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1
我當了整整五年的留守兒童,暑假終於來到城裏投奔爸媽。
進城的那天,我戴着媽媽在我七歲生日時送我的銀鐲子。
爸媽拉着我的手,溫柔又認真地對我說:
“以後你就在城裏上學,爸媽給你買新書包,帶你去看大海,我們一家四口再也不分開了。”
後來,我學着變得懂事聽話,小心翼翼收斂所有脾氣,只想好好留在爸媽身邊。
可弟弟偏偏盯上了我貼身戴着的銀鐲子,非要搶過去玩耍。
我們互相拉扯的過程裏,弟弟的額角不小心撞上了桌角。
看着弟弟泛紅的額頭,我還沒來得及慌張解釋。
爸爸沉着臉看着我,冷冷開口打碎了我所有的期盼。
“你弟弟只是玩玩而已,你非要這麼不懂事,看來還是得把你送回鄉下!”
1.
他的聲音太大,震得我耳朵嗡嗡響,
我看着他氣得發紅的眼睛,連哭都忘了,只覺得渾身發冷。
上次我在村裏被別的小孩欺負,我爸打電話的時候還說:
“丫丫別怕,爸以後護着你”,原來都是騙我的。
我媽終於抬頭看了我一眼,我剛要張嘴解釋:
“我不是故意的,是他搶我鐲子。”
她懷裏的小宇突然哭得更兇了,抽得直打嗝,我媽的眼神瞬間又落回了小宇身上,
抱着他就往門口衝,路過我身邊的時候,
我看見她圍裙口袋裏露出來半塊草莓糖的包裝
是上次我跟她路過小賣部,盯着草莓糖看了好久,她當時說下次給我買的。
“拿上病歷本和醫保卡,趕緊去醫院,別耽誤了!”
我媽急得聲音都發顫,我爸跟在她身後,連拖鞋都穿反了,
兩個人圍着小宇團團轉,沒人看一眼我被劃破的手背,沒人問一句我有沒有受傷,
甚至沒人等我把話說完。
玄關的門“哐當”一聲撞上,震得牆上的掛鐘都晃了晃,
屋子裏瞬間安靜下來,只剩小宇掉在地上的恐龍玩偶,還在嘰裏呱啦地唱着兒歌。
我蹲在地上,伸手去掏沙發底下的銀鐲子,指尖夠了半天才碰到,鐲身上沾了灰,
還有我剛纔蹭的血,我用袖口擦了好久,都擦不乾淨。
擦完鐲子我又去拿抹布擦地上的血印,擦了一遍又一遍,抹布都洗紅了,
地板縫裏還是留了點淡紅色的印子,怎麼都擦不掉。
我想起上週小宇打翻了一整瓶鮮牛奶,流得滿地都是,
我媽也是笑着摸他的頭說:
“沒事沒事,擦乾淨就好,小寶沒摔着就行。”
怎麼輪到我,就成了十惡不赦的罪人呢?
我把涼了的蜜棗粥重新倒進電飯鍋溫着,又切了半塊放在冰箱裏的西瓜,
裝在盤子裏放在餐桌上,等他們回來喫。
我坐在沙發上等,屁股都坐麻了,就盯着玄關的門看,想着等他們一開門,
我就跟他們道歉,我就說對不起,我以後再也不跟弟弟搶東西了,
鐲子我以後給他玩,不要把我送回鄉下好不好?
天一點點從亮白變成橘紅,最後徹底黑透了,樓道里的聲控燈亮了又滅,
餐桌上的西瓜已經溫了,蜜棗粥熱了三次都快熬成糊了,他們還沒回來。
我掏出我媽給我配的兒童手錶,給她打第一個電話,響了兩聲就被掛了。
第二個,佔線。
打到第十七個的時候,我的手都抖得快拿不住手錶了,
電話終於接通,我吸了吸鼻子,剛要開口說:
“媽我不是故意的,我手也劃破了好疼。”
就聽見我媽那邊亂糟糟的,還有小宇撕心裂肺的哭聲,她的聲音滿是不耐煩,
像細針一樣紮在我耳朵上:
“你弟弟剛縫完針鬧脾氣呢,你能不能懂事點?自己在家煮點面喫,別添亂了啊。”
電話“啪”的一聲掛斷,只剩下單調的忙音,在空蕩蕩的屋子裏來回晃。
我攥着那隻涼冰冰的銀鐲子,站在黑糊糊的屋子裏,
眼淚終於砸在鐲子上,砸出小小的溼痕。
以前我總覺得鐲子涼絲絲的像我媽摸我頭的溫度,現在只覺得冰得刺骨,冰得我手指都發僵。
我低頭看了看身上穿的碎花裙,是上週我媽給我買的,
我平時捨不得穿,今天特意穿的,剛纔扶小宇的時候蹭了血點,洗不掉了。
我又摸了摸枕頭底下我媽給我的五塊錢,還好好的放着,
我本來想給小宇買炸串的,現在也沒必要了。
原來爸爸說的“辦轉學,一家四口永遠在一起”都是騙我的,
原來他們真的不愛我,只愛弟弟。
那句“送回奶奶家”不是氣話,是他們早就想說的真心話對吧?
