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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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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上一世我和閨蜜林楚楚同日出嫁。

我嫁太倉漕運總督沈厲,她嫁落魄書生宋硯白。

我用十年青春替沈厲平漕幫內亂,換來一身誥命服飾。

她被宋硯白活打死在柴房裏。

她嚥氣前死盯着我的鳳冠霞帔,滿臉青紫的嘴脣一張一合:“憑甚麼是你。”

再睜眼,喜婆正往我臉上撲粉。

銅鏡裏的我十六歲,眉間那道被沈厲摔花瓶劃出的疤還不存在。

門外一陣風響,林楚楚掀簾子衝進來,一把扯走我桌上的紅蓋頭。

她笑得志在必得:"這輩子總督府的花轎,我坐定了。"

我看着她迫不及待地跑出去,頭上金步搖晃得叮噹響。

她不知道沈厲是個斷袖。

更不知道他每逢月圓就犯狂躁症,上一世親手掐死過三個通房丫鬟。

......

"蘇蘅,她搶了你的花轎你還笑?"

我娘衝進閨房時,紅蓋頭已經被林楚楚搶走了半盞茶的工夫。

喜婆跪在地上瑟瑟發抖,外頭鑼鼓喧天。

我孃的手在哆嗦:"那可是漕運總督府,三媒六聘下的正經婚書......"

"娘。"

我握住她的手,掌心溫熱。

"我不嫁沈厲。"

我娘愣住了。

這句話我上輩子說不出口。

那時候全太倉都羨慕蘇家攀上了總督府的高枝,我爹連走路都帶風。

誰也不知道沈厲是甚麼東西。

"楚楚既然要嫁,便讓她嫁。"

我扶着我娘坐下,給她倒了盞茶。

門外傳來林楚楚她孃的哭嚎聲。

林家是太倉做綢緞生意的,家底比我家殷實,但商戶出身到底低了一頭。

上一世林楚楚嫌宋硯白窮酸,從洞房花燭夜就開始罵他是廢物。

罵了三年,把一個溫良恭讓的讀書人罵成了酒鬼,罵成了賭徒,最後罵成了S人的瘋子。

可宋硯白本性不壞。

我記得上輩子他中舉那年,扶着髮妻的靈位哭了一整夜。

次日他寫了封信給我,只有四個字:“對不住她。”

三個月後,他在林楚楚墳前上吊自盡。

林楚楚的命是她自己作沒的。

我娘還在急:"那你嫁誰?宋家那個窮書生?他連聘禮都......"

"我嫁他。"

我笑着把桌上那套鳳冠霞帔推到一邊,找出我娘年輕時戴過的銀簪子。

簡單,但亮堂堂的。

外頭忽然安靜了一瞬,緊接着是一陣鬨笑。

我推開窗,正好看見林楚楚坐在總督府那頂八抬大轎裏,紅蓋頭被風掀起一角。

她朝我這邊看了一眼,嘴角翹得老高。

"蘇蘅!"她隔着半條巷子喊我,"這輩子的榮華富貴,該我享了。"

轎伕起步,鑼鼓震天。

她得意洋洋地被抬走了。

巷子裏的鄰居們交頭接耳,有人替我惋惜,有人幸災樂禍。

我只是靠在窗邊,看那頂大紅花轎越走越遠。

沈厲。

上輩子我花了三年才摸清他的脾氣,用太倉祕傳的安神藥壓住他的狂症,用孃家的海貿關係替他打點漕幫。

我割腕放血配藥的那個晚上,他站在一邊看着,面無表情。

藥配好了,他才說了句:“蘇蘅,你還算有用。”

那十年我沒睡過一個安穩覺,鳳冠底下全是白髮。

林楚楚,你只看見我穿着那身華服的樣子。

你沒看見那身華服底下,我胳膊上橫七豎八的刀疤。

"阿蘅。"

我轉過身。

我爹站在門口,手裏捏着一封信,欲言又止。

"宋家來了人,說……說他們願意把婚期提前到今日。"

我接過信。

宋硯白的字清瘦端正,筆鋒裏帶着少年人的拘謹。

“蘇姑娘若不嫌棄,硯白願以寒舍相迎。”

我把信摺好,對我爹笑了笑:"替我梳頭吧。"

