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閨女小菲高考完,晚上就把她估的分數告訴了我。
398……
可藝術類本科線是430啊!
我盯着那3個數字看了3秒,手指頭都麻了。
接下來3天,我一口飯都喫不下去。
李太太端着一碗排骨來串門,張嘴就是她兒子估分520。
姑媽電話打過來,勸我女孩子讀那麼多書沒用,不如去廠裏上班。
我攥着手機,指甲掐進掌心。
熬到查分那天,我緊盯着小菲的手機。
系統卡了又卡,好不容易刷出來——
當看到屏幕上的數字後,我直接就把手機摔了出去。
六月二十五號晚上十一點,小菲從房間走出來,手裏捏着一張草稿紙。
我正在櫃檯後面數零錢,明天要進貨,得把賬捋清楚。她站在貨架邊上,低頭看了我一眼,沒說話。
我把錢放下:“咋了?”
她聲音不大:“媽,我估了一下分。”
我心裏咯噔一下,嘴上還是穩着:“多少?”
小菲把草稿紙推過來,指了指上面的一行數字。三百九十八。
我接過來,盯着那三個數字看了三秒。手指頭開始發麻,紙幣從指縫裏滑下去,飄在地上。
三百九十八。藝術類本科線去年是四百三。這差了三十多分。
我張了張嘴,嗓子眼發緊,半天才擠出聲音:“你再算一遍?”
小菲搖頭:“算了兩遍了,差不離。”
我把草稿紙翻過來調過去看了好幾遍,那三個數字像釘子一樣釘在眼珠子上。八,九,三。怎麼看都是三百九十八。
我站起來,椅子腿在瓷磚上劃出刺耳的一聲。
小菲往後退了半步,她個高,一米六八,比我高出半個頭,此刻卻縮着肩膀,像做錯了甚麼事。
我胸口像被甚麼東西堵住了,喘不上氣。轉身從貨架上拿了一瓶礦泉水,擰開蓋子灌了兩口,水順着下巴流下來,冰得我一激靈。
小菲站在那兒不動,手指絞着校服衣角。
我擰上瓶蓋:“語文多少?”
“九十二。”
“數學呢?”
“八十一。”
“英語?”
“七十六。”
“文綜?”
“一百四十九。”
她一個一個往外蹦數字,每蹦一個,我的胃就往下沉一寸。一百四十九,文綜滿分三百,她連一半都沒考到。
我把草稿紙拍在櫃檯上:“你平時文綜不是能考一百八嗎?怎麼這回才一百四十九?”
“選擇題有好幾道拿不準,可能蒙錯了。”
我閉上眼睛。後腦勺一陣一陣地跳,太陽穴鼓得生疼。小菲是藝術特長生,學美術的,專業課過了兩所二本院校的校考,只要文化課過線就有學上。四百三十分,她模考最低也考過四百二。這回直接折了三十多分。
“你先去睡吧。”我說。
小菲站着沒動:“媽……”
“去睡。”我轉過身,背對着她。
聽見她踩着拖鞋上樓的聲音,一步一步,拖拖沓沓的。樓梯拐角那盞燈亮了兩秒,又滅了。
我把卷簾門拉下來一半,坐回櫃檯後面。手機屏幕亮着,我打開計算器,一個一個往裏面敲數字。語文九十二,數學八十一,英語七十六,文綜一百四十九。加起來三百九十八。
我又加了一遍。三百九十八。
第三遍。還是三百九十八。
我把計算器清空,換了個算法。如果語文能多考十分,一百零二,數學再多十分,九十一,英語……算到一半,手指停在屏幕上方,沒按下去。哪有那麼多如果。
櫃檯上的座鐘滴答滴答走着,快十二點了。外面巷子裏偶爾傳過來幾聲狗叫,隔壁燒烤攤收攤的聲音,鐵架子拖在地上嘩啦嘩啦的。
我打開微信,找到班主任的對話框。往上翻了翻,最後一次聊天是考前三天,班主任說“小菲狀態不錯,家長放寬心”。我打了個“老師”,刪掉。又打了個“您好”,又刪掉。
大半夜的給人家發甚麼消息。
我把手機扣在櫃檯上,腦門抵着冰涼的玻璃。小菲從小到大沒讓我操過心,幼兒園就愛拿筆亂畫,老師誇她有天賦,小學開始送她去少年宮學畫畫,一節課八十塊錢,我沒猶豫過。初中升高中,專業課加文化課,一年下來雜七雜八花了小三萬,我和老張咬咬牙也撐了。好不容易專業課過了,就差最後一哆嗦,結果哆嗦到坑裏去了。
我抬起頭,盯着貨架上那一排方便麪。紅燒牛肉的,老壇酸菜的,香辣的。旁邊是火腿腸和滷蛋,再旁邊是薯片和餅乾。這店開了六年了,街坊鄰居都熟,誰家孩子考上好大學,第二天整個小區都知道了。去年對面樓老趙家兒子考了五百六,老趙在門口放了三千塊錢的鞭炮,李太太去幫忙拉橫幅,逢人就說“老趙家祖墳冒青煙了”。
我家的墳怕是冒黑煙了。
捲簾門外頭有腳步聲,我抬頭看了一眼,是老張。他跑夜車回來,身上一股煙味,鑰匙在手指頭上轉着圈。
他掀了半截簾子鑽進來:“還沒關門?”