我果然是這個家多餘的人。
窗外的蟬鳴吵得我頭疼,我摸了摸兜裏的十塊錢,
剛好夠買一張回鄉下的小巴票。
還是回鄉下好,爺爺奶奶不會罵我不懂事,不會說要把我送走,
奶奶會給我蒸甜絲絲的南瓜餅,爺爺會給我摘後山最甜的野莓,
沒人跟我搶鐲子,也沒人讓我別添亂。
我坐在沙發上哭到後半夜,天矇矇亮的時候終於打定了主意。
我把銀鐲子揣進貼身的口袋,轉身去收拾我的布包,動作很輕。
2.
我把布包收拾得整整齊齊。
兩件洗得發白的碎花短袖,是奶奶去年給我縫的,袖口磨起了毛邊我也捨不得扔。
一塊奶奶縫的藍花棉布,是我平時用來擦銀鐲子的。
還有半盒我媽昨天給我的草莓糖,我一顆都沒喫,
本來想留着給小宇的,現在塞進了布包最底層。
收拾完我踮着腳走到小宇的玩具箱旁邊,把攢了半年的那半包野莓幹輕輕放在最上面。
紙袋子上我用鉛筆歪歪扭扭寫了“給小宇”三個字,每個字都描了三遍,怕他看不懂。
我又找了張算術本的紙,趴在餐桌上給爸媽留紙條,鉛筆頭都快磨平了,
寫了擦,擦了寫,最後只留下歪歪扭扭的一行:
“爸,媽,我回奶奶家了,不惹你們生氣了,不用送我,我自己會走。”
把紙條壓在電飯鍋的蓋子上,我摸了摸貼身口袋裏涼冰冰的銀鐲子,
又回頭看了一眼這個我非常向往的出租屋。
牆上還貼着我上週剛畫的畫,畫裏我們一家四口站在海邊,
我揹着艾莎書包,小宇舉着恐龍玩具,爸媽站在旁邊笑。
我咬了咬嘴脣,轉身輕輕拉開門,踮着腳走了出去,沒敢發出一點聲音,
怕吵醒隔壁還在睡覺的鄰居,也怕爸媽突然回來撞見我。
天還沒全亮,巷子裏的路燈還亮着昏黃的光,賣豆漿的阿婆剛把攤子支起來,
蒸籠冒着白乎乎的熱氣,香得我肚子咕咕叫。
我摸了摸口袋裏的十塊錢,嚥了咽口水,沒捨得買。
我把布鞋的鞋帶系得緊了點,加快腳步往城郊客運站走,
回村的小巴剛發動,車門吱呀一聲開着,車上沒幾個人,
我選了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把布包緊緊抱在懷裏,
靠窗的位置風大,吹得我臉上的眼淚都幹了。
車開的時候天剛好亮透,東邊的天泛着粉橘色的光,
我摸了摸貼身口袋裏的銀鐲子,心裏又酸又軟。
回村也挺好的對吧?
