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我們苗族有句諺語，無花無銀不成姑娘，有衣無銀不成盛裝。

女兒成年這天，家裏要備齊整套的苗銀花衣以示重視。

我和妹妹同一年成年，一起去參加族裏的成年宴。

可宴會前一天，媽媽只帶來了一套苗銀花衣。

妹妹蘇清清兩眼放光，迫不及待的套上身轉了一圈，滿身銀飾叮噹作響。

銀光流動，繡線鮮亮。

媽媽眼裏全是笑，拉着她的手。

“你肯定是這次族會上最好看的姑娘！”

哥哥站在旁邊一臉得意。

“我可是打了整整一箱銀子！請了最好的繡娘！”

我站在角落左瞧右瞧，也沒有瞧見第二套苗衣。

我攥緊身上的粗布舊衣試探着開口。

“媽，我也今年成年......”

他們這才注意到旁邊站着一個我。

媽的笑容淡了一些。

“金絲線和銀不夠了，我就拿了你的給妹妹做苗衣。”

爸爸皺起眉，

“做人不能太攀比！再說了，家裏還有套舊的也能穿！”

風從山谷裏出來，我突然想起寨子里老人常說的話：“木樓留不住沒有苗衣的姑娘......”

於是離開寨子那天，我只帶走了幾朵用銀做的小花。

......

媽媽從櫃子最底層翻出一件舊的苗衣，她嫌棄的抖了抖上面的灰遞到我面前。

“這不是也能穿嗎？你看這銀飾也是好的，就是舊了些，你朝我們甩甚麼臉色？”

那件舊到發黴的苗衣與那件新的對比瞬間相形見絀。

從小別人家裏都是妹妹撿姐姐的衣服穿，可到我家，卻是我要跟在蘇清清的屁股後面撿她不要的。

而這件，就是蘇清清五年前穿爛的。

哥哥靠在門框上，語氣不耐煩開口：“清清身段好，穿新的才漂亮，你身材不如她，穿舊的正合適，不然穿出去讓人笑話。”

媽媽把衣服塞進我懷裏：“去試一下吧，免得別人說我厚此薄彼。”

我沉默的抱着那套衣服走進裏屋。

對着半面裂了縫的鏡子，機械般一件一件往身上套。

可衣服明顯小了。

肩帶拉到一半就拉不上去了，後背的繫繩也短到夠不着。

最後越纏越緊，全身紅痕、狼狽難堪。

外面傳來媽媽的聲音，隔着門板帶着一絲不耐煩：“好了沒有？這麼久了還磨蹭，妹妹還要試新腰帶呢。”

我攥着肩帶，聲音有些發緊：“媽......我係不上帶子。”

門被重重推開了。

媽媽不耐煩的走進來，掃了我一眼：“連個衣服都不會穿！”

我心中不由得苦澀，我不是不會穿，而是沒穿過。

蘇清清衣櫃裏有數十件流光溢彩的苗衣。

而我衣櫃裏只有一些破洞的普通T恤和布衣。

第一次穿苗衣，是在成年的今天。

她走過來幫我係帶子，手上用勁拽了一把。

繫帶勒進後背的肉裏，疼的我倒吸一口涼氣。

可明明她給蘇清清穿苗衣時，卻細緻入微，無比體貼。

最後穿完苗衣的樣子，簡直滑稽到讓人發笑。

我心中忐忑走出門，已經做好了被全家嘲笑的準備。

可當我抬頭時卻發現，所有人的眼睛全都黏在蘇清清身上。

這一刻我才明白，我連被嘲笑的目光也得不到。

蘇清清正穿着那套新苗衣轉圈，銀片碰撞的聲音清脆的像山泉淌過石板。

媽媽蹲下來幫她整理裙襬，看着她滿眼自豪：“轉的真好看！不像你姐轉圈都不會！”

可我小時候得過舞蹈大賽第一名，回家後媽媽卻只掛上了蘇清清那副倒數第一的手繪。

哥哥站在旁邊手裏拿着好幾條新腰帶，一臉欣慰：“還是妹妹眼光好，一眼挑中了這副苗繡配色！不像某些人審美極差！”

可明明去年我替寨子畫的樣衣拿下了縣裏第一名，可最後卻不如蘇清清隨手扔的廢稿讓他們激動。

而爸爸舉着一盤水果站在旁邊樂呵呵的笑着，時不時給他們的寶貝女兒喂上一口水果。

這個家大到讓人心裏發空。

但此刻，我卻找不到屬於自己的容身之所。

手機突然在口袋裏震了一下，我低頭掃一眼，是導師的信息。

“你報名的那個祕密研究項目，三天後出發，全封閉式，之後至少十年誰都聯繫不上你，記得提前跟家裏打好招呼。”

我打開郵箱，找到官網地址。

點進去之後，毫不猶豫點了確認。

三天，是我願意分給這個家的最後時長，多一分多一秒都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