“嗯。”
老張走到櫃檯邊,看見草稿紙上的數字,拿起來看了一眼。他沒說話,摺好放回桌上,從冰櫃裏拿了一瓶啤酒,坐在旁邊的小馬紮上。
“小菲估了多少?”他問。
我說:“三百九十八。”
老張開瓶蓋的手頓了一下,叭的一聲,瓶蓋彈在地上滾了兩圈。
“藝術線多少?”
“四百三。”
他喝了一口酒,沒再說話。喉結上下滾了一下,啤酒瓶子擱在膝蓋上,兩隻手抱着,像抱着個暖水袋。
我盯着他看了幾秒,越看越來氣:“你就沒甚麼要說的?”
老張抬起頭:“我說啥?”
“你閨女考成這樣子,你就‘哦’一聲就完了?”
老張把酒瓶放下:“成績都出來了,我說啥有用?”
我抓起櫃檯上的抹布甩在地上:“你能不能上點心!你天天跑車跑車,小菲高三這一年你管過幾次?開家長會你人都不在!”
老張蹲下去把抹布撿起來,擱在櫃檯邊上:“我跑車不掙錢?學費誰交的?畫材誰買的?”
“錢錢錢,你就知道錢!”我把草稿紙揉成一團朝他扔過去,紙團砸在他肩膀上,彈開掉在地上,“孩子考不上大學你高興了?你那個兄弟老周兒子去年考上省重點,你在酒桌上回來一句話不說,自己憋屈了三天,你以爲我不知道?”
老張站起來,啤酒瓶子擱在櫃檯上:“陳蘭,你能不能別啥事都往別人身上扯?”
“我往誰身上扯了?我讓你關心關心你閨女錯了嗎!”
老張盯着我看了兩秒,嘴脣動了動,沒吭聲,轉身上樓了。樓梯被他踩得嘎吱嘎吱響,那聲音悶悶的,一階一階往上挪。
我坐在櫃檯後面,胸腔裏那口氣堵着上不來下不去。手攥着手機,屏幕都按出一個指印。抬頭看牆上的掛鐘,十二點四十了。
我把地上的草稿紙撿起來,鋪平了放在櫃檯上,又看了一眼那三個數字。三百九十八。我的視線從數字上移開,落在“語文九十二”那行。九十二,作文滿分六十,她平時能拿四十五往上,再怎麼也不該只考九十二。
作文跑題了?還是前面選擇題錯太多了?
又或者……她塗錯卡了?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我全身汗毛都立起來了。塗錯卡,答題卡填岔行,選擇題全串位,一錯錯一片。去年隔壁學校就有個孩子,理綜塗錯考號,直接零分處理。
我手心全是汗,手機滑了一下差點掉地上。趕緊拿起來打開瀏覽器,搜“高考答題卡填錯怎麼辦”,彈出來一堆結果,有說沒法補救的,有說能申訴的,越看我心裏越亂。關上手機屏幕,黑屏上映出我自己的臉,眼皮耷拉着,嘴角往下撇,額頭上三道褶子。
凌晨一點多,我把卷簾門全拉下來,鎖好。上樓前又折回來,把那張草稿紙摺好塞進抽屜裏。抽屜裏面還有小菲從小到大的獎狀,三好學生,優秀班幹部,市青少年繪畫大賽二等獎。我一張張翻過去,翻到最底下那張,是小菲七歲畫的一幅水彩畫,畫的是我們家小超市,門口站着三個人,歪歪扭扭寫着“媽媽、爸爸、我”。
我把畫放回去,關上抽屜。
樓上傳來老張的呼嚕聲,一下一下的,平穩得像沒事人一樣。我經過小菲房間,門縫裏透出一線光,她還沒睡。
我想敲門讓她早點睡,手抬起來,又放下了。
回到房間躺在牀上,盯着天花板,腦子裏翻來覆去就那三個數字。三百九十八。四百三的線,差了三十多分。三十多分能幹甚麼?兩道數學大題,或者半篇作文,或者文綜那幾個選擇題。
要是當時多給她報兩個補習班就好了。要是考前一個月不讓她老往畫室跑就好了。要是早知道這樣,我就該逼着她把文綜那幾本書全背熟了。
越想越睡不着。翻了個身,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小菲發了條微信過來:“媽,對不起。”
我沒回。把手機塞枕頭底下,翻身背對着那點亮光。
第二天早上,我七點就醒了。其實整夜沒怎麼睡,眼睛澀得像磨了砂紙。
下樓開店,捲簾門拉上去的時候鐵皮嘩啦啦響,巷子裏賣豆漿的喇叭聲灌進來,隔壁修車鋪子的狗衝我搖尾巴。我掛上“營業中”的牌子,把門口的拖把桶收進來。
老張七點半下樓,穿了件灰撲撲的T恤,頭髮翹着,在貨架上拿了包餅乾,又拿了一袋牛奶。
我站在櫃檯後面看他把餅乾拆開咬了一口:“你不做飯?”
