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結婚五年，我把老公從負債三十萬的小攤販，養成了本地最大的建材商。

所有人都誇我旺夫。

直到公司年會，我在總統套房門口聽見裏面的聲音。

我最好的閨蜜靠在他懷裏，摸着隆起的肚子撒嬌：

"陸哥，你甚麼時候跟她提離婚？孩子都快生了。"

陸潯的聲音懶洋洋的：

"急甚麼，等她把新地塊的尾款簽完，貸款全走她的名。"

"到時候債務歸她，公司歸我。"

"你以爲我忍她五年圖甚麼？她名下所有財產纔是老子看中的。"

我拍下視頻，轉身走進電梯。

按下關門鍵的瞬間，電梯鏡面裏出現了另一個我。

她剃着光頭，穿着橙色的囚服。

"把視頻刪掉，他們早就布好陷阱等你去跳。"

"明天上午九點，帶上公章，去銀行把公司賬戶的資金全部凍結。"

"記住，你只有一次機會。"

電梯到了一樓。

我抹了把臉，訂了一間房，打開電腦，開始查賬。

......

"裴總，二十三樓總統套房的續住押金，刷您的卡還是掛公司賬上？"

前臺的聲音從背後追過來，我握着房卡的手指微微收緊。

"掛公司。"

聲音平穩，連我自己都覺得陌生。

房門關上的那一刻，我把筆記本電腦摔在牀上，指甲掐進掌心，才勉強壓住渾身的顫抖。

屏幕亮起來，我登進公司的財務系統，輸入密碼。

頁面跳轉的幾秒鐘裏，電梯鏡面中那個剃着光頭的自己又浮現在腦海。

橙色囚服，手腕上一道舊疤，眼神比死人還空。

她說——他們早就布好陷阱等你去跳。

甚麼陷阱？

我深吸一口氣，開始從最近一筆款項倒查。

十一月，新地塊的土地出讓金八百萬，走的是我個人名下的擔保貸款。

十月，公司採購了一批進口石材，供應商是一家註冊不到三個月的貿易公司，付款金額四百六十萬。

我查了這家公司的工商信息。

法人叫周海，股東欄裏第二個名字——蘇若瑜。

手指停在觸控板上，半天沒動。

蘇若瑜，我從高中起最好的朋友，大學四年的室友，婚禮上的伴娘。

三個月前她說自己失戀了，沒錢交房租，我二話沒說轉了五萬塊過去。

她隔天發了條朋友圈，配圖是一碗餛飩，文案寫着"有昭昭在，世界還是溫暖的"。

我當時還截了圖，覺得這姑娘矯情得可愛。

現在再看那碗餛飩，胃裏翻江倒海。

繼續往下翻。

九月，八月，七月——同一家供應商，同樣的大額付款，金額從兩百萬到五百萬不等，合計超過一千八百萬。

錢從公司賬戶出去，進了那家空殼貿易公司，然後呢？

我打開銀行流水的明細，一筆一筆地核對。

凌晨兩點四十七分，我終於拼出了完整的資金鍊條。

錢從公司到空殼公司，再從空殼公司分三路走：一路進了陸潯的私人賬戶，一路轉入蘇若瑜名下的另一家公司，最後一路回流到公司賬上，僞裝成新的應收賬款。

循環往復，滴水不漏。

而所有貸款擔保、所有對外簽字，全部是我的名字。

我裴長昭，在法律上是這家公司唯一的債務人。

陸潯乾乾淨淨。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陸潯發來的消息。

"老婆，年會喝多了，跟幾個客戶在樓上續攤，今晚不回去了。你早點睡。"

後面跟了一個親親的表情。

我盯着那個表情看了很久。

然後退出聊天框，把剛纔查到的所有頁面逐一截圖，存進一個加密文件夾。

放下手機的時候，房間的落地鏡裏又出現了那個穿囚服的自己。

"查到了？"她問。

"查到了。"

"那你現在知道，爲甚麼我說把視頻刪掉了吧。"

我沒吭聲。

她往前走了一步，鏡面裏的距離近得像要貼上來。

"你要是拿那段視頻去鬧，他們會說你精神不穩定，僞造證據，惡意誹謗。蘇若瑜肚子裏的孩子就是最好的武器，她會當着所有人的面暈倒，你連解釋的機會都沒有。"

"然後呢？"

