九次落地。每次到達口空無一人,我拖着行李箱走出去,保安問我“小夥子沒人接啊”,我笑着說“不麻煩了”。那不是不用,是說了也沒人來,不如給自己留點體面。
“我現在需要你來接。”我說。
“可是周然明天的航班也是凌晨三點四十,我得去接他。他一個人不敢打車,你又不是不知道。”
“那我呢?”
“你不一樣啊,”她理所當然地說,“你開飛機的,甚麼場面沒見過?你比周然獨立多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裏面沒有惡意,甚至有一絲真誠的關心。但正是這種真誠最傷人——她是真的覺得我不需要被接,也是真的覺得凌晨三點去接另一個男人是一件正常的事。
“行。”我說。
上一世我用四年的時間去等待,這一世我只用四秒學會了閉嘴。
3月16日,凌晨兩點。
我穿上機長制服,拉着飛行箱走出家門。
林晚棠的手機又亮了,周然的消息:“曼曼,我睡不着,一想到明天就能見到你就好開心。”
B-3027,駕駛艙。
副駕駛小江正在做檢查單。我坐進左座,手指撫過那些熟悉的儀表盤。上一世,就是這架飛機,就是這些按鈕,就是這些燈光。凌晨三點十一分,水平安定面作動筒螺栓斷裂,俯仰失控,飛機進入不可控俯衝。三分鐘後,機體超速解體。
“沈機長,所有系統正常。”小江說。
“起飛。”
凌晨兩點四十五分,航班準點離地。
爬升到巡航高度後,我一直在等。
凌晨三點,一切正常。
凌晨三點零五分,一切正常。
凌晨三點十一分。
駕駛艙沒有警報,沒有震動,沒有失控。
但我的左耳突然劇烈地疼了一下,像有人拿針扎進了鼓膜。
然後我聽到了那個聲音——金屬疲勞斷裂的聲音,從機身結構裏傳過來,細小的,尖銳的,像骨頭碎了一樣。
“沈機長?你臉色很差。”小江看了我一眼。
我握住操縱桿,感受那極其微弱的震顫。水平安定面的左側作動筒已經失效了,但右側還在工作。飛機還在飛,但平衡已經被打破。
上一世,這種偏移在三分鐘內積累到了臨界點。
這一次,我不會讓它積累到那個程度。
“塔臺,B-3027申請緊急下降,目的地機場備降。”
“B-3027,請說明原因。”
“飛行控制系統異常,俯仰配平不穩定。申請立刻下降至一萬英尺,減速至二百五十節。”
塔臺沉默了兩秒:“緊急下降批准。備降場是海天機場,距離您當前位置八十海里。”
“收到。”
我開始操作。
降低空速,減小動壓,減輕水平安定面的負荷。左側作動筒已經失效,我必須用右側配平加上手動補償來維持俯仰姿態。
左耳的疼痛越來越劇烈,像有甚麼東西在鼓膜後面膨脹。
“沈機長,您耳朵在流血。”小江的聲音變了。
我伸手摸了一下,指尖溫熱的液體順着耳廓往下淌。
“沒事。”
凌晨三點二十八分,機場跑道出現在前方。
能見度良好,但側風比預報的大。我左手握着操縱桿,右手控制油門,身體的每一塊肌肉都在和那個偏斜的水平安定面較勁。
一百英尺,飛機向左偏。
我向右帶了帶杆,反應遲鈍了零點幾秒。該死,液壓系統也在受影響。
五十英尺,主輪觸地。
一聲悶響,脊椎傳來一陣尖銳的疼痛——不是飛機的問題,是我的身體。左耳的鼓膜已經穿孔了,壓力的劇烈變化讓內耳的平衡系統出了問題,我的身體在不受控制地向左側傾斜。
但我不能讓飛機偏出跑道。
二十英尺,前輪接地。
反推打開,減速板升起。
飛機滑行,減速,平穩停下。
“B-3027,安全落地。”
塔臺的聲音傳來,帶着明顯的如釋重負。
我鬆開操縱桿,才發現整隻手都在抖。
“沈機長,您耳朵還在流血。”小江遞過來一沓紙巾。
我接過來擦了擦,後頸也溼了——不是血,是冷汗。脊椎的疼痛從左耳下方一直蔓延到腰骶部,像有人在脊柱裏擰了一根鋼筋。
“乘客沒事吧?”我問。
“乘客都安全。”
“那就好。”
我解開安全帶,試着站起來。左腿一軟,差點跪下去。小江扶住了我。
“沈機長,您得馬上去醫院。”
手機開機。
林晚棠的朋友圈在凌晨三點三十一分更新了一張照片——周然拖着行李箱的背影,配文:“第三十七次接機任務,安全送達。”
凌晨三點三十一分。
我正在一萬英尺的高空,左耳流血,脊椎受傷,和一臺失效的水平安定面搏鬥。
而她,在接周然。
我被救護車送到醫院。
CT結果:左耳鼓膜穿孔,輕度內耳震盪傷。脊椎第5、6節椎體之間椎間盤突出,壓迫神經根。航醫中心的結論是:暫停飛行任務,後續需觀察至少六個月,恢復情況不確定。
換句話說,我的飛行生涯,可能到此爲止了。
我躺在醫院的病牀上,天花板是白色的,燈管發出嗡嗡的低頻噪音。
手機終於響了。
林晚棠的電話。
“沈渡,你昨晚回來了嗎?我怎麼沒看到你?”
