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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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民政局婚姻登記處敲鋼印，敲了七年。

騙婚的、爲了買房假離婚的、懷了孕來逼宮的，見得太多了。

那天上午，最後一對新人入座，男的西裝革履深情款款，

女的渾身名牌、滿眼都是粉紅泡泡。

戶口本、單身證明、婚檢報告，全部綠燈。

就在我舉起鋼印準備落下的那一刻，

我對着男方推過來的那盒紅印泥，看了三秒鐘。

悄悄後退幾步，直接一腳踩下了桌底的防暴反詐聯動踏板。

三分鐘後，全局封鎖，警車來了五輛。

.......

我在民政局婚姻登記處敲了七年鋼印。

這七年，從我手底下走過去的新人，少說也有上萬對。

騙婚的、假離婚買房的、懷了孕來逼宮的、拿着假戶口本來矇事的，

甚麼妖蛾子我沒見過。

有人說民政局是世界上最甜蜜的地方。

我說不是。

這地方跟急診室差不多。

看多了，你就知道人心這東西，比心電圖還亂。

可我還是在這兒幹了七年。

因爲我信一句話：

我蓋下去的每一個鋼印，就是替國家給兩個人的人生打上騎縫章。

這章，蓋歪了，兩條命就全擰了。

......

"姐，最後一對了，趕緊弄完下班吧。"

我點頭，坐直身子，看向叫號屏。

A088。

今天的最後一對。

倆人並排坐下，男人主動把兩個人的材料整整齊齊地擺在我面前。

戶口本——沒問題。

身份證——沒問題。

單身證明——沒問題。

婚檢報告——沒問題。

材料齊全，格式規範，照片是今天剛拍的，連回形針都夾得端端正正。

說實話，幹這行七年，第一次見到材料備得這麼完美的。

五分鐘後，所有信息覈驗完畢。

系統沒有彈出任何預警。

全綠。

我從抽屜裏拿出結婚證，翻開，把鋼印對準了落章的位置。

就在這時.....

男的從西裝內袋裏，掏出了一盒紅印泥。

"不好意思，麻煩用這個。"

他微笑着把印泥盒推到我面前。

"朋友從蘇州帶回來的，硃砂老印泥，說是寓意好，我就想着拿來沾喜氣。"

旁邊的姑娘立刻接話：

"對對對，我老公特意準備的，說要給咱們的結婚證蓋個最漂亮的手印。"

她說"我老公"三個字的時候，耳根都紅了。

我看了他一眼。

他也看着我，目光清澈、坦蕩，甚至帶着一絲討好的笑。

多貼心的準新郎。

多完美的準新娘。

多體面的一對新人。

我低下頭，看着那盒被推過來的紅印泥。

盒子是木頭的，老式翻蓋，看起來確實像是手工作坊的東西。

我伸手打開蓋子。

印泥是硃紅色的，飽滿，油潤，看上去沒有任何問題。

但我的手，懸在上面，沒有落下去。

因爲我聞到了一股味道。

很淡。

淡到如果不是七年來每天跟印泥打交道，根本不可能捕捉到。

標準的硃砂印泥，有一種特有的礦物質氣息，沉、澀、微微發苦。

但這盒印泥的氣味裏，多了一絲東西。

甜的。

極淡極淡的、帶着一點點化學感的甜。

像是甚麼有機溶劑揮發後殘留的尾調。

我盯着那盒印泥，數了三秒鐘。

一秒。

兩秒。

三秒。

"怎麼了？"

男的還在笑。

女的也眨着眼睛看我。

前臺小劉在後面喊：

"姐，快點蓋呀，我還等着下班呢。"

我沒說話。

把鋼印放回桌面。

右腳，不動聲色地向後挪了半步。

桌子底下，靠近右側桌腿的位置，有一塊鐵質踏板。

那是三年前反詐專項整治的時候，局裏統一加裝的防暴反詐聯動裝置。

踩下去，信號直連公安局反詐中心和屬地派出所。

三年了，我從沒碰過它。

連去年那個拿着P圖結婚證來辦離婚析產的人精，我都沒用上它。

因爲只要踩下去，

事情的性質，就不是"婚姻糾紛"四個字能兜住的了。

我吸了一口氣。

腳底踩了下去。

"咔嗒。"

很輕的一聲。

但在我耳朵裏，像是一顆雷管的保險銷被拔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