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爸住院那天，我把攢了三年的八萬塊全交給了重症監護室外的收費站。

媽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只顧着拿手機給弟弟發語音：

“你工作忙，別請假，家裏有你哥呢。”

我在重症監護室門口守了七天七夜，沒人問我一句吃了沒。

第八天，弟弟穿着一雙高檔皮鞋來了，拎了一籃進口水果。

爸一看見他，心電監護儀上的數字都跳了兩格。

他拉着弟弟的手，跟同病房的人介紹：

“這是我小兒子，在上海做金融的，年薪五十萬。”

媽在旁邊笑得合不攏嘴，轉頭看見我皺巴巴的外套，壓低聲音說：

“你往後站站，別讓人以爲咱家條件不好。”

我站在病房角落，手機震了一下。

是銀行短信，餘額九十三塊七。

弟弟忽然把一張紙拍在牀頭櫃上：

“爸媽，我給你們報了養老機構，以後你們不用再操心了。”

媽哭了，說這輩子沒白養他。

爸看着我，說了句我這輩子都忘不掉的話：

“你哥要是有你弟一半出息，我這病早就好了。”

我三年沒買過一件新衣服。

我賣掉了自己唯一準備結婚的婚房給他治病。

我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嘴角扯出了一個笑。

既然傾家蕩產都換不來半點真心，這“體面”的一家三口，我再也不伺候了。

......

“哥，你別拉着個臉了，爸今天出院，大喜的日子。”

蕭亦舟穿着一身阿瑪尼定製西裝，靠在病房門框上把玩着豪車鑰匙。

我蹲在地上收拾爸的尿袋和帶血的紗布。

“你連個手都不伸，就站那看着我收拾？”

他把鑰匙揣進西裝口袋裏，撇了撇嘴。

“哥，你這就是缺乏鈍感力。”

“我這身西裝是高定，弄髒了乾洗費都要幾千塊。”

“再說了，你沒工作，時間成本低。這種體力活本來就該你幹。”

時間成本低。

爲了照顧爸，我辭了生物研究所的高薪工作。

在他嘴裏，成了沒工作。

媽從洗手間出來，一把打掉我手裏的塑料袋。

“你弟說得對，你手腳麻利點。亦舟下午還要看大盤呢，哪有空幹這些。”

我看着自己被袋子勒出紅痕的手。

沒說話。

回到家，蕭亦舟點了一桌子高檔外賣。

鮑魚，海蔘，花膠雞。

爸坐在主位上，笑得紅光滿面，完全看不出剛從重症監護室出來的樣子。

“還是亦舟孝順，知道爸身體虛，需要補補。”

他夾了一大塊海蔘放進蕭亦舟碗裏。

我端着一碗剩飯，坐在桌子最邊上。

“爸，醫生說你剛出院，不能喫太油膩的。”

爸的臉瞬間沉了下來。

“我喫口好的怎麼了？你就是見不得我好。”

“哥，你這人底層邏輯有問題。”

蕭亦舟喝了一口花膠湯，慢條斯理地擦了擦嘴。

“人活着就是要享受，你看看你，整天摳摳搜搜的。”

“難怪你未婚妻要跟你退婚。”

我握筷子的手猛地收緊。

我爲甚麼退婚？

因爲我揹着未婚妻，把我們準備結婚的房子賣了。

爲了湊爸的醫藥費。

“我的事不用你管。”

“誰稀罕管你。”

蕭亦舟翻了個白眼。

“對了媽，我給你看中了一套上海的江景房。”

“等首付交了，接你和爸過去享福。”

媽高興得直拍大腿。

“哎呦，還是我小兒子有本事！”

我停下筷子，看着媽。

“媽，我賣房的尾款，中介說上週就打到你卡上了。”

“那筆錢呢？”

首付二十萬我交了醫藥費，尾款還有整整八十萬。

飯桌上瞬間安靜了。

爸吧嗒吧嗒抽了兩口電子煙，沒抬頭。

媽的眼神開始閃躲。

“甚麼錢不錢的，一家人分那麼清幹嘛。”

“八十萬，那是我唯一的房子。”

我盯着她。

“你把錢弄哪去了？”

“哥，你這就不懂事了。”

蕭亦舟放下筷子，理直氣壯地看着我。

“現在的經濟形勢，錢放在銀行就是貶值。”

“我拿去跑量化對沖了，年化收益率起碼百分之二十。”

“我這是在幫你做資產配置。”

資產配置。

拿我的救命錢去投資，連個招呼都不打。

“誰允許你動我的錢的？”

我站起來。

“馬上把錢轉回我卡上。”

“啪！”

爸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湯汁濺了出來。

“反了你了！”

“這個家還是我做主！錢是我讓你媽轉給亦舟的！”

我看着他。

“爸，那是我的賣房款。”

“你賣房也是爲了給我治病！那錢就是我的！”

爸指着我的鼻子罵。

“你一個當大哥的，隨便娶個老婆就行了，要那麼多錢幹甚麼？”

“你弟弟在上海大城市，要買房充門面娶富家千金，需要資金週轉。你當哥哥的幫一把怎麼了？”

我心口像被塞了一把碎玻璃。

咽不下去，吐不出來。

“幫一把？那是我傾家蕩產換來的錢。”

“行了！”

媽站起來，把蕭亦舟護在身後。

“放亦舟那兒怎麼了？他年薪五十萬，還能貪你那點賣房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