奶奶肯定已經蒸好了我最愛喫的南瓜餅,黃澄澄的,
撒着白芝麻,咬一口甜到心裏。
爺爺肯定已經在後山的樹上給我留了最紅的野莓,
還有他編的蟈蟈籠,上次打電話他說編了個帶花紋的,等我回去就給我。
村裏的小姐妹阿花上次還說,等我回來帶我去摸河蚌,河蚌肉炒韭菜特別香。
不用再小心翼翼夾菜,不用再搶着洗碗掃地,
不用再怕做錯事被罵不懂事,也不用再怕被送回鄉下了——我自己回去了。
我趴在車窗邊看着外面的景色往後退,
路邊的野菊花開得黃燦燦的,田埂上有黃牛在喫草,和城裏的高樓大廈一點都不一樣。
看着看着我就想起上週我爸坐在門口跟我說的話,
他說等分紅下來就給我辦轉學,說學校就在街對面,放學就能拿冰棒喫,
還說要帶我去看海,看藍色的大海,撿貝殼。
我還想起我媽上週帶我去買衣服,摸着那件印着艾莎的公主裙,問我喜不喜歡,
我當時說不喜歡,其實我特別喜歡,亮閃閃的,比村裏所有小姐妹的裙子都好看。
眼淚又掉了下來,我趕緊用袖子擦,怕坐在前面的阿姨回頭看我笑話。
車開了快半小時,終於上了盤山公路,路兩邊都是高大的松樹,
風一吹松濤嘩嘩響,我數着路邊的松樹,數到第三十七棵的時候,
突然聽見司機叔叔慌慌張張喊了一聲:
“不好!剎車失靈了!”
整個車瞬間亂了起來,大人的喊聲小孩的哭聲混在一起,
我還沒反應過來,車就猛地往路邊的護坡撞過去,
我整個人往前撲,頭狠狠磕在前面的座椅靠背上,疼得我眼前一黑。
貼身口袋裏的銀鐲子硌在胸口,涼絲絲的,我最後一個念頭是,
早知道剛纔出門前,就把那張畫撕下來帶走了,那上面的我,笑得特別開心。
再次醒過來的時候,我渾身的痛感突然全消失了。
輕飄飄的,像上次我爸帶我去公園玩,給我買的氫氣球,風一吹就往天上飄。
我懵懵懂懂低頭看,
下面的草叢裏躺着個穿碎花裙的小姑娘,
手裏死死攥着半塊沒喫完的橘子糖,布包散在旁邊,
露出我那件洗得發白的短袖,還有那隻亮閃閃的銀鐲子,滾在她的手邊。
那是我。
我愣了好半天,伸手想去拽旁邊穿反光馬甲的交警叔叔的袖子,
指尖直接從他胳膊穿了過去。
他拿着手機,急得滿頭都是汗,對着電話喊:
“對對對,盤山公路中段,小巴側翻,有個穿碎花裙的小姑娘被甩出來了,你們趕緊派救護車過來!”
哦,我死了啊。
我蹲在旁邊,看着交警叔叔把自己的反光馬甲脫下來,輕輕蓋在我身上,還從口袋裏摸出一顆奶糖,放在我沒受傷的那隻手旁邊,唸叨着:
“小朋友別怕啊,救護車馬上就到了。”
我鼻子突然有點酸。
死了也好對吧?再也不用怕做錯事惹爸媽不高興,
再也不用當多餘的人,再也不用眼巴巴等着別人給的偏愛了。
風一吹我就飄了起來,我下意識跟着交警的車往山下飄,
路過剛纔我數到第三十七棵的那棵松樹,上面還掛着個沒破的氫氣球,粉藍色的,像我上次在商場看見的那個,我爸當時說等我考第一就給我買。
我飄過去摸了摸,指尖穿過去,甚麼都沒碰到。
3.
風裹着醫院消毒水的味道吹過來,我跟着警車飄啊飄,
沒一會兒就落在了市兒童醫院的門診樓門口。
走廊裏到處都是小孩的哭聲,輸液架的輪子咕嚕咕嚕滾過瓷磚地,
穿白大褂的護士抱着針管快步走,我飄在走廊裏挨個診室看,
找了半天才在盡頭的長椅上看見我爸媽。
我爸仰着頭靠在牆上,工裝的領口沾着沒拍乾淨的桃毛,眼睛紅得像兔子,
手裏攥着個皺巴巴的牛皮紙信封。我媽抱着裹着白紗布的小宇坐在旁邊,
圍裙上還沾着早上熬粥蹭的米粒,正一下下拍着小宇的背哄他睡覺,
小宇打破傷風針過敏,醫生要求留院觀察一夜,他們熬了整宿沒閤眼。
眼底下的烏青重得像被打了一拳。
我飄過去蹲在他們腳邊,還在心裏賭氣似的想,
他們肯定不會爲我難過的,說不定還慶幸我自己走了,省得他們費事送我回鄉下。
“你說丫丫一個人在家會不會害怕?”
