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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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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茶樓雅座上,沈宴舟將一紙契書扔到我面前。

他撥弄着茶沫,依舊是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態:

“簽了吧,特意給你留的位子,回我院裏做個貼身侍女。”

“這兩年在鄉野喫夠苦頭了吧?允你回到我身邊。”

看着他,我彷彿回到了兩年前。

那時我剛被查出是侯府抱錯的假千金。

養兄沈宴舟處處看我不順眼。

嫌我舉止做派小家子氣,嫌我討好爹孃的笑容諂媚,嫌我賴在侯府不知分寸。

私下對養父母也總是防備敲打:

“沈念晚鳩佔鵲巢,又蓄意討好,定是貪戀侯府的潑天富貴,不得不防。”

後來,我爲了救真千金跌下假山。

他卻當衆斥罵我心機深重、自導自演,敗壞侯府顏面。

養父母唯恐鬧出家門不寧的醜聞,連夜將我塞進馬車扔回了鄉下老家。

如今他來江南辦差,以爲我還是那個只能依附裴家生存的假千金。

我沒有接那紙契書,只覺得莫名奇妙。

沈宴舟難道來之前都沒去打聽一下......

他這次費盡心機想要巴結的首輔大人,其實是我夫君嗎?

......

“怎麼不說話?”

沈宴舟放下手中的汝窯茶盞。

青瓷與桌面磕碰,發出一聲沉悶的脆響。

“嫌侍女的身份委屈了你?”

他微微往後靠,目光將我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

像是在審視一件終於等來買主的舊物。

我垂下眼簾,看着桌面上那張寫滿苛刻條款的賣身契。

喉間漫上一絲難以言喻的滯澀。

“世子說笑了,民女不敢。”

“既然不敢,那就按個手印。”

他修長的手指點了點桌面,語氣裏透着不容置喙的恩賜。

“你這兩年在江南,想必過得十分艱難。”

“沒有侯府的庇護,你一個身無長物的孤女,靠給人做些漿洗縫補的粗活度日,很辛苦吧。”

他自顧自地描繪着他想象中我的落魄。

似乎只有我活得如履薄冰,才能印證他當初將我趕出侯府是多麼正確的決定。

我抿了抿脣,將雙手攏入袖中。

其實並沒有。

離開侯府後,我並未做過一天的粗活。

我的夫君將我安置在最清幽的宅院裏,替我擋去了所有的風刀霜劍。

可這些話,我不能說。

也沒有必要對他說。

“多謝世子美意。”

我輕聲開口。

“只是民女在江南已有安身之所,這份契書,便不用了。”

沈宴舟撥弄茶沫的動作猛地頓住。

那雙深如寒潭的眸子瞬間沉了下來。

“沈念晚。”

他連名帶姓地叫我。

“你還要鬧脾氣到甚麼時候?”

我低着頭,沒有去接他的視線。

站在他身後的隨從林硯踏前一步,厲聲呵斥。

“大膽!”

“世子念在往日情分上,才大發慈悲給你一條活路。”

“你不僅不知感恩,竟還敢在這兒拿捏姿態!”

“還不快跪下向世子謝罪!”

他拔高了音量,引得茶樓外經過的人紛紛側目。

我身形微僵。

兩年前在侯府,林硯也是這般。

但凡我走錯一步,說錯一句,他便會搬出侯府的規矩來壓我。

而沈宴舟,從來都只是在一旁冷眼旁觀。

彷彿我生來就該跪在他們腳下,接受居高臨下的審判。

“退下。”

沈宴舟抬了抬手,制止了林硯。

他重新端起茶盞,拂去水面上的浮葉。

“你不必在我面前玩欲擒故縱的把戲。”

“你心裏清楚,這是你唯一能回京城的機會。”

他抿了一口茶,聲音慢條斯理。

“我知道你心氣高,覺得貼身侍女名聲不好聽。”

“但你該認清現實了。”

“你已經不是侯府的千金,不再是那個可以任性妄爲的沈念晚。”

“除了我,還有誰會願意收留一個聲名狼藉的假千金?”

他每一句話,都精準地踩在從前最令我痛徹心扉的軟肋上。

聲名狼藉。

這四個字,是他親手刻在我身上的烙印。

我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

“世子誤會了。”

“民女並非欲擒故縱,也從未想過回京城。”

“江南山水養人,民女在此過得很好,不勞世子費心。”

沈宴舟的眼底閃過一絲顯而易見的慍怒。

他大概從未想過,一向對他唯命是從的我,會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絕他。

“很好?”

他像是聽到了甚麼天大的笑話。

“你所謂的很好,就是穿着這身毫無紋飾的素錦,頭戴連玉成色都不足的素簪?”

他目光輕慢地掠過我的髮髻。

我今日出門走得急,只隨手挽了個髮髻,插了一支夫君前日親手替我雕的木簪。

在他眼裏,這便是我窮困潦倒的鐵證。

“沈念晚,你真是死性不改。”

“爲了可笑的自尊,連命都可以不要。”

他猛地將茶盞砸在桌上。

茶水四濺,打溼了那張契書的一角。

“既然你如此冥頑不靈,那我便成全你。”

“我倒要看看,離了侯府,你還能在這江南硬撐多久。”

他拂袖起身,帶着林硯大步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他腳步微頓。

“明日我便要去拜會首輔大人。”

“若你改了主意,自己來別苑跪着求我。”

門框作響,他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

我獨自坐在原處,看着那張被茶水洇溼的賣身契。

手指一點點收緊,指節泛白。

他永遠都是這樣。

自以爲是地判定我的生死,高高在上地施捨他的憐憫。

卻連一句解釋的機會都不曾給我。

我站起身,沒有再看那張紙一眼。

剛剛推開茶樓的門,迎面便撞見了一羣浩浩蕩蕩的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兩年未見的侯爺和侯夫人。

而簇擁在他們中間的,是穿着正紅軟煙羅、滿頭珠翠的沈月盈。

侯府真正的千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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