2

宋硯白家在太倉城南的巷尾。

三間瓦房,院子裏種着一棵石榴樹,葉子落了大半。

他站在門口等我,穿着件青布長衫,手裏攥着一朵絹花。

絹花是紅色的,針腳粗糙,一看就是他自己做的。

"蘇姑娘。"他把絹花往我頭上比劃了一下,耳根子紅到脖子,"我沒來得及備太多東西……"

上一世我沒嫁過宋硯白,但聽人說過他年輕時的模樣。

溫潤清瘦,說話輕聲細語,被林楚楚罵的時候從不還嘴。

他把我迎進正屋。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乾淨。

桌上擺着一碟花生、一碟紅棗、一壺熱酒。

"家中只有這些,委屈你了。"

我坐下來環顧四周。

牆上掛着他的字帖,書架上整齊齊摞着幾十本書。

他的筆墨是舊的,硯臺缺了個角,但每一樣都擦得鋥亮。

窮是窮,但不潦倒。

上輩子林楚楚嫁進來第一天就砸了他的硯臺,說這破玩意兒值不了幾個銅板。

宋硯白跪在地上撿碎片時,手被劃破了,一聲沒吭。

"夫君。"

宋硯白被我這兩個字嚇了一跳,酒壺差點打翻。

"你叫我甚麼?"

"夫君。"我笑着把酒壺扶穩,"成了親,不就該這麼叫?"

他的臉漲得通紅,半晌才小聲說了句:"我還以爲你會後悔。"

後悔甚麼?

後悔沒坐上那頂八抬大轎?

後悔沒嫁進總督府的朱門高牆裏?

我給他倒了杯酒,也給自己倒了一杯。

"宋硯白,我嫁你不圖金銀,不圖功名。"

他握着酒杯的手微發顫。

"你只管安心讀書,旁的事我來。"

他抬起頭看我,眼眶紅了一圈。

許久,他重點了點頭。

"蘇蘅,我宋硯白此生絕不負你。"

這話上輩子他對着林楚楚的靈位說。

這一次他對着活人說。

新婚第三日,我就開始繡花了。

太倉的刺繡在江南一帶出了名,我孃家是讀書人,但我外祖母是繡娘出身。

我八歲起就跟着外祖母學針線,一手雙面繡在太倉算得上數一數二。

宋硯白五更天起來讀書,我就着他的燈做繡活。

他讀累了抬頭看見我,每次都侷促地問:"你怎麼不去睡?"

"等你一起。"

他就不好意思地笑,然後讀得更認真。

半個月後,我的第一幅繡屏賣了三兩銀子。

宋硯白知道後呆在原地,嘴脣翕動了好幾回,最後把臉埋進書裏悶聲說了句:“我會考上的。”

我在太倉城裏的繡鋪接了活計。

白天繡花,傍晚回來做飯。

宋硯白每次喫飯都喫得乾淨淨,連碗底的米粒都不剩。

他不會說好聽話,但他會把竈臺的柴劈好,會把水缸挑滿,會在我繡花到手疼時悄悄往我手邊放一盞熱茶。

上輩子林楚楚嫌他窩囊。

可窩囊和溫柔,有時候就是一體兩面。

3

嫁進宋家第二個月,太倉城裏開始傳閒話了。

說林楚楚在總督府過得並不如意。

說新婚之夜沈厲根本沒進洞房,整夜在書房和一個唱戲的小生喝酒。

說林楚楚大鬧了一場,被沈厲罰跪了一整夜。

繡鋪的劉嬸跟我說這些時,壓低了嗓子,一臉同情:"你那閨蜜也是可憐,嫁了個那樣的人。"

我沒接話。

可憐?

上一世嫁進去的是我。

新婚夜沈厲不進洞房,我沒鬧。

他和男寵在隔壁飲酒作樂,我假裝聽不見。

因爲我知道鬧一次的後果。

他第一次打我,是在成親第三天。

原因是我端茶時碰到了他的袖子。

他發起病來六親不認,提着花瓶往我腦袋上砸,丫鬟們跪了一地沒人敢攔。

可林楚楚是甚麼性子?

她從小被捧着長大,林家在太倉也算有頭有臉。

她受了委屈只會鬧、只會罵、只會拿身份壓人。

她不知道沈厲最恨的就是別人挑釁他。

消息一點一點傳出來。

有人說林楚楚的貼身丫鬟被攆出了總督府,滿身是傷。

有人說林楚楚被禁了足。

總督府的管家在外頭採辦東西時,被人問起夫人的近況。

管家只是笑了笑:"夫人身體不適,在府中靜養。"

這話我太熟悉了。

上輩子我也這麼跟外人說的。

身體不適。

實際上是被關在內院出不了門,身上的傷沒法見人。

"阿蘅,你在想甚麼?"

