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養殖場大單簽約儀式那天，老婆讓他的遠方表弟替我上臺握手。

我卻被擠到一旁看他們得意的笑。

結束後，我問劉桂芳「爲甚麼沒等我？」

她卻反咬我一口。

「你一個大男人，簽約儀式這種事都能記岔了時間，活該被人搶了先。」

「行了，人家衛東看你遲遲不露面，才搭把手頂上去的，你不說聲謝，倒好意思甩臉子？」

表弟何衛東在旁邊搭腔「姐夫別往心裏去，這價錢談得也不差，一斤還多給了兩毛呢。」

行，既然你們蹬鼻子上臉，就別怪我無情。

晚上老丈人劉長貴擺了一桌，請收購商喫飯，算是慶祝這單生意談成。

我沒被叫上桌，只在場子裏啃了口冷饅頭。

何衛東端着酒杯從屋裏出來透氣，看見我，臉上帶着幾分假意的關切。

「姐夫，你咋不進去喫兩口？桌上都問你呢。」

我沒理他。

他也不惱，自顧自地說下去：「其實我這兩天腳崴了，走路都費勁，是姐非拉着我去談的。」

說完這話，他一瘸一拐地往回走，走出去幾步，那條腿又利索了起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覺得有些可笑。

這些天裏，爲了這單生意，我每天天不亮就去場裏巡欄，晚上再覈對飼料配比和防疫記錄，前前後後跑了不下十趟收購商那邊。

這些辛苦，從來沒有一個人問過。

劉桂芳出來送客，看見我站在門口，皺着眉又添了一句。

「你幹嘛老杵在這，多影響氣氛，進去喫兩口再走不行嗎？」

「不用了。」

我說這話時語氣很輕，她卻像是被紮了一下，愣了愣，隨即又恢復了不耐煩的樣子。

「行行行，你有本事就自己扛着吧，別到時候又抱怨沒人管你。」

說完這句，她轉身進了屋，留我一個人站在夜風裏。

那一瞬間，我心裏那點還沒散盡的委屈，忽然就淡了下去。

我原本應該像過去那樣爭辯幾句，證明這單生意本該是我的功勞。

可我站在那，甚麼話也說不出來，只是麻木地想着場子這幾年的賬。

這個養殖場是我七年前從死局裏盤活的。

那會兒劉長貴剛從村支書位置退下來，家裏欠着一屁股債。

那時候我不過是個跑運輸的窮小子，第一次上門提親，劉長貴一口回絕，說我配不上他女兒。

後來場子的老闆跑路，欠了一屁股債，眼看着就要被拍賣抵債，劉桂芳急得整宿睡不着覺。

我把跑運輸攢下的全部積蓄拿出來，又找信用社貸了一大筆款，才把場子從債主手裏保了下來。

劉長貴那時候拉着我的手，說這輩子都不會忘了我的好。

那幾年，我們兩個人一起把場子從幾十頭豬的規模，一點點做到了如今上千頭的體量。

飼料，防疫，銷路，哪一樣不是我一趟趟跑出來的。

何衛東是去年才從外頭回村，沒營生，劉長貴一句話就把他塞進了場子裏幫忙。

起初他還老實餵豬掃圈，漸漸地就跟着我出去談生意，美其名曰學着點。

這一次的單子，我提前半年就訂好了行程，合同條款反覆核了三遍，就等着親自去談價錢。

結果人沒到，功勞成了別人的。

劉桂芳這幾年能緩過來，場子裏的賬目、進料、客戶，大半是我一個人扛下來的。

可這些事，她從來沒往心裏去過。

既然如此，我好像也沒甚麼必要再事事都爭一個說法了。

千般滋味湧上心頭，最後只剩一聲輕笑。

虧我還以爲她這幾年多少念着點我的辛苦，現在看來，念着的不過是這單生意能不能順利過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