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我正在奈何橋邊點卯，太子帶着一隊天兵砸了我的判官殿。

他懷裏抱着一個渾身青紫的死嬰，將生死簿摔在我臉上。

“立刻給這個孩子添上百年陽壽！”

“這是孤與雪兒的嫡子，他絕不能死！”

我撿起生死簿，冷冷地看着他。

“這孩子命中註定夭折，強行改命會反噬生母，這是地府的規矩。”

他勃然大怒，一鞭子抽在我背上。

“你一個小小判官，也敢拿規矩壓孤？”

“雪兒因爲失去這個孩子哭暈了三次，今天你不改，孤就踏平你這地府！”

他拔出佩劍，抵在我的咽喉上。

我看着他那張我曾用半身修爲救回來的臉，平靜地翻開生死簿。

“好啊，既然太子殿下這麼心疼這孩子，不如用你的命來換吧。”

我拿起判官筆，直接在太子名字上畫了個紅叉。

1

硃砂判官筆劃破長空，在太子趙恆的名字上留下一個刺目的紅叉。

他臉上的暴怒和輕蔑瞬間凝固。

他難以置信地看着我，彷彿在看一個瘋子。

“你敢？”

他身後的天兵也全都愣住了，似乎沒想到我一個地府判官，敢對天界儲君動手。

我沒有回答他。

只是將生死簿輕輕合上。

啪嗒一聲，像是甚麼東西碎裂了。

趙恆的身體開始變得透明，金色的仙力從他體內瘋狂逸散。

他握着劍的手開始顫抖，那把曾指向我咽喉的“誅邪”劍，哐噹一聲掉在地上。

他低頭看着自己正在消散的雙手，眼中終於浮現出恐懼。

“不......不可能......”

“你做了甚麼？”

我抬起頭，迎上他驚恐的目光。

“太子殿下不是要爲你的孩子逆天改命嗎？”

“我成全你。”

“你的千年道行，化作他百年陽壽，很划算。”

趙恆的身體晃了晃，他懷裏那個青紫的死嬰，身上竟開始泛起微弱的生機。

而他的魂魄，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分崩離析。

“孟......七......”

他嘶啞地喊出我的名字，那個已經三百年沒人叫過的名字。

“你竟敢......孤是天界太子！你怎敢......”

我笑了。

三百年前，他被魔君打入無盡深淵，魂魄即將被深淵寒氣吞噬時，也是這樣不甘地喊着我的名字。

那時，我是天界守護神將，孟七。

我爲了將他從深淵裏撈出來，捨棄了半身修爲和神格，自此墮入輪迴，成了地府一個不見天日的判官。

我救他，是因爲守護天界皇族是我的職責。

可我從沒想過，三百年後，他會用我當年救他的劍，指着我的喉嚨，逼我爲了他心愛的女人和孩子，去違背地府鐵律。

背上的鞭痕火辣辣地疼，提醒着我方纔的屈辱。

“太子殿下，地府有地府的規矩。”

“擅闖地府，毀我殿宇，辱我神職，脅我性命。”

“樁樁件件，都夠你魂飛魄散。”

“我只是，依法辦事。”

趙恆身後的天兵終於反應過來，爲首的天將厲聲喝道：“大膽妖孽！快快解開殿下身上的咒術！否則我們踏平你這地府！”

我冷眼掃過去。

“踏平地府？”

“就憑你們？”

我將判官筆往空中一拋，筆化作一道黑光，瞬間穿透了那名天將的盔甲。

他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一聲，便化作飛灰。

其餘天兵嚇得連連後退，再不敢上前一步。

趙恆的魂體已經稀薄得如同青煙。

他死死地盯着我，眼中除了恐懼，還有一絲我看不懂的悔恨。

“雪兒......她......她會恨你的......”

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說出這句話。

然後，砰地一聲，徹底消散在空氣中。

天界太子，趙恆，卒。

他懷裏的那個嬰兒，卻在此刻“哇”地一聲哭了出來，哭聲響徹整個判官殿。

我走過去，將那孩子抱了起來。

他身上青紫已經褪去，皮膚粉嫩，呼吸平穩。

趙恆用自己的命，換回了這個孩子。

可他到死都不知道，如果我不這麼做，他心心念唸的雪兒，會在三天後被這孩子吸乾精氣，爆體而亡。

這就是強行改命的反噬。

天道，從來都是最公平的。

我抱着孩子，轉身看着那羣瑟瑟發抖的天兵。

“回去告訴天帝。”

“太子趙恆，藐視地府法規，罪無可赦，已就地正法。”

“屍身，哦不，他連屍身都沒有。”

“你們可以滾了。”

2.

