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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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心外科辦公室，我照常處理病歷。

我把手術同意書收進隨身的包裏，它就像一份判決書，預示着我生命進入倒計時。

我請了三天後的病假，準備悄無聲息的做完手術。

查房的時候，胃部的鈍痛一陣陣襲來，我只能扶着病歷車，才能勉強站穩。

新來的實習生小李看我臉色不對，小聲問：“沈老師，您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去休息一下？”

我衝她笑了笑，搖搖頭：“沒事，老 毛病了。”

我把一片止痛藥壓在舌下，任由那股苦澀蔓延開。

這麼多年，我已經習慣了。

手機在口袋裏震動。

是一個叫相親相愛一家人的微信羣。

母親發了一張沈小雨臉頰紅腫的自拍，配文是我們家小公主受苦了，看着就心疼。

哥哥沈磊立刻發來語音，滿是命令口吻。

“沈安安，你下班記得去屈臣氏買小雨指定的那款進口漱口水，別圖便宜買國產的，那玩意兒沒用。”

父親萬年不變的出來和稀泥，聽你媽和你哥的。

我看着這些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劃過，最後只是把羣消息設置了免打擾。

沒有一個人問我，我的胃怎麼樣了。

在他們眼裏，妹妹拔顆智齒是天大的事，需要全家戒備。

而我的胃部腫瘤，只是不合時宜的添亂。

下班時，陳越的車停在醫院門口。

看到我走出來，他快步迎上前，替我拉開車門，順手遞過來一杯溫熱的牛奶。

“累壞了吧？看你臉色這麼差，先喝點熱的墊墊胃，我們回家。”

我握着那杯溫熱的牛奶，胃裏的絞痛緩和了點。

冷了一整天的心，終於泛起一點委屈，想告訴他我可能生了很嚴重的病。

可我還沒來得及開口，他已經繞回駕駛座，收起心疼，皺緊眉頭。

“安安，你今天在醫院怎麼回事？爲甚麼當着那麼多人的面給小雨難堪？”

我靠在車門上，連說話的力氣都快沒了。

“我怎麼給她難堪了？”

“你還不承認？”陳越的眉頭皺的更緊了，“小雨剛畢業沒工作，本來就敏感，你付錢時冷冰冰的臉，分明在故意給她看。你別老拿你那點工資壓她。”

拿工資壓她。

我從醫這這麼多年，從住院醫師拼到副高，沒日沒夜泡在手術室。

我用命換來的薪水，成了他們口中理所當然索取金錢的地方，成了我打壓妹妹的資本。

我突然想笑。

母親嫌學醫週期長花錢多，想讓我報本地師範早點工作，好幫哥哥攢錢買房。

是我靠着國家獎學金和無數份兼職，硬生生撐了下來。

大三那年，我第一次拿到八千塊的國家獎學金，激動的打電話回家。

母親在電話那頭沒有半句誇獎，只說：“正好，小雨看上一個鋼琴班，學費六千八。”

我把錢一分不剩的轉了回去，自己啃了一個月的饅頭。

從那以後，我所有的努力，並未換來家人的驕傲，只剩下他們愈發心安理得的索取。

“陳越。”我看着他，聲音很輕，“我疼的時候，誰又來敏感過我？”

陳越愣住了，他似乎沒想過我會這麼反問。

但很快，他的錯愕變成了滿臉的不耐煩。

“沈安安，你總是這樣凡事往自己身上扯。”他煩躁的開口，“小雨拔個牙而已，你非要跟她比慘有意思嗎？”

我沒再說話，轉身走向醫院的單身宿舍。

我連回那個所謂的家的力氣都沒有了。

推開宿舍門的那一刻，強壓了一路的胃痛終於爆發。

我連燈都沒開，直接跌坐在地板上，冷汗砸下。

黑暗中，只有手機屏幕還在亮着，上面全是他們催我回去伺候妹妹的消息。

卻沒有一個人問我，你到家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