"然後你會被陸潯以家暴和精神虐待爲由起訴離婚。公司債務全部落在你頭上，他淨身出戶，帶着轉移走的兩千萬和蘇若瑜遠走高飛。"

她頓了頓，抬起手腕，露出那道疤。

"而你，會在看守所裏待三年零四個月。"

"出來以後，一無所有。"

鏡面忽然起了一層霧氣，她的輪廓模糊下去。

最後一句話從霧裏飄出來，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回聲。

"明天上午九點，銀行開門的時候，你必須已經站在櫃檯前面。"

"這是我用三年牢獄換來的唯一一條活路。"

"別讓我白坐那三年。"

霧氣散了，鏡子裏只剩下我自己。

眼眶紅透，妝花了大半，領口的珍珠項鍊歪到一邊。

那條項鍊是結婚一週年陸潯送的，他說，昭昭，你戴珍珠最好看。

我把項鍊摘下來，擱在牀頭櫃上。

打開手機備忘錄，寫下明天的計劃。

九點，銀行。凍結公司賬戶。

然後合上電腦，關了燈。

黑暗裏，空調出風口嗡嗡地響，像某種倒計時。

"裴總，您這個凍結申請，需要公司法人和實際控制人雙方簽字。"

銀行大堂經理推了推眼鏡，指着表格上的兩行空白欄。

"公司法人是我。"我把營業執照副本和身份證遞過去，"實際控制人也是我。你可以查工商登記。"

他翻了翻材料，表情微妙地停頓了一下。

"裴總，但是......您公司的財務章和法人私章並不在您手上吧？上個月貴公司來辦業務的時候，是一位姓陸的先生代辦的。"

我心頭一沉。

陸潯上個月來過銀行？

"他辦了甚麼業務？"

經理面露爲難："這個......涉及客戶隱私，我不太方便——"

"我是這家公司的法人。"

他看了我一眼，在電腦上查了查，壓低聲音說："陸先生上個月申請了一筆新的授信額度，八百萬，用的是公司名下的廠房做抵押。審批已經通過了，還沒放款。"

又是八百萬。

又走我的名字。

我撐在櫃檯上的手臂繃得發抖。

"凍結。"我說，"現在，立刻。所有賬戶，包括那筆未放款的授信。"

經理猶豫了幾秒，最終還是拿起了電話。

四十分鐘後，我走出銀行，外面下着小雨。

沒帶傘，雨絲落在臉上，涼得讓人清醒。

手機響了。

陸潯。

我站在銀行門口的臺階下，看着屏幕上那個名字閃了五六下，接起來。

"昭昭，你怎麼一大早跑出去了？我剛到家，想給你帶早餐。"

聲音溫柔，帶着笑意，和昨晚在總統套房裏那個懶洋洋說"你以爲我忍她五年圖甚麼"的人，判若兩人。

"出來辦點事。"我說。

"甚麼事啊？我來接你。"

"不用，快好了。"

"哎——"他拖長了語調，像在撒嬌，"老婆，昨晚年會沒陪你，是不是生氣了？晚上我帶你去喫那家日料好不好？上次你說想喫他們家的海膽飯。"

我握着手機，雨水順着髮絲淌下來，模糊了視線。

海膽飯。上次說想喫，是兩個月前。

他記得。

或者說，他需要我以爲他記得。

"好。"

掛了電話，我站在雨裏又站了一會兒。

褲兜裏的手機又震了。

一條短信，來自一個陌生號碼：裴小姐，之前約的那筆擔保簽字，陸總說您明天方便，請問是到公司來還是我們上門？

我沒回。

打開加密文件夾，把這條短信截圖存進去。

回到家，陸潯正坐在客廳沙發上看手機。

茶几上擺着兩杯咖啡，一杯黑咖，一杯燕麥拿鐵。

燕麥拿鐵是我的。

"回來啦。"他抬起頭，笑着把拿鐵推過來，"淋雨了？趕緊去換身衣服，別感冒。"

我接過咖啡，喝了一口。

溫度剛好。

他永遠知道甚麼溫度的咖啡我喝着最舒服。五年的枕邊人，對我的一切習慣瞭如指掌。

也正是因爲了如指掌，才能騙得這麼天衣無縫。

"陸潯。"

"嗯？"

"公司賬上，最近是不是有幾筆大額採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