天兵們屁滾尿流地跑了。

我抱着那個還在啼哭的嬰兒，感覺整個判官殿都空曠得可怕。

我背上的傷口還在流血，仙家法鞭的威力極大，每一鞭都帶着灼燒魂魄的力量。

若不是我曾是神將，根基深厚，這一鞭就能讓我修爲倒退百年。

我隨手施了個訣，止住了血。

低頭看着懷裏的孩子，他已經不哭了，睜着一雙烏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着我。

這孩子，是趙恆和凡人林雪兒所生。

仙凡相戀，本就是逆天而行。

他們的孩子，生來就帶着劫數，命中註定活不過百日。

這是天道爲了修正秩序，降下的懲罰。

趙恆身爲太子，不可能不知道這個道理。

可他還是爲了那個叫林雪兒的女人，一意孤行。

甚至不惜毀掉我，毀掉地府的規矩。

我嘆了口氣，將孩子放在我的判官座椅上。

他現在有了百年陽壽，但終究是逆天得來，未來的人生，恐怕也滿是坎坷。

我剛處理好這一切，殿外就傳來一個威嚴的聲音。

“孟七，你好大的膽子！”

話音未落，一個身穿黑色王袍，頭戴冕冠的身影已經出現在殿內。

是閻王。

他看着滿地狼藉，和我座椅上那個哇哇大哭的嬰兒，臉色黑得像鍋底。

“你S了天界太子？”

他的聲音裏帶着壓抑不住的怒火。

我平靜地跪下。

“是。”

“他擅闖地府，脅迫於我，欲強行更改生死簿。我按地府律法處置，並無不妥。”

閻王氣得一甩袖子。

“並無不妥？你知道你S的是誰嗎？那是天帝最寵愛的兒子！是未來的天界之主！”

“你這一筆下去，天界和地府幾萬年的和平契約，就算是被你毀了！”

我抬起頭，直視着他。

“王上，地府的尊嚴和鐵律，難道不比一紙和平契約更重要嗎？”

“今日他能逼我改一個死嬰的命，明日他就能逼我們放出十八層地獄的所有惡鬼！”

“規矩一旦破了，就再也立不起來了。”

閻王被我噎得說不出話來。

他當然明白這個道理。

地府之所以能與天界分庭抗禮，靠的不是兵力，而是執掌六道輪迴，不可撼動的鐵律。

可道理是道理，現實是現實。

“天帝已經知道了。”

閻王疲憊地揉了揉眉心。

“他傳下旨意，要你立刻去九重天受審。否則，他將親率三十萬天兵，踏平我地府。”

我心中一片冰冷。

又是踏平地府。

這對父子，還真是一模一樣。

“我去。”

我站起身，沒有絲毫猶豫。

“一人做事一人當。此事由我而起，自然由我去了結。”

閻王看着我，眼神複雜。

“孟七，你......後悔嗎？”

我搖了搖頭。

“不悔。”

三百年前，我爲了職責救他，耗盡神力，我不悔。

三百年後，我爲了規矩S他，賭上性命，我亦不悔。

我只是覺得有些可笑。

我守護了天界萬年，最後卻要以一個罪人的身份，去接受他們的審判。

閻王嘆了口氣，遞給我一塊黑色的令牌。

“這是我的閻王令。關鍵時刻，或許能保你一命。”

我接過令牌，對他行了一禮。

“多謝王上。”

“這個孩子，就拜託王上找個鬼差，送回他母親身邊吧。”

我最後看了一眼那個孩子，轉身走出了判官殿。

殿外，忘川河水依舊靜靜流淌。

奈何橋上，新的鬼魂正在排隊。

一切都和我來時一樣。

彷彿剛剛那場驚天動地的衝突，只是一場幻夢。

我踏上通往天界的傳送陣，心中一片平靜。

趙恆，我救過你，也S過你。

我們之間，算是兩清了。

接下來，我要面對的，是整個天界的怒火。

3.