老張嚼着餅乾:“來不及了,八點裝貨。”
我沒接話,目送他推門出去,卡車引擎轟轟響了一陣,拐出巷口聲音才遠了。
小菲一直沒下樓。我上樓去看她,房門關着,我敲了兩下沒動靜,推開門縫往裏瞧,她背對着門口側躺着,被子裹得緊緊的,枕頭邊放着手機。
我沒叫她,把門帶上。下樓的時候腳步放輕了,木板還是吱呀響了一聲。
中午十一點,李太太端着飯碗過來了。她住對面三號樓,每天中午都要穿過巷子來我家超市買瓶醋或者買袋鹽,說是“順便遛遛食”。她手腕上掛着一個不鏽鋼飯缸子,裏面盛着滿滿一碗排骨燉土豆,油汪汪的。
“蘭姐,喫飯了沒?”李太太把飯缸子擱在櫃檯上,掀開蓋子,熱氣冒上來,排骨的香味直往鼻子裏鑽。
我把視線從手機上移開:“不餓,你先放那兒吧。”
李太太沒急着走,她靠在櫃檯邊,筷子夾起一塊排骨咬了一口:“哎呀,這排骨燉得爛,入口就化。蘭姐你嚐嚐,我今早去菜市場挑的黑豬肋排,二十三一斤呢。”
我看着那塊排骨上油光鋥亮的,胃裏翻了一下。
李太太又夾了一塊,嘴裏含含糊糊地:“昨天你家小菲估分了吧?我家那小子也估了,你知道他估多少?五百二!我還嫌他考低了,模考都五百五呢,這回說數學最後一道大題沒做出來,扣了十幾分,氣死我了。”
她說完抬頭看我,筷子尖還戳着塊排骨:“你家呢?”
我說:“三百九十八。”
李太太筷子頓了一下,排骨差點掉回碗裏:“多少?”
“三百九十八。”
她眨了兩下眼,嘴角那個得意的彎馬上收回去,換了副表情,眉毛皺起來,像真心着急似的:“哎喲,藝術類線不是四百三嗎?差了三十分哪……這咋整?”
“再看吧。”我低着頭,假裝在看進貨單,字一行一行地從眼前滑過去,我一個都沒看進去。
李太太把飯缸子往我這邊推了推:“蘭姐你也別太着急了,女孩子嘛,考不上本科也不是啥大事。我表妹家的閨女前年也沒考上,現在在鎮上一個電子廠上班,一個月四千多呢,幹得好還有獎金。”
我攥着圓珠筆的手指頭緊了緊,筆桿在虎口上硌出一道白印:“再看看吧,分還沒出來呢。”
“估分八九不離十的,”李太太把最後一塊排骨塞進嘴裏,骨頭吐在掌心,“反正也就這幾天了,到時候查分就知道了。我家那小子要是真考五百二,我打算給他買個新手機,再報個駕校,暑假把駕照拿了。你們家小菲打算咋安排?”
我嗓子眼裏堵着一團棉花似的,用力嚥了一下,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擺擺手,擠出個笑:“到時候再說吧。”
李太太端起飯缸子:“那我先回去了,蘭姐你記得喫飯啊,別餓壞了。”
她扭着腰走出去,高跟鞋在水泥地上咯噔咯噔響。我盯着她背影消失在門外的光裏,櫃檯上的飯缸子還在冒着熱氣,排骨的味道絲絲縷縷地飄着,跟油煙氣攪在一塊,嗆得人太陽穴一跳一跳的。
我把飯缸子推到最裏面,蓋上蓋子,不敢看那油花花的湯。
中午十二點半,王奶奶過來買雞蛋。她住在三號樓一單元,七十多了,背有點駝,走路慢慢悠悠的。她拿了一板雞蛋放在櫃檯上,掏出一個布錢包,一張一張數硬幣。
我幫她裝了袋子,她接過來說:“蘭啊,你家小菲今年高考吧?考得咋樣?”
“還行吧,”我扯了一下嘴角,“等正式出分呢。”
王奶奶笑呵呵的:“小菲那孩子聰明着嘞,上回幫我拎米上樓,一口氣提到五樓都不帶喘的,不像我家那孫子,窩在屋裏打遊戲,叫他倒個垃圾都費勁。”
她走了以後,我一個人對着空蕩蕩的貨架站了好一會兒。外面的日頭正毒,水泥地上白晃晃的,知了扯着嗓子叫,一聲比一聲長。貨架上的紅燒牛肉麪擠擠挨挨地排着,紅彤彤的包裝袋看着就膩。胃裏又是一陣翻湧,我轉身去後面洗手池,擰開水龍頭,澆了兩捧涼水在臉上。
下午三點多,我餓得頭暈,扶着櫃檯蹲下去緩了一會兒。貨架上那排麪包瞅了一眼,紙盒子包裝上畫着黃澄澄的奶油,我光看了一眼就乾嘔了一下,喉嚨裏往上泛酸水,趕緊轉開臉。
最後從冰箱裏拿了瓶冰水,擰開蓋子小口小口抿着。冰水順着食道流下去,胃裏激得抽了一下,好歹壓住了那股噁心。
傍晚劉叔來買菸。他是老張跑車認識的,住在隔壁小區,每天晚飯前來買一包紅塔山。
他把煙錢擱在臺上:“蘭啊,臉色不太好看哪。”
我說:“沒啥,天熱,沒睡好。”
劉叔拆開煙盒抽出一根點上:“你們家小菲考得咋樣了?我家那丫頭也是今年考,文科,估了四百七,急得跟她媽在家鬧呢,說上不了好專業。”
我聽着“四百七”三個字,像有人拿針在我心口上紮了一下。四百七,比小菲的估分高了將近八十分。
“還沒正式出分呢,”我說,“估分不一定準。”
劉叔吐了口煙:“也是也是,估分也不準。不過估低了還行,估高了才難受呢,到時候分出來達不到,孩子更受打擊。你說是不是?”
我扯着嘴角應了兩聲,把零錢找給他,手指頭抖了一下,硬幣滑落了兩枚,叮叮噹噹滾了一地。我蹲下去一枚一枚撿,眼睛對着地板磚上的花紋,半天沒站起來。
晚上六點半,小菲下樓了。她頭髮隨便紮了個馬尾,眼睛有點腫,校服換了一件寬大的T恤,在廚房裏打開冰箱翻了翻,拿了盒牛奶。
我坐在櫃檯後面,看見她撕開牛奶盒子口子,仰頭喝了一口。
“廚房有飯,你要不要熱一下喫?”
