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我懷孕五個月時，老公把閨蜜接回了我們家。

理由是閨蜜因不孕被前夫拋棄，又是孤兒無家可歸。

念着她救過我和男友的命，我同意了。

她第一天住進來，看見我隆起的肚子，眼眶紅了一圈。

老公把我拉進臥室，壓低聲音：

"你別在她面前老摸肚子。"

"她就是因爲孩子才離婚，你忍心讓她難過？"

我手僵在圍裙上，點了點頭。

她把沐浴露灑在浴室門口，害我險些摔倒。

我覺得不對勁，問老公她是不是故意的。

他卻嘆了口氣：

"她肯定不是故意的。"

"她救過我們的命，你別把她想那麼壞。"

可是後來，她把我推下泳池，自己也跳了下去。

他聽見聲響衝出來，跳下水。

我哀求他救我，他卻越過我，先托起了她。

"她不會游泳，我先把她送上去。"

"你會游泳，我叫了救護車......"

我會游泳，可我小腿抽筋了。

我張嘴想喊他，池水灌進來，我發不出一個字。

肚子沉得像石頭，身體不受控制地往下墜。

救護車的聲音遠遠地響起來。

但是我已經用不上了。

......

"她嗆了好多水，快，先推她進去！"

老公陸家霖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像隔了一層水。

我想說，我也嗆了水，我的腿抽筋了，我的肚子好沉。

可我張不開嘴。

身體浮在一個很奇怪的位置，不是在水裏，也不是在岸上。

我低頭看見自己躺在泳池邊的瓷磚上，嘴脣發紫，肚子高高隆起，一動不動。

陸家霖抱着我閨蜜蘇若瑜跑向停在門口的救護車，蘇若瑜整個人掛在他脖子上，咳得撕心裂肺。

他渾身溼透，回頭看了我一眼。

只一眼。

然後他上了車。

我站在自己的身體旁邊，想蹲下去摸一摸肚子，手卻直接穿了過去。

指尖沒有觸感，風吹過來也沒有溫度。

我聽見自己的心跳聲，越來越慢，越來越遠，然後徹底停了。

急救人員是後來纔到的第二輛車。

他們給我做心肺復甦，按了很久，對講機裏傳來一句："孕婦，溺水，心跳驟停，瞳孔散大。"

我就站在旁邊看着他們把我抬上擔架。

白布蓋上來的時候，我終於確認了一件事，我死了。

我和我肚子裏五個月大的孩子，一起死了。

醫院的走廊很白，消毒水味道很濃。

我飄進去的時候，蘇若瑜已經躺在急診病牀上了。

陸家霖坐在牀邊，握着她的手。

她的眼睛閉着，睫毛還在抖。

護士拿了毛毯過來，陸家霖接過去，仔細地蓋在她身上，手掌順着毯子邊緣壓了一遍。

我認得這個動作。

懷孕頭三個月我孕吐厲害，半夜吐完癱在牀上，他也是這樣幫我掖被角的。

一模一樣。

蘇若瑜醒了。

她睜開眼，第一句話是哭着喊："陸家霖哥哥。"

陸家霖湊過去，聲音壓得很低很柔："我在，別怕，醫生說你沒事了。"

"我好怕......"蘇若瑜抓着他的衣袖，指節發白，"我以爲我要死了。"

"不會的。"他騰出一隻手替她擦臉上的水，"我不是把你救上來了嗎？"

我站在病牀尾，看着他的手指從她臉頰上滑過去。

那隻手三天前還摸着我的肚子說，等孩子出來，第一個先叫爸爸。

"陸家霖哥哥，溫宜呢？"蘇若瑜忽然問。

她叫我的名字時聲音帶着一點試探，像在確認甚麼。

陸家霖頓了一下。

"我先送你過來的，她會游泳，應該......沒甚麼事。"

他說這話的時候往門口看了一眼，像是想起了甚麼。

"我去打個電話問問。"

蘇若瑜猛地抓住他的手腕。

"別走。"

她坐起來，呼吸急促，眼淚掉得又快又密："陸家霖哥哥，你別丟下我。"

"我從小就是一個人，你知道的。"

"我前夫不要我了，現在連你也要丟下我嗎？"

陸家霖被她拽住，表情有一瞬間的猶豫。

他最終坐了回去。

"我不走，你先躺下。"

我看着他坐下來的樣子，忽然想笑。

溫宜，你看，他留下來了。

不是爲了你，是爲了她。

蘇若瑜貼着他的掌心，慢慢止住哭。

陸家霖拿紙巾替她擦眼淚，一下一下，很有耐心。

"你安全了，別再胡思亂想。"

"嗯。"她點頭，聲音小得像在撒嬌，"你能不能一直在這裏？"

"在。"

我退後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

背後是牆，我直接穿了過去，站在走廊裏。

急診區另一頭，有人在推一張蓋着白布的牀。

護士小聲對同事說："泳池那個孕婦，送來就沒了，孩子也沒保住。"

白布下面鼓起的弧度，是我的肚子。

我跟着那張牀走了一段路。

燈管在頭頂一節一節閃過去，白得刺眼。

我想伸手掀開布看一看自己的臉，看一看我的孩子。

手穿過去了。

甚麼都摸不到。

走廊盡頭拐角處有一扇小窗，外面天快黑了，雲層壓得很低。

我站在窗口，看見玻璃上甚麼倒影都沒有。

沒有我的臉，沒有我隆起的肚子，甚麼都沒有。

身後，陸家霖的聲音從蘇若瑜的病房裏隱約傳出來。

"別怕，我在這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