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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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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十日裏,我幾乎沒出過院子。

南疆志、邊郡稅冊、前任教化官留下的札記,全堆在案上。

我從清晨讀到深夜,眼睛熬得發酸。

丫鬟雲枝幾次勸我休息。

「姑娘,您以前最不愛看這種東西,看久了會頭疼。」

我揉了揉眉心。

「頭疼也得看。」

雲枝欲言又止。

她大概也覺得我在鬧。

府裏所有人都這樣想。

母親每日讓人送點心來,送的卻都是我從前愛喫的甜糕。

像哄一個即將發脾氣的小孩。

二哥來過兩次。

第一次站在窗外看了半晌,冷冷道:

「裝樣子倒裝得像。」

我沒理他。

第二次,他扔給我一冊《南疆水路圖》。

「這是軍中用過的,比你手裏那些酸腐遊記有用。」

我抬頭看他。

他神情不自在。

「看我做甚麼?」

我低聲道:

「多謝二哥。」

他眉頭一跳,像被燙着,轉身便走。

阿瑤來得最勤。

她不打擾我,只把自己抄好的南疆物產錄放在案邊。

「姐姐,我怕你找不到這一卷,替你摘了一份。」

她說得小心。

我看着紙上整整齊齊的小字,心裏像被針紮了一下。

前世去南疆的人是她。

這些東西,本來都該是她看的。

我說:

「阿瑤,你也想去嗎?」

她怔住。

隨即搖頭。

「我怕遠。」

她垂眼,聲音很輕。

「也怕父親母親擔心。」

我看着她。

這話是真。

前世她去,不是因爲不怕。

是因爲我哭得太兇,家中所有人都默認她更懂事。

懂事的人總是被推遠。

我點點頭。

「那就留在京裏。」

「別再讓了。」

她眼圈又紅。

我沒再安慰。

我還不太會。

第十日,父親親自考我。

書房裏除了父親,還有二哥。

母親和阿瑤在屏風後。

父親問得很細。

南疆十三寨哪幾處水路能通商。

哪些地方瘴氣重,行隊何時過山最好。

教化女官要帶甚麼書,甚麼布機,甚麼藥材。

我答到最後,嗓子都有些啞。

父親放下茶盞。

良久,才說:

「你竟真記下了。」

二哥翻着我寫的文冊,臉色複雜。

「字也沒偷懶。」

我垂眼。

「我不敢。」

從前我最敢偷懶。

仗着自己得寵,甚麼都敢馬虎。

如今不敢。

我怕一鬆手,又回到那間被封死的院子裏。

父親沉吟片刻:

「名冊三日後遞上去。」

「你若現在後悔,還來得及。」

我搖頭。

「不悔。」

屏風後傳來母親壓低的哭聲。

我沒有回頭。

三日後,朝廷名冊定下。

陸家二姑娘陸清禾,隨南疆教化官南下,任隨行女史。

消息傳出去後,京中議論紛紛。

有人說我終於懂事了。

也有人說,我這樣的性子去了南疆,不出三月就要哭着回來。

還有人說,謝懷舟和陸家三姑娘倒該鬆一口氣。

這些話我聽見了,也只當風過。

真正讓我心口一震的,是謝懷舟來了陸家。

他來時,正趕上我在院中收拾箱籠。

雲枝進來通報,臉色比我還緊張。

「姑娘,謝公子在前廳。」

我合上箱蓋。

「他來找父親?」

「說是來見您。」

我沉默片刻。

還是去了。

前廳裏,謝懷舟坐在客席。

他穿一身月白春袍,眉目清俊,神情依舊溫和。

前世我就是被他這副樣子迷了眼。

我以爲他溫和,便可被我捂熱。

後來才知道,他的溫和是修養,不是情意。

見我進來,他起身。

「陸二姑娘。」

我回禮。

「謝公子。」

他聽見這個稱呼,眼神微動。

從前我總叫他懷舟哥哥。

阿瑤在旁邊時,我也故意叫得親暱。

她越沉默,我越覺得自己贏了。

如今想來,那不叫贏。

那叫噁心。

謝懷舟道:

「聽聞你要去南疆。」

「是。」

「爲何?」

我看着他。

他問得認真,眼底沒有譏諷。

可我還是覺得累。

「朝廷選女官,家中總要有人去。」

「阿瑤身子弱,不適合遠行。」

謝懷舟眉心輕皺。

「這不像你會說的話。」

我笑了一下。

「謝公子知道我會說甚麼?」

他被問住。

半晌後,他低聲道:

「從前你若遇到這種事,只會推給阿瑤。」

真坦白。

我點頭。

「從前確實會。」

「現在不想了。」

謝懷舟看着我,像終於有些不安。

「陸清禾,你是不是聽見了甚麼?」

我知道他問甚麼。

大概外頭那些說他與阿瑤的閒話。

我說:

「謝公子不必擔心。」

「我去南疆後,京中事與我無關。」

「你若心悅阿瑤,便正經求娶。」

「她若願意,是好事。」

謝懷舟臉色微變。

「我今日不是爲她來的。」

我抬眼看他。

前世我最愛聽這樣的話。

哪怕明知是假,也能高興半日。

這一世只覺得麻煩。

「那謝公子爲誰來?」

他沉默。

我等了片刻,見他答不出,便行禮告退。

走到門邊時,他忽然叫住我。

「南疆路遠,你受不住的。」

我沒有回頭。

「受不住也得受。」

「總不能一輩子都讓別人替我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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