小菲搖搖頭:“不餓。”
沉默了幾秒,她又說:“媽,你今天喫東西了沒?”
“吃了。”
她不吭聲,端着牛奶上樓去了。我從她身後看着她上樓的背影,肩膀微微耷拉着,跟以前那個走路帶風的小菲判若兩人。以前她考了第一名回來,上樓梯都是蹦着跳着,一步跨兩三個臺階,現在一步一個臺階,腳拖在地上。
八點多,老張打電話回來。我接了,電話裏他那邊有引擎聲和風聲,說話得靠喊的。
“喫飯了?”
“沒。”
老張在那邊停了兩秒:“你得喫飯。”
“喫不下。”
“喫不下也得喫。”
“你管好你自己吧,”我說,“跑車注意安全。”
掛了電話,我把手機擱在櫃檯上,屏幕亮了又暗下去。肚子咕嚕響了一聲,胃裏空蕩蕩的,可一想到油鹽就往上反胃。我打開冰箱看了一眼,裏面塞着昨天的剩菜,西紅柿炒蛋的湯凝了一層油膜,紅燒肉上面的肥肉白花花的。我砰地關上了門。
到晚上十點,實在不行了,我從貨架上拿了一包蘇打餅乾,拆開啃了兩片。餅乾乾巴巴的噎在嗓子眼,就着涼水往下衝,水太冰了,嚥下去像吞了一塊冰坨子。
這是三天來我喫的第一口東西。
第二天一早六點多,李太太又來了。
這回她沒端飯碗,手裏攥着手機,從門口就嚷嚷開了:“蘭姐!蘭姐!你看了嗎?省招辦剛出的消息,今年藝術類本科線可能還要往上調!”
我正在把新到的飲料往冰櫃裏碼,一聽這話,手裏的可樂瓶子差點滑出去。穩了一下才擱進去,回身看她:“你從哪看的?”
李太太把手機懟到我臉跟前:“你看你看,教育考試院的公衆號,剛發的通知,藝術類文化課錄取控制分數線參照普通類本科線的百分之七十五執行。今年普通類本科線要是比去年高,那藝術類線不也跟着漲?去年四百三,今年弄不好四百四!”
我盯着她手機屏幕上那行字,密密麻麻的,但“參照普通類”和“百分之七十五”那幾個字就像針尖一樣扎進眼珠子裏。
胃裏那股噁心又翻上來了。我扶着冰櫃門把手,指節捏得發白:“不是還沒正式公佈嗎?”
“等正式公佈就晚啦!我鄰居家侄女去年就是,估分超了二十分以爲穩了,結果線一出來漲了二十五,她那個哭啊……”李太太收了手機,嘆氣,“不過你家小菲是藝術生嘛,專業課不是過了?只要文化課過線就行,你們抓緊打聽打聽,看有沒有那種……那種內部降分的路子。”
“哪有那種路子。”我轉過身繼續碼飲料,手一直在抖,蓋子半天擰不開。
“也是也是,那行吧蘭姐你忙着。”她踩着咯噔咯噔的高跟鞋走了。
我站在冰櫃前面,盯着裏面花花綠綠的飲料瓶,氣頂在胸口,出不來也下不去。手心裏的可樂瓶上凝了一層水珠,滑膩膩的。
早上九點多,超市裏陸陸續續來了幾撥顧客。買水買菸的,買零食的,順便聊幾句家常。話題繞來繞去都繞着高考轉。
老周來買蚊香,他兒子在省重點讀書,今年也考。他把蚊香盒子擱在臺上,還沒等我找錢就自己先開了腔:“我家那小子估了五百三,跟我說數學考砸了,要不還能多二十。現在的孩子,咋說呢,考五百三還嫌少,你說氣人不氣人。”
我把零錢找給他,臉上扯着笑:“考得好還氣啥,該高興。”
老周彈了彈菸灰:“也是,隔壁單元那老孫家閨女才考三百出頭,老孫這幾天臉拉得跟驢似的,我都不好意思跟他打招呼。你說現在的孩子,平時也沒少花錢補課,怎麼就能考成那樣……”
他把零錢揣兜裏,拿了蚊香走了,嘴裏還在嘀咕。
我站在櫃檯後面,看着門口那點光,後背貼着牆壁。他隨口說的“三百出頭”,跟針一樣扎過來,一下一下的。
十點半,李太太又晃盪過來了。這回她端了個果盤,切好的西瓜碼得整整齊齊,上面還插着牙籤。她把果盤放在櫃檯上,自己叉了一塊塞嘴裏:“蘭姐你嚐嚐,沙瓤的,甜得很。”
我看着西瓜上面紅豔豔的瓤,汁水滲出來把白盤子染紅了一片,喉嚨口堵得滿滿的,偏過頭去:“你留着喫吧。”
李太太也不強勸,自己一塊接一塊:“對了蘭姐,我家那小子昨天晚上跟我說,他估分可能估高了,數學最後兩道大題答案記混了。我一聽心裏咯噔一下,我說你再算算,他又算了一遍,說保底四百八。嗨,四百八也行吧,比上不足比下有餘。”
她說完咂咂嘴,牙籤在果盤邊沿敲了兩下:“唉,我這心啊,一天天的懸着,比我自己當年高考還緊張。你說咱們當媽的圖啥,不就圖孩子能有個好前程嘛,考好了咱們臉上有光,考不好……”
她瞅了我一眼,把後頭半截話咽回去了。轉了話頭:“對了蘭姐,今天中午你喫飯了沒?”