九重天，凌霄寶殿。

我被兩名天將押着，跪在大殿中央。

周圍是密密麻麻的仙官，他們看着我的眼神，充滿了鄙夷和憎恨。

高高的寶座上，坐着一位身穿金色龍袍，面容威嚴的男人。

他就是天帝。

趙恆的父親。

他的目光像兩把利劍，直直地刺向我。

“大膽孟七，你可知罪？”

天帝的聲音如同洪鐘，震得整個大殿嗡嗡作響。

我挺直了脊背，不卑不亢。

“臣，不知所犯何罪。”

“放肆！”

天帝猛地一拍龍椅扶手，一股強大的威壓瞬間向我襲來。

我悶哼一聲，嘴角溢出一絲鮮血。

但我依舊跪得筆直。

“你屠戮天界儲君，藐視天威，還敢說自己無罪？”

天帝身旁，一位白鬍子仙官站了出來，對我怒目而視。

是太白金星。

我認得他。

“太子殿下擅闖地府，意圖強行篡改生死，甚至拔劍威脅地府命官。我只是依法行事，何罪之有？”

我擦去嘴角的血跡，冷冷地反問。

“一派胡言！”

太白金星氣得鬍子都在抖。

“太子殿下只是愛子心切，一時情急，你身爲地府判官，不思安撫，反而痛下S手，簡直喪心病狂！”

“沒錯！此等妖孽，理應打入誅仙台，讓她魂飛魄散！”

“爲太子殿下報仇！”

大殿裏的仙官們羣情激奮，紛紛對我口誅筆伐。

我看着他們一張張義憤填膺的臉，只覺得無比諷刺。

這些人裏，有多少曾受過我孟七神將的庇護？

如今我墮入地府，他們便翻臉不認人，恨不得將我碎屍萬段。

天帝冷冷地看着這一切，沒有阻止。

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他要讓所有人都看到，與天界作對的下場。

等殿內的聲討聲稍稍平息，他才緩緩開口。

“孟七。念在你曾爲天界立下過汗馬功勞，朕可以給你一個機會。”

“交出你的判官筆和生死簿，自廢修爲，去無盡深淵鎮守萬年。朕，可以饒你不死。”

無盡深淵。

又是無盡深淵。

當年我就是從那裏，把趙恆救回來的。

現在，他要讓我回去，代替他的兒子，承受那永無止境的孤寂和冰冷。

真是莫大的諷刺。

“如果，我不答應呢？”

我抬起頭，直視着天帝。

天帝的眼中閃過一絲S意。

“那朕，就只好親自出手，清理門戶了。”

他緩緩從寶座上站起，一股毀天滅地的氣息瞬間籠罩了整個凌霄寶殿。

所有的仙官都嚇得跪伏在地，瑟瑟發抖。

這就是天帝的實力。

九天十地，無人能敵。

我感覺自己的魂魄都在這股威壓下顫抖，彷彿隨時都會被撕碎。

但我沒有求饒。

我只是從懷裏，慢慢掏出了那塊黑色的令牌。

閻王令。

“天帝陛下，要對我出手前，可想清楚了？”

“我孟七，現在是地府的判官。你S了我，就是向地府宣戰。”

“不知天帝陛下，是否已經做好了，與整個地府爲敵的準備？”

看到閻王令，天帝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身上的威壓也隨之減弱了幾分。

“閻王令......他竟然把這個給了你......”

天帝的臉色變得極其難看。

他可以不在乎一個小小判官的性命，但他不能不在乎地府之主閻王的態度。

一旦開戰，天界雖然穩操勝券，但也必定元氣大傷。

更何況，地府掌管輪迴，是天道秩序的重要一環。

若是地府出了亂子，整個六界都會跟着遭殃。

這個代價，他承受不起。

大殿裏的氣氛一下子變得無比詭異。

所有人都沒想到，我竟然能拿出閻王令。

這相當於，我身後站着整個地府。

天帝死死地盯着我，臉上的肌肉不停地抽動。

他想S我，卻又投鼠忌器。

過了許久，他才重新坐回寶座，聲音冰冷得不帶一絲感情。

“好，很好。”

“既然有閻王爲你撐腰，那朕，就給你一個公平對質的機會。”

他話鋒一轉，看向大殿的側門。

“傳，林雪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