我媽先開的口,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
“早上我們走的時候她站在門口,眼睛紅得像桃子,我當時急着帶小寶去醫院,連句話都沒來得及跟她說。”
我爸重重嘆了口氣,抬手揉了揉發脹的眉心,聲音裏全是自責:
“都怪我,當時急糊塗了,說甚麼要把她送回鄉下,那話多傷人啊。
你又不是不知道,這孩子本來就敏感,在鄉下當留守兒童當慣了,總覺得我們不愛她。
其實昨天晚上我就後悔了,不該說重話,只是拉不下臉給孩子道歉。”
他晃了晃手裏攥着的牛皮紙信封,紙角都被他揉得起了毛:
“你看,轉學手續我上週就跑下來了,實驗二小的錄取通知,我揣在兜裏揣了三天了,
本來想等小寶沒事了,晚上喫飯的時候拿出來給她個驚喜,誰知道鬧出這檔子事。”
我媽也掏出手機,點開相冊遞到我爸面前,屏幕亮晃晃的,
我飄過去瞅了一眼,是上次隨口說喜歡的艾莎書包,亮片在陽光下閃得晃眼,
比我同學那個還大一圈。
“我昨天趁她去樓下玩,偷偷去文具店買的,藏在衣櫃最上面呢。
還有舞蹈班的報名單,上次她路過舞蹈室站了二十分鐘,
盯着裏面穿小裙子的小朋友眼睛都直了,嘴上還硬說不想學,
我還不知道她那點小心思?我給她報的週末班,老師說她軟開度好,適合跳舞。”
“還有海邊的民宿我也訂好了,下週末就去,她去年在村裏看見阿花拍的海邊照片
,追着我問了好多次海是甚麼樣的,我還買了小鏟子小桶,到時候帶她挖沙子撿貝殼。”
他話音剛落,我媽懷裏的小宇動了動,迷迷糊糊睜開了圓溜溜的眼睛,
小腦袋上的紗布滑下來一點,他也沒顧得上扯,張嘴第一句就是奶聲奶氣的“姐姐”。
他看着桌上的草莓蛋糕說:“姐姐,喫,給姐姐留。”
我看着那塊草莓蛋糕,突然就想起我媽早上出門的時候說,
下午回來給我帶巷口的草莓蛋糕,我以爲她早就忘了。
“乖寶,等回去就給姐姐喫啊。”
我爸笑着揉了揉小宇的頭,又從兜裏掏出一把粉包裝的草莓糖,
是我上次在小賣部盯着看了好久的那種,裏面有草莓夾心,
五毛錢一顆,我從來沒捨得買過。
“對,爸爸還買了丫丫最愛的草莓糖,等回去跟她道歉,她肯定就不氣了。”
我媽也跟着笑,摸了摸口袋裏的購物小票:
“我還給她買了那件艾莎的公主裙,她上次試的時候眼睛都亮了,還嘴硬說不喜歡,等回去就拿給她,讓她穿着去海邊拍照,肯定好看。”
我飄在他們對面,看着他們你一言我一語地計劃着回去怎麼哄我,
風穿過我空蕩蕩的身體,我明明感覺不到冷,卻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4.
原來他們都記得。
記得我想留在城裏讀書,記得我想學跳舞,記得我愛看海,
記得我的銀鐲子是寶貝,記得我愛喫草莓蛋糕,記得我喜歡艾莎的裙子和書包。
原來爸爸說的“等分紅下來辦轉學”是騙我的,他早就辦好了,就想給我個驚喜。
原來媽媽說“下次給你買草莓糖”不是哄我的,她早就買好了揣在兜裏。
原來他們不是不愛我,不是隻疼弟弟,只是那天太急了,
急得忘了問我有沒有受傷,急得忘了聽我解釋,急得說了傷人的氣話。
我想起我留在電飯鍋上的紙條,歪歪扭扭寫着
“我回奶奶家了,不惹你們生氣了”,突然就後悔了。
我要是再等等就好了,再等幾個小時,等他們回來,
就能看見我的錄取通知書,拿到我的新書包,戴上修好的銀鐲子,
喫上我最愛的草莓蛋糕。
就差那麼一點點啊。
出租車停在城中村的巷口,爸爸付了錢就抱着小宇往下跑,
媽媽拎着打包好的草莓蛋糕跟在後面,腳步都比平時輕快。
路過賣炸串的小攤,爸爸還特意停了腳,買了兩串我最愛的裏脊肉,
刷了厚厚的甜辣醬,用紙巾包得嚴嚴實實揣在兜裏。
“等回去丫丫看見,肯定就不生氣了。”
爸爸笑着跟媽媽說:
“上次她站在這盯了十分鐘沒捨得買,說要攢錢給小宇買玩具,這傻孩子。”
我飄在他們旁邊,看着那兩串滋滋冒油的裏脊肉,鼻尖突然酸得厲害。
我上次確實盯了好久,我以爲他沒看見。
掏鑰匙開門的時候,爸爸還故意壓低聲音,跟媽媽擠眼睛:
“等下我數一二三,我們一起喊‘驚喜’,嚇她一跳。”
“一,二,三!”