我說:“吃了。”
“喫的啥?”
我頓了一拍:“……麪條。”
“那就好那就好,不喫飯不行,身體搞壞了划不來。那啥,我先回去了啊,中午還得給那小子做飯呢,考完了嘴巴刁得很,不喫肉就不動筷子。”
她端着果盤走了。我坐在櫃檯後面的塑料凳上,看着那根她用過的牙籤擱在櫃檯邊沿,心裏堵的那口氣頂得肋骨都疼。
喫午飯的時候小菲下來了,端着一碗泡麪站在樓梯口。熱水衝進去的香味飄過來,我下意識偏了下頭。
小菲看着我的臉:“媽,你是不是又沒喫飯?”
我別過臉:“我不餓。你趕緊喫你的。”
她捧着泡麪走到櫃檯邊上,把碗擱在臺子上,低頭拿叉子挑了幾根面,沒往嘴裏送:“媽,你不用這樣。”
“哪樣?”
“就是……”她拿叉子在麪湯裏撥了撥,“像天塌了一樣。就算真考不上本科,我也可以復讀,可以上專科,可以出去工作。”
我把圓珠筆往櫃檯上一拍:“復讀?你知道復讀一年多少錢?你知道再熬一年你受不受得了?上專科?你從小到大花了那麼多錢學畫畫,就爲了上個專科?”
小菲嘴脣動了動,手指捏着叉子捏得緊緊的,指肚都壓白了。她沒說話,低下頭去挑麪條。
手機響了。我拿起來一看,是小菲姑媽的來電。
接了,姑媽的聲音從話筒裏傳出來,尖尖的:“嫂子,小菲考得咋樣啊?”
“還沒出分呢。”
“估分總估了吧?我今早聽媽說,好像不太理想?”
我握手機的那隻手指節發白,沉默了一拍纔開口:“估了三百九十八。”
姑媽在電話那頭“哎呀”了一聲,音量不高,但那個“哎”拖了老長,跟抻面條似的:“三百九十八啊……那個嫂子,我說句實在話你別不高興,女孩子嘛,非得考那個本科幹啥?我們家隔壁那個小麗,高中畢業就去學了美容美髮,現在自己開了店,一個月掙萬把塊呢。小菲那孩子畫畫好,學個美甲啊紋繡啊啥的,比上大學不強?”
我攥着手機,指甲掐進掌心,掐出一個一個彎月牙印:“她專業課過了,等文化課分出來再說吧。”
“哎呀嫂子我知道你心氣高,可這分差得也太多了吧?三十多分呢,你說補也不好補……”
“行了,”我打斷她,聲音比平時高了半個調,“到時候再說,我這邊來客人了。”
掛了電話,我把手機扣在櫃檯上,腦門抵着冰涼的玻璃檯面,後槽牙咬得咯吱咯吱響。店門口確實沒客人,捲簾門半開着,外面巷子裏只有一隻流浪貓蹲在牆根底下舔爪子。
小菲端着她的泡麪碗,不知道甚麼時候站到了我旁邊。她把碗放下,伸出一隻手搭在我肩膀上:“媽。”
我沒抬頭。
她說:“對不起。”
那三個字輕飄飄的,擱在我後脖頸上,跟水珠子似的涼。我眼淚差點衝出來,吸氣吸了兩口,使勁繃住了。
晚上九點多,超市沒甚麼人了。小菲在我旁邊坐着,對着手機刷視頻,耳機塞着,偶爾笑一下,笑完馬上把嘴捂上。
我在理貨,把今天賣空的幾排放方便麪的地方補上新貨。一箱方便麪十二袋,我一袋一袋往裏碼,手指從塑料袋上滑過去,沙沙的觸感。
小菲摘了一隻耳機:“媽,我剛纔刷到一個視頻,說今年藝術類本科線可能會降。”
“網上瞎說的。”
“也不一定啊,好多人都在說,今年題難,線應該會降一點。”
我把最後一袋方便麪塞進排面裏,合上空紙箱踩扁,摞到牆角:“降能降多少?十分頂天了,你還差三十分。”
小菲把手機屏關了,兩隻手抱着膝蓋坐在塑料凳上:“我昨天又想了想,文綜那幾道大題,可能判分比我估的松一點。”
“松多少?”
“……五六分?”
我把空紙箱踢到牆角,轉身看她:“小菲,你知不知道我現在心裏甚麼滋味?我恨不得把你這回考試的每道題都揪出來重新判一遍。你要是差個三分五分,我認了,你差三十分!”
小菲低下頭,下巴擱在膝蓋上。
我走過去站到她面前:“你考前一個月天天往畫室跑,我說讓你多看看文綜,你說你心裏有數。你有數,你考了一百四十九?”
她不抬頭,頭髮垂下來擋住半張臉,聲音悶悶的:“畫室那邊有集訓,我想着專業課再提一提,萬一文化課差一點,專業課分高也能拉一拉……”
“拉甚麼拉!專業課分再高文化課不過線有甚麼用?我跟你說了多少遍了,先保文化課!專業課你校考都過了,爲甚麼還要去集訓?”
她肩膀縮了一下,手指頭絞着T恤下襬。
那股氣從胸口衝到頭頂,嘴比腦子快:“小菲,你要是考不上,我這輩子都抬不起頭。對面李太太、老周、你姑媽、你奶奶,還有整個小區的人,以後見面了人家怎麼看我?養了個閨女,花錢花時間花了十幾年,到頭來連個本科都考不上!”
