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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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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答辯通過那天,我弟從夜市收攤趕過來,校門口保安攔了他三次。

他衣服上全是烤串的油煙味,手指被竹籤扎得全是疤,書包裏裝着給我買的蛋糕。

六年前爸媽車禍走了,十五歲的他輟學擺攤,硬是把剛畢業的我供到了博士。

周硯銘在教學樓底下等我,旁邊站着他父親和他那個讀金融的表妹。

我弟舉着蛋糕從校門口一路小跑過來,隔老遠就衝我喊,姐你太厲害了。

他跑到跟前纔看見周硯銘一家人,趕緊把手在褲子上蹭了蹭,伸出去想握手。

周硯銘的父親退後半步,沒接。

他表妹捏着鼻子往後仰了一下。

"硯銘,你女朋友弟弟身上甚麼味道啊?油煙味燻死了。"

"夜市擺攤的?那你女朋友讀博的學費不會是烤串錢吧?"

我弟縮回手,下意識聞了一下自己袖口,臉一點點紅了。

周硯銘拽了拽我的衣角,側過頭小聲說。

"你讓小杰先走吧,我爸好面子,回去我單獨跟他解釋。"

我弟把蛋糕輕輕放在花壇邊上,拿袖子擦了一下盒子上沾的手印。

他衝我笑了笑,聲音比剛纔低了很多。

"姐,蛋糕你喫,我先回去了,攤子還沒收完。"

我看着他彎腰繫緊脫線的鞋帶,轉身要走。

"站住。"

"他十五歲就沒再長個子,因爲每天凌晨三點起來進貨,骨頭都壓變形了。"

"你讓他走?"

"周硯銘,不用單獨解釋了。"

"你們周家這道門,我們姐弟倆都不進了。"

......

"顏書寧,你別鬧了。"

周硯銘的聲音在背後響起,帶着慣有的不耐煩。

"我爸心臟不好,你非要在大庭廣衆下讓他下不來臺嗎?"

我沒回頭,拉住顏小杰粗糙的手,大步往校門外走。

小杰的手指很僵,掙扎着想把手抽回去。

"姐,你別因爲我和姐夫吵架。"

"他沒說錯,我身上確實味兒大,剛纔那個門衛都不讓我進。"

他聲音越說越小,最後幾乎聽不見。

我停下腳步,轉頭看他。

十五歲就輟學,推着三輪車在夜市煙熏火燎了六年,他現在的身高才到我肩膀。

別人家的弟弟二十一歲還在大學裏打籃球。

我的弟弟,手掌上全是老繭和燙傷的疤。

"顏小杰,你給我挺直腰板。"

"你供我讀書,一不偷二不搶,憑甚麼低人一等?"

小杰眼眶紅了,低下頭看着自己那雙脫了線的球鞋。

手機震動了一下。

周硯銘的微信發了過來。

"你脾氣發完了沒有?初棠只是心直口快,她從小在國外長大,聞不慣那種味道很正常。"

"你自己想想,剛纔你的態度像話嗎?"

"你弟弟自卑,那是他自己的心理問題,別總拿出來綁架別人。"

我看着屏幕上這幾行字,扯了扯嘴角。

心直口快。

沈初棠,周硯銘名義上的表妹,其實只是他父親故交的女兒。

寄養在周家十幾年,比親生女兒還受寵。

"姐,你回去吧。"

小杰把我往回推。

"今天是你好日子,別惹他們不高興。"

"小杰。"我叫住他。

"我今天答辯通過了,以後能賺錢了。"

"攤子收了吧,明天我帶你去醫院查查骨頭。"