“丫丫!我們回來了!”
客廳的燈被按亮,暖黃的光鋪滿整個屋子,靜悄悄的,沒人應。
爸爸愣了下,換了鞋往裏走,把串裏脊肉放在餐桌上,挨個屋子喊:
“丫丫?別躲了,爸給你買了炸串,還有你最愛喫的草莓蛋糕,快出來啊。”
還是沒人應。
他以爲我鬧脾氣躲起來了,以前我受了委屈就躲在衣櫃最裏面,
抱着布偶不肯出來,他熟門熟路去開臥室的衣櫃門,伸手往裏掏,
掏出來的卻是他藏在最上面的艾莎書包。
亮閃閃的亮片晃得人眼睛疼,包裝都沒拆,吊牌還掛在拉鍊上。
爸爸的臉瞬間就白了。
“丫丫?你在哪?別跟爸開玩笑啊!”
他把書包扔在地上,轉身去翻廁所,翻陽臺,翻儲物間,
所有能藏人的地方都翻了個遍,連裝水果的紙箱子都掀開看了,連我的影子都沒找到。
媽媽抱着小宇站在客廳,也慌了,轉身去翻我睡的摺疊牀,
枕頭邊只放着我平時擦鐲子的藍花棉布,
還有我畫了一半的畫——畫裏我們一家四口站在海邊,我揹着艾莎書包,
小宇舉着恐龍玩偶,爸媽站在旁邊笑,太陽是橘紅色的,塗得滿滿當當。
電飯鍋裏的蜜棗粥已經涼透了,媽媽掀開蓋子,就看見我壓在蓋子上的紙條,
鉛筆字歪歪扭扭,每個字都描了三遍:
“爸,媽,我回奶奶家了,不惹你們生氣了,不用送我,我自己會走。”
媽媽的手一抖,紙條飄落在地上,沾了灑出來的粥水,字暈開了一片。
“她真的走了?”
她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抬頭看爸爸:
“她真的回鄉下了?”
爸爸沒說話,轉身就往外跑,砰砰砰敲隔壁張阿姨的門,
張阿姨剛起牀,披着外套開了門,看見爸爸急得通紅的眼睛,愣了愣才說:
“哦你說丫丫啊?天剛矇矇亮的時候我看見她揹着個藍布包往客運站走,
我問她去哪她也不說,我以爲你讓她去買東西呢,怎麼了?”
“客運站?她一個人去客運站幹甚麼?”
爸爸的聲音都劈了,轉身就往家裏跑,抓着車鑰匙就要往門外衝:
“我去追她,回李家坳的小巴早上六點半發,現在剛開出去一個小時,說不定能追上!”
媽媽站在客廳,手裏還拎着那盒草莓蛋糕,
眼淚噼裏啪啦往下掉,小宇舉着手裏的恐龍玩偶,還在奶聲奶氣地喊“姐姐”。
我飄在她旁邊,伸手想去擦她的眼淚,指尖直接穿了過去,甚麼都碰不到。
我想跟她說,我沒有要走,我就是太怕了,怕你們真的不要我。
爸爸剛拉開玄關的門,兜裏的手機突然響了,是個陌生的固定電話,
他咬了咬嘴脣,還是接了,語氣急得不行:
“餵你好?我現在有急事,有甚麼事等我回來再說行不行?”
對面的聲音很嚴肅,透過聽筒我都能聽見:
“您好,請問是林建國先生嗎?這裏是市交警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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