話一出口我就愣了。
小菲猛地抬起頭,眼圈紅了,嘴脣哆嗦着,眼淚在眼眶裏打轉,沒掉下來。她盯着我看了兩秒,那雙眼睛又亮又溼,裏頭的東西我說不上來,像是被甚麼東西紮了一下,又像是被潑了一盆涼水。
然後她低下頭去,聲音很輕:“媽,對不起。”
我張了張嘴,喉嚨裏堵得死死的,想說不是那個意思,話到嘴邊出不來。
她把手機從凳子上拿起來,起身上樓了。拖鞋踩在樓梯上,一步一步的,很慢。走到拐角的時候她停了一下,肩膀輕輕抖了一下,然後繼續往上走。
我站在貨架中間,兩隻手垂在身體兩側,手指尖冰涼。
晚上十一點半,老張回來了。他進門的時候帶進來一股夜風,後背的衣服汗溼了一大片,貼在後脊樑上,黑乎乎的。
他把車鑰匙擱在櫃檯上,看了看我:“還坐着呢?”
我沒回話,盯着櫃檯上那堆零錢發呆。
老張走到貨架邊上拿了瓶涼茶,擰開蓋子灌了兩口,擰上蓋子放回原處:“你今晚喫飯了嗎?”
“吃了。”
“喫的啥?”
“面。”
老張繞到櫃檯後面,在我旁邊坐下來,馬紮吱嘎響了一聲:“陳蘭,你今天跟小菲說甚麼了?”
我偏過頭:“她跟你說了?”
“她給我發微信了,說媽生氣了,讓我回來勸勸你。”老張兩隻手搭在膝蓋上,掌心朝上,“你跟她發脾氣了?”
我把手機擱在櫃檯上翻了個面,屏幕朝下。“我沒跟她發脾氣。”
“那她咋說……”
“我就說了兩句,說了就說……”
我閉了嘴。腦子裏反反覆覆回放那句話:“你要是考不上,我這輩子都抬不起頭。”這是當媽的該說的話嗎?
老張看了我一會兒,他把手伸過來,搭在我手背上,他的手指粗糲,指縫裏嵌着洗不掉的機油印子:“陳蘭,孩子比面子重要。”
我甩開他的手站了起來:“你懂甚麼?你知道那個分意味着甚麼嗎?四百三的線她差了三十多,我——”
“她不是你掙面子的東西。”
老張這句話聲音不大,跟平時一樣悶悶的,但每個字都砸在瓷磚上,彈起來砸在我身上。
我瞪着老張:“你把話說明白,誰拿孩子掙面子了?”
老張站起來,跟我隔着一個櫃檯的距離:“你這幾天不喫不喝,半夜不睡,翻來覆去就是那點分數,你操心的是孩子還是你自己的臉?李太太說了甚麼,你姑媽說了甚麼,隔壁老周說了甚麼,比你閨女的眼淚還重要?”
我的嘴脣在哆嗦:“你憑啥說我不關心孩子?”
“你關心她你跟她講那種話?”
我噎住了。
老張拿起櫃檯上的涼茶又放回去:“我跑了十幾年車,不偷不搶不懶,別人說我啥我聽過一句?日子是自己過的,誰愛說誰說去。”
我沒接話。櫃檯上那盞白熾燈嗡嗡響着,飛蛾在燈管旁邊撲棱撲棱繞圈。
老張轉身上樓了,走了兩步又停住:“陳蘭,小菲一個人在房間裏哭呢。你不上去看看?”
他的腳步聲消失在樓梯口。我一個人站在櫃檯後面,白熾燈的光照着頭頂,飛蛾的影子在牆上晃來晃去。我抬手揉了揉臉,手心裏溼漉漉的。
我上樓走到小菲房門口。門關着,裏頭沒開燈,門縫底下透不出光。我耳朵貼在門板上聽了聽,裏頭安安靜靜的,偶爾有一聲吸鼻子的聲音,很輕,像怕被人聽見似的。
我抬手想敲門,手指關節懸在門板前,沒敲下去。把手心貼在門板上,貼了好幾秒,然後收回來。
回到臥室,老張已經躺下了,背對着門口。我摸黑躺到他旁邊,側過身面朝天花板。
“老張。”
他沒應聲,但呼吸頓了一下,我知道他醒着。
“我剛纔……”我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紋,“我那句話說重了。”
老張沒回話。
“等出分了,不管多少,我都不能再跟她發脾氣了。”
老張翻了個身,背對着我,含糊地“嗯”了一聲。我沒再說話,翻過身去對着窗戶。窗簾沒拉嚴實,外面路燈的光透進來一條,落在牀單上。
我腦子裏反反覆覆過着那句“我這輩子都抬不起頭”,越想越覺得臉燙,跟被人扇了一巴掌似的。
小菲哭着說“對不起”的樣子在眼前晃。我說那句話的時候她眼裏的光一下子就滅了。
我把被子拉上來矇住頭,在被窩裏瞪着眼睛躺了不知道多久。枕頭溼了一塊,拿手背蹭了兩下,又溼了一塊。
六月二十九號晚上。
查分通道明天早上八點開放。
這天老張沒出車,早早就回來了。他買了半隻燒雞和兩個素菜,擱在廚房桌子上,喊小菲下樓喫飯。
小菲從房間裏出來,眼睛還是腫的,但頭髮重新紮了個高馬尾。她下樓看見我站在竈臺邊上熱菜,腳步頓了一下。
我沒看她:“洗手喫飯。”
她“嗯”了一聲,去衛生間洗手,水龍頭嘩嘩響了好一陣。出來以後在桌邊坐下,三個人圍着那張摺疊桌,桌面上擺了三碗米飯,一盤燒雞,一盤炒青菜,一碗西紅柿蛋湯。
我夾了一塊雞腿肉放進小菲碗裏:“多喫點。”
小菲把肉扒拉了兩下,沒動口。
老張給自己倒了杯涼白開:“明天幾點查分?”
