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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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清北畢業那天，穿着學士服的卻是妹妹。

她復讀沒考好，爸媽便借我的畢業禮激勵她。

媽媽把相機塞給我：

“你拍得好，給妹妹多拍幾張。”

我又一次成了鏡頭之外，爲他們按下快門的人。

典禮尾聲，導師打來電話，

科研所的學長項目招新，對方只在今天離校前見人。

我剛想走，妹妹指着遠處的清北校門：“我還想去那邊拍。”

爸爸看了眼我：

“你比她優秀，機會以後還多，她難得開心一次，讓讓她。”

我仍抿緊了脣，直到媽媽說：“到時候一家人在那兒拍個合照吧。”

我低頭，說了句好。

但妹妹沒拍多久就說餓，爸媽二話不說帶她去了食堂。

拍照不歡而散，我趕去時，學長也已招到了人。

晚上，媽媽把今天的照片發進家庭羣。

照片裏，妹妹穿着我的學士服，抱着我的畢業花，站在清北門前。

爸媽一左一右陪着她。

我忽然想起，這二十二年裏所有的全家福，也都是這樣。

原來在這個家，優秀就註定犧牲。

那麼這個全家福，我不拍了，

這個家，我也不要了。

......

從家庭羣裏退出來，我刷到了妹妹的朋友圈。

九宮格里，她穿着我的學士服，抱着導師送我的畢業花，站在清北校門下。

文案是：【四年青春，終於畢業啦。】

評論區很熱鬧。

“念念真厲害，清北畢業，以後肯定不得了。”

“你爸媽太有福氣，養了個這麼爭氣的女兒。”

媽媽挨個回覆，發了好多笑臉。

她沒有解釋，今天真正畢業的人是誰。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忽然想起高二那年，我拿了全國生物競賽一等獎，捧着獎牌回家。

媽媽看了一眼，就讓我收起來。

她說妹妹剛考砸，見了會難受。

後來那塊獎牌一直鎖在抽屜最底下。

我也逐漸明白了，原來他們不是不知道我也會高興。

只是妹妹的難過，總比我的高興重要。

我習慣性地摸了摸臉，用手撫平了抿緊的脣角。

早就已經習慣了不是嗎？

可當我看到新增點讚的人裏，出現竹馬的頭像時，心像是被一隻大手攥緊。

他不止給妹妹點了贊，還留了言：

【祝我們念念畢業快樂！】

其他人不知道內情，但與我同屆的他，怎麼會連畢業的人都搞錯？

我問他：【今天畢業的是我。】

過了十分鐘，他纔回：

【我知道。】

緊接着，又是一句：

【可念念最近狀態不好。你都已經清北畢業了，就別和她計較這一句祝福了。】

我看着那句話，忽然想起十二歲那年。

他把搶回來的獎狀塞進我懷裏，替我擦掉眼淚。

他說，誰欺負我，都可以找他，他會當我的靠山。

可如今，他也成了勸我懂事的一員。

原來當初許下的守護諾言，保質期這麼短。

我關掉手機，回寢室寢室繼續收拾行李。

但等到了晚上，也依舊沒有等到爸爸來開車過來。

【不是說好，今天來接我的嗎？】

過了半個小時，電話那頭才傳來爸爸的語音：

【你妹妹想逛其他景點，我們現在城南，很堵，就不過來了，你自己打輛車回去吧。】

可是，網約車開不進來學校，我行李很多......

我在輸入框刪刪改改，但最終，發出去的只有一個字：「好。」

我開始下單聯繫快遞，弄完回家，已經是晚上十一點。

媽媽看到我回家眼睛亮了一下，然後，將電腦推到我面前：

“你修圖技術好，今天的照片加緊修一下吧，親戚還等着看。”

到了嘴邊的累，就這麼嚥了回去。

我拿起鼠標，點開了修圖軟件。

一百二十七張照片，我一張張調亮膚色，抹掉妹妹臉上的痘印，修平爸爸眼尾的皺紋，再把媽媽身後亂入的路人刪掉。

修到最後一張時，我在玻璃反光裏看見了自己。

模糊的一小團影子，舉着相機，站在他們身後。

妹妹湊過來：“姐姐，你也拍進去了。”

“修掉吧，有點擋鏡頭。”

媽媽看了一眼：“嗯，構圖不好看。”

我握着鼠標，圈住玻璃上的那團影子。

一點一點。

把自己擦掉。

做完時，窗外已經亮了。

我打開那封躺了半個月的郵件。

新西蘭南島生態研究中心，全額獎學金，三年聯合培養。

北京到那裏，一萬零八百公里。

從前我覺得太遠。

怕媽媽忘記吃藥，怕爸爸不會用線上掛號，也怕妹妹復讀情緒不好。

現在才明白，他們並不需要我。

他們需要的，只是一個隨時能讓出位置的人。

我按下確認。

頁面跳出一行字：

【沈知微，歡迎加入。】

門忽然被推開。

妹妹抱着我的學士服，笑盈盈問我：

“姐姐，衣服先別還學校好不好？江敘哥哥說明天還要帶我拍畢業照。”

我抬頭，看着那件本該屬於我的衣服。

“好。”

反正連這個家，我都準備留給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