宋硯白擱下筆,看着我發愣的模樣。

"沒甚麼。"

我低頭繼續繡花。

手裏是一幅牡丹圖,繡鋪的掌櫃說這幅能賣五兩。

"你今天回來得晚,是不是路上聽人說了甚麼?"宋硯白小心翼翼地問。

我搖頭。

他也不追問了,只把燈挪得離我更近些,自己往暗處坐了坐。

過了會兒他忽然說:"阿蘅,我今日做了篇文章,先生說寫得不錯。"

我抬頭。

他難得主動提自己的功課,臉上帶着一點羞澀的得意。

"先生說我若繼續這樣用功,明年秋闈有七八成把握。"

"那便繼續。"我笑了。

他點頭,重新埋進書裏。

屋外秋蟲唧唧,燈火搖曳。

我繡完最後一針牡丹花蕊,抬頭時宋硯白已經趴在桌上睡着了。

手邊的紙上密麻寫滿了蠅頭小楷。

我輕手輕腳把他的披風蓋在他肩上。

上輩子在總督府,我每天夜裏都睡不着。

沈厲一不高興就砸東西,隔着幾個院子都能聽見響動。

我枕着那鳳冠,整夜睜着眼,不知道第二天等着我的是甚麼。

如今這三間瓦房,風一大就呼呼響。

但我每天都睡得很沉。

4

冬天來了,宋硯白添了一件新棉襖。

是我拿賣繡品的銀子買的布料,親手做的。

他穿上以後照了三遍銅鏡,嘴上說太破費了,手卻一直在摩挲袖口的針腳。

"阿蘅,你手藝真好。"

"那當然。"我一面做飯一面回他,"我外祖母的徒弟在蘇州城開了三間繡鋪,我要是不讀書,早去做繡娘了。"

他在竈臺邊幫我燒火,火鉗子被他戳得灰飛煙滅。

我把他趕回去讀書。

他這人甚麼都好,就是幹家務活笨手笨腳。

年前我又接了一批大活,太倉城裏的王家要嫁女兒,訂了全套嫁衣繡品。

足十二兩銀子。

這筆錢夠宋硯白來年上京趕考的盤纏了。

我日夜趕工,手指紮了無數針眼。

宋硯白心疼得不行,好幾次半夜起來發現我還在繡花,急得跟我吵了一架。

這是我們成親以來唯一一次紅臉。

他扯走我手裏的繡繃:"你不要命了?眼睛都熬紅了!"

"你放開,這個月底就要交......"

"銀子我來想辦法!"他把繡繃藏到身後,"我去抄書!去給人寫對聯!我甚麼都能幹!"

他是真急了。

第二天他果然攬了好幾份抄書的活計,白天去書院讀書,晚上回來抄書。

兩個人的燈油錢翻了一倍。

但他那份倔勁兒上來,我怎麼勸都沒用。

"蘇蘅,你嫁了我,我就不能讓你一個人扛。"

他這話說得平淡,跟讀書似的。

但我記住了。

開春時分,太倉城又出了一樁大事。

總督府三艘商船在外海被劫。

損失數萬兩白銀。

整個太倉漕運震動。

我在繡鋪裏聽人議論,說沈厲大發雷霆,府裏又砸了不少東西。

又有人小聲說,是夫人林氏自作主張調了航線,才讓海盜有了可乘之機。

我繡花的手頓了頓。

上一世這三艘船也出過事。

但那時候是我在管,我提前買通了沿海的漁民做眼線,避開了海盜的勢力範圍。

沈厲是斷袖,從不碰我。

誥命夫人不過是一張皮。

林楚楚想用正妻身份管漕運的賬目,跟我上輩子做的一樣。

但她不懂太倉的水路,不懂漕幫的規矩,更不懂怎麼跟那些刀口舔血的幫派頭子打交道。

她以爲坐上那個位子就自然會了。

我可是用了三年的命去學的。

"阿蘅,發甚麼呆?"劉嬸拍了拍我。

"沒甚麼。"

我低頭繼續繡。

手裏的牡丹一瓣一綻開,鮮紅得要滴出血來。

再過兩年。

等宋硯白中了舉,一切都會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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