我拉着他在路邊攔了一輛出租車,把他塞進後座。

車門關上的瞬間,周硯銘追到了校門口。

他站在臺階上,臉色陰沉地看着我。

沒有上前,沒有挽留。

只是用那種高高在上的眼神審視我。

就像在看一個無理取鬧的瘋子。

我轉身上了車,報了公寓的地址。

這套公寓是周硯銘名下的,我們同居了三年。

回到公寓,我剛推開門,就聞到一股濃烈的香水味。

玄關的鞋櫃上,放着一雙銀色的高跟鞋。

三十二碼。

沈初棠的鞋。

我換鞋走進去,推開次臥的門。

這是我的書房,裏面放着我幾年來的科研資料和幾百本專業書。

現在,滿地的資料被胡亂堆在牆角。

原本放書的架子上,擺滿了限量版包包和各種大牌護膚品。

沈初棠穿着一條真絲吊帶裙,正坐在我的書桌前塗指甲油。

聽到動靜,她轉過頭,挑了挑眉。

"書寧姐,你回來了啊。"

"硯銘哥說你答辯結束了,我還想給你慶祝呢。"

她吹了吹指甲,語氣輕飄飄的。

"你在幹甚麼?"我指着牆角的資料。

"哦,硯銘哥說這間房採光好,讓我搬過來做衣帽間。"

"那些破書堆在那也是接灰,我就讓人收起來了。"

破書。

裏面有我熬了無數個通宵整理的數據,有導師留給我的孤本。

我走過去,彎腰把資料一本本撿起來。

"書寧姐,你生氣啦?"

沈初棠轉着椅子滑過來,笑盈盈地看着我。

"硯銘哥說你最大度了,肯定不會介意我借住幾天的。"

"畢竟我新買的房子還在裝修嘛。"

她看着我手裏的書,眼神嘲弄。

"不過說真的,你讀那麼多書有甚麼用啊?"

"你弟弟還在賣烤串,你身上這件襯衫還是去年的舊款。"

"女人嘛,幹得好不如嫁得好。"

"硯銘哥願意娶你,你就偷着樂吧,別總端着那副清高的架子。"

門鎖響了,周硯銘推門進來。

看到我蹲在地上撿書,他皺了皺眉。

"你又在幹甚麼?"

"硯銘哥。"沈初棠立刻站起來,跑過去挽住他的胳膊。

"書寧姐好像不太高興我動她的書。"

"我不是故意的,我以爲那些都是不要的廢紙。"

她聲音委屈,眼眶瞬間紅了。

周硯銘拍了拍她的手背,轉頭冷冷地看着我。

"幾本破書而已,至於擺臉色嗎?"

"初棠要在國內長住,次臥空着也是空着,給她當衣帽間怎麼了?"

"你那些資料放在哪不能看?"

我把最後一本書抱在懷裏,站起來看着他。

"周硯銘,這是我的書房。"

"我知道。"他扯了扯領帶,走到沙發旁坐下。

"但這是我的房子。"

他抬眼看着我,語氣平靜得殘忍。

"顏書寧,做人要懂得感恩。"

"你讀博這幾年,喫我的住我的。"

"初棠只是要個房間放衣服,你這點度量都沒有嗎?"

我看着他理所當然的臉。

突然覺得這三年的感情,像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我以爲我們在經營一個家。

他以爲他在收容一個乞丐。

"好。"

我抱着書,轉身往外走。

"你去哪?"他聲音終於有了一絲起伏。

"給沈小姐騰地方。"

"顏書寧!"他在背後拍了一下桌子。

"你非要這麼作是吧?今天在校門口你讓我爸丟盡了臉,我還沒找你算賬!"

"你現在又因爲一個房間跟我鬧?"

"你走,你今天走出這個門,就別指望我再去接你!"

沈初棠在一旁怯生生地開口。

"硯銘哥,你別怪書寧姐,都是我不好。"

"我搬走就是了。"

"你坐下。"周硯銘按住她。

"該走的是她。窮人家的毛病,就是慣不得。"

我沒有停頓,推開門走了出去。

外面下着小雨。

我抱着一摞書,站在冷風裏。

沒有哭。

只是覺得很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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