我在醫院躺了四個小時,她終於發現我不在家了。
“在醫院。”
“醫院?你怎麼了?”
“飛機出了故障,迫降了。左耳鼓膜穿孔,脊椎受傷。”
電話那頭沉默了。
“你......你不是開飛機的嗎?怎麼會出事?”
“飛機也會壞。”
“那......嚴重嗎?”
“以後可能不能再飛了。”
沉默更長了。
然後她說了一句話。
“那你的工作怎麼辦?你之前不是說年底能升機長教員嗎?現在是不是不行了?”
她沒有問我疼不疼。沒有問我怕不怕。沒有問我一個人在駕駛艙裏面對故障的時候,腦子裏想的是甚麼。
她問我的工作怎麼辦。
我忽然笑了。
不是開心,是釋然。
“林晚棠,我們離婚吧。”
“你發甚麼瘋?”
“我沒有發瘋。我只是想清楚了。”
“就因爲我沒去接你?沈渡,你至於嗎?你以前從來不讓我接的!”
“我以前不讓你接,是因爲我說了也沒人來。但這一次我說了。我說凌晨三點四十落地,你來接我。你說你要接周然。”
“他一個人——”
“他一個人不安全。我一個人就安全了。”我打斷她,“林晚棠,你問過我嗎?那趟航班上發生了甚麼?你有沒有哪怕一句,問問我疼不疼?”
她不說話了。
“協議我會寫好寄給你。”
“沈渡,你聽我解釋——”
“不用了。我已經解釋給自己聽了四年,夠了。”
我掛了電話。
第二天,我辦了出院手續。左耳還纏着紗布,脊椎要用護具固定。公司批了外派調動——地面調度崗,南方分公司。
臨走那天,我在機場到達口站了一會兒。
沒有等任何人。
我只是站在那裏,風吹過來,左耳嗡嗡地響。
到新城市的第三天,我開始上班。
調度崗的工作和開飛機完全不同。坐在雷達屏幕前,聽耳機裏那些還在天上飛的同事報位置、報高度、報油量。每聽到一句“起飛”,左耳就會嗡一聲;每聽到一句“落地”,左耳也會嗡一聲。
醫生說這是鼓膜癒合期的正常反應,可能持續幾個月,也可能一輩子。
我不在意。
第四天晚上,手機響了。是一個陌生號碼。
“沈渡,是我,姜念。”
姜念。
從小一起長大的鄰居,航校的同期學員。上一世她去國外飛航線,我們一年聯繫不了一次。
“你怎麼知道我電話?”
“你猜。”她的聲音有點啞,“我在新聞上看到你的事故了。發動機失效?不對,是水平安定面?新聞說的亂七八糟。你給我說實話,到底怎麼回事?”
“就是飛機壞了,迫降了,受了點傷。”
“點傷?左耳鼓膜穿孔叫點傷?脊椎椎間盤突出叫點傷?”
我沉默了一下:“你消息挺靈通。”
“我辭職了。”她說。
“甚麼?”
“我從國外航空辭職了。下週一開始飛國內航線,基地就在你那個城市。”
“你瘋了?”
“我沒瘋。沈渡你出事時,我在國外,隔着屏幕看你的事故新聞,手抖得拿不住手機。”她停了一下,“後來知道你沒事,但我怕了。”
“我不想再隔着屏幕看你的消息了。所以我回來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後天下午,我落地。你來接我。”她說。
“我——”
“沈渡,你敢說不來。”
我笑了一下:“行。”
那天晚上,我躺在牀上,手機又亮了。
林晚棠的消息。
第一條:“沈渡,你去哪了?”
第二條:“你的東西都搬空了,你真的不回來了?”
第三條:“我去了醫院,問了你那個醫生。他說鼓膜穿孔可以治,但脊椎的傷需要長期康復。你爲甚麼不等我陪你去複查?”
第四條:“你是不是有別人了?”
第五條:“沈渡,求你回我一條消息。就一條。”
我盯着屏幕。
上一世,我死之前,大概也這樣想過——她會不會在某一個凌晨忽然想起我,會不會後悔沒有來接我,會不會哭着問我去哪了。
但我已經不需要答案了。
我把手機扣在牀上,沒有回覆。
第三天下午,我站在到達口。
姜唸的航班準時落地。
人羣裏,她拖着飛行箱走出來。穿着黑色風衣,頭髮比記憶中長了一些,眼睛還是那雙又倔又亮的眼睛。
她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了一圈,目光落在我的左耳上。
“還疼嗎?”
“不疼了。”
“騙人。”她伸手,輕輕碰了一下我的左耳垂,動作很輕,像碰一件易碎品。
“沈渡,你瘦了。”
“你也是。”
“走,請我喫飯。”她把飛行箱塞進我手裏,“我在飛機上就想好了,我要喫火鍋,辣的那種。這一路配餐難喫得要命。”
我笑了一下,拖着她的箱子往外走。
走出到達口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
“沈渡,你看甚麼呢?”姜念在前面轉過頭。
“沒甚麼。”
“快走,我餓死了。”
我加快腳步跟上去。
手機在口袋裏震了一下。
我沒看。
又震了一下。
姜念停下來,看了我一眼:“你手機一直響,不看嗎?”
我猶豫了一下,拿出來。
林晚棠的消息。
最後一條,只有幾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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