我說:“八點。我設了鬧鐘。”
小菲拿筷子戳着米粒:“媽。”
“嗯。”
“你明天……能不能別太緊張?”
我夾菜的手停了一下,把菜擱回盤子裏:“我不緊張。你自己別緊張就行。”
小菲抬起眼睛看着我,嘴脣動了動,像有甚麼話卡在嗓子眼。她又低下頭去扒飯,扒了幾口放下碗:“我喫飽了。”
“才吃了幾口——”
“我上去看會兒手機。”她站起來,端着碗去廚房,把剩飯倒進垃圾桶,碗擱在水池裏,上樓了。
老張看着她的背影,又轉回來看我:“她是不是有啥事?”
“能有啥事。”我夾了一塊燒雞塞進嘴裏,嚼了兩下嚥下去。胃裏還是脹得慌,但這兩天我強迫自己每頓都塞一點,實在喫不下就喝點粥。舌頭根泛苦,喉管裏堵着東西似的,咽東西往下走得費勁。
喫完飯我收拾了碗筷,老張在客廳看電視,聲音開得很小,背景音嗡嗡的。我站在廚房裏刷碗,水龍頭嘩啦啦的,泡沫從手指縫裏溢出去。
手機震了一下。我甩了甩手上的水,拿起來一看,是小菲發來的微信,就三個字:“媽,下來。”
我心裏咯噔一下,毛巾都沒拿就下樓了。超市裏燈還亮着,捲簾門已經拉下來鎖好了。小菲站在收銀臺邊上,兩隻手背在身後,看着我走下來。
“怎麼了?”
小菲把手機屏幕翻過來亮給我看。屏幕上是一張照片,拍的是答題卡的局部,上面有一些塗改的痕跡,鉛印的方框裏頭,有幾個被我塗了又擦掉,擦得灰濛濛的。
我沒看明白:“這是啥?”
“文綜答題卡,我考完那天拍了照的。”小菲把手機收回去,屏幕朝下扣在掌心裏,“選擇題第三頁,就是地理那幾道,我當時拿不準,先在答題卡上塗了A,後來改成了C,改的時候橡皮擦了兩次,我怕沒擦乾淨,機器掃出來還認成A。”
我盯着她,嗓子眼又緊了:“你甚麼意思?”
“我同學說,如果塗改痕跡太重,機器識別不出來,那道題就算錯。我地理那幾道如果按A算,全錯了,如果按C算,能對三道。”
“所以呢?”
小菲咬了一下嘴脣:“所以,我可能實際分比估分高,也可能比估分低。”
她看着我,聲音越來越小:“媽,我現在跟你說,是想讓你明天有個心理準備……別到時候看到分又急。”
我手扶着櫃檯邊沿,指節壓着冰涼的鐵皮,呼吸一深一淺的。腦子裏嗡嗡響,像有一窩蜂在裏頭亂撞。
我盯着小菲:“你考完那天就知道塗改有問題了?”
她沒點頭也沒搖頭:“我當時沒太在意,覺得應該能掃出來。後來……這兩天越想越怕,怕萬一……”
“萬一甚麼?”
“萬一機器沒認出來,我文綜那道大題白做了。”
我往後退了一步,背撞在貨架上,一排薯片嘩啦啦往下掉。我沒去撿,彎腰撐着膝蓋,眼前發黑。
小菲上前一步:“媽你別——”
“你爲甚麼不早說?”我的聲音啞了,從牙縫裏擠出來,“你要是早說我還能託人去打聽打聽,現在明天就出分了,你跟我說這個?”
“我……”
“你知不知道你媽這三天怎麼過的?”我直起身來,胸口起伏着,“三百九十八我連飯都咽不下去,你現在告訴我可能更低?”
小菲往後退了半步,睫毛溼了:“我就是怕你明天看到分接受不了,才提前告訴你……”
“提前告訴我我就能接受了?”
我繞過櫃檯走進貨架中間,腳下一絆踩到掉在地上的薯片袋子,包裝袋發出啪的一聲脆響。貨架旁邊摞着一箱礦泉水,二十四瓶裝,透明塑料膜裹得嚴嚴實實。我抬腳踢了一腳,箱子晃了晃沒倒,我又踹了一下,箱子倒在地上,塑料膜撕開一個口子,幾瓶礦泉水骨碌碌滾出來,在瓷磚上滾得到處都是。
小菲站在櫃檯邊上,兩隻手攥着手機,貼在胸口,嘴脣哆嗦着:“媽你別這樣……我害怕……”
老張從樓上跑下來,拖鞋拍在樓梯板上啪啪響:“怎麼了?咋的了?”
他看見倒在地上的礦泉水箱子,又看見小菲紅着眼眶站在那兒,幾步走過來拉住我胳膊:“陳蘭你幹甚麼!”
我甩開他:“你知道她說甚麼?她說她答題卡塗改了可能機器不認!明天就出分了,她今天晚上告訴我這個!”
老張看了小菲一眼,小菲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順着臉頰淌到下巴,一滴滴落在手機屏幕上。
“小菲,”老張走過去,一隻手搭在她肩膀上,“先上樓去。”
小菲沒動。
“上去。”老張的聲音還是悶悶的,但比平時硬了些。
小菲轉身往樓上走,走到樓梯口又回頭看了我一眼。我站在滿地礦泉水瓶子中間,氣喘吁吁的,跟個瘋子似的。
她上樓了。腳步聲一下一下的,最後響了一下關門的聲音。
老張轉過身看着我,臉上一層灰撲撲的疲憊:“你能不能消停點?”
我的火一下子全湧上來:“我消停?你閨女明天查分有可能比三百九十八還低,你讓我消停?”
“她告訴你比三百九十八低了沒有?”
“她說可能!”
“可能的事多了。”老張蹲下去把礦泉水一瓶一瓶撿起來,擦乾淨瓶身塞回箱子裏,“她這兩天心裏比你還難受,你沒看出來?她跟你說這個就是怕你明天急,你還跟她發火。”
我站在那兒看着老張撿瓶子,一瓶一瓶的,動作不緊不慢。我把臉別過去,對着牆上的掛曆,六月二十九,明天就劃掉換成六月三十了。
老張把最後一瓶水塞回去,撕了條透明膠帶把破口糊上,站起來拍了拍手:“陳蘭,明天不管多少分,你都給我收着點。你要是再衝孩子發火,我跟你沒完。”
說完他上樓去了,留我一個人站在貨架中間。地磚上還有水漬,礦泉水瓶子滾過的印子一道道橫着。
我在原地站了很久。把地上的水漬用拖把拖乾淨,把箱子重新搬到牆角。做完這些已經快十二點了,關燈上樓,經過小菲房門口的時候門縫透出一線光,我聽見裏頭很輕的抽泣聲,一下一下的,像貓叫似的。
我站在門口,把額頭抵在門板上,閉着眼睛站了好一會兒。然後輕聲說了一句:“小菲,媽剛纔不該發脾氣。”
裏頭哭聲頓了一下。
“不管明天多少分,媽都不怪你。”
裏面安靜了好幾秒,然後傳來一聲悶悶的:“嗯。”
我站直了,回臥室去。躺在牀上盯着天花板,手機放在枕頭邊上,鎖屏上顯示着明天七點五十五的鬧鐘。
六月三十號,早上七點四十。
鬧鐘還沒響我就醒了,其實整夜就沒怎麼睡着。窗簾外頭天已經大亮了,陽光從縫隙裏擠進來一條一條的。我換了件乾淨的短袖,洗臉刷牙,下樓開店。
捲簾門拉上去的時候鐵皮嘩啦啦響得特別刺耳。巷子裏安安靜靜的,燒烤攤還沒出,賣豆漿的喇叭聲也沒響。我站在門口喘了口氣,晨風涼絲絲的,吹在臉上激了一下,人清醒了些。
老張也起了,在廚房熱牛奶。小菲七點五十下樓的,換了一件白T恤,頭髮扎得整整齊齊,眼睛底下兩個淡淡的青色印子。她走過來站在櫃檯邊上,把手機放在臺面上,屏幕朝上。
三個人圍着櫃檯站着,六隻眼睛盯着小菲那部手機。
老張說:“還有幾分鐘?”
我看了看牆上的掛鐘:“七點五十八。”
那兩分鐘漫長得像兩個鐘頭。我兩隻手撐着櫃檯邊沿,手指頭把鐵皮邊都攥出印子來。小菲站在中間,一動不動,呼吸都變淺了,肩膀微微往上提着。
八點整。
小菲點開省教育考試院的小程序。頁面轉圈圈,轉了三圈,彈出來一行白底黑字:“當前訪問人數過多,請稍後再試。”
小菲“嗯”了一聲,又點了一次。這回轉圈轉得更久,轉了十幾秒,彈出來一個灰色頁面:“系統繁忙,請您錯峯查詢。”
我手心開始出汗了,抓着櫃檯邊沿的手指關節泛白:“再試試。”
小菲又點了一次。又彈出來系統繁忙。她抬起頭看了我一眼,眼睛裏有些慌。
老張拿過自己的手機也打開小程序,一樣的頁面,一樣的“系統繁忙”。他放下手機:“等等吧,剛開放都這樣。”
我兩隻手攥在一起,拇指掐着虎口。
櫃檯上的座鐘滴答滴答走着,每一秒都拉得老長。
八點十五。小菲又點了一次,這回轉圈轉了半分鐘,頁面跳出來四個數字。但下一秒又卡住了,白色背景上四個數字閃了一下就沒了,頁面重新變成灰色加載圈。
小菲的手抖了一下:“剛纔好像看到了。”
“多少?”我往前湊了半步,膝蓋磕在櫃檯邊上。
“太快了沒看清,好像是……三開頭。”
三開頭。我的耳朵開始嗡鳴,像有隻蟲子鑽進去了,嗡嗡響個不停。視線邊緣有點發黑,我閉了一下眼再睜開,老張的臉在面前晃了晃。
“你再刷。”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嘴脣木木的。
小菲又刷了一遍。這回頁面卡了兩分鐘,始終是灰濛濛的加載圈,轉個不停。
老張把自己手機塞進口袋:“可能人太多了,過半小時再——”
“不行,”我的聲音高起來,“現在刷,一直刷,刷到出來爲止。”
小菲手指頭在屏幕上又點了一下。加載圈又轉起來,轉啊轉,轉到我都快以爲要卡死了,突然頁面變了。
白底黑字,正中間一行大字,我一眼掃過去,視線落在最右邊那三個數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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