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闌尾穿孔那晚我疼得在地上打滾，自己叫的120。

手術同意書需要家屬簽字，我打給我媽，她在電話那頭壓低聲音：

"你小聲點，你妹剛拿了舞蹈比賽金獎，我們在慶功宴上呢。"

背景音是碰杯聲和我妹的笑。

我說我要做手術，再不簽字會有生命危險。

她嘆了口氣：

"讓你同事籤不行嗎？我這邊走不開，你妹今晚是主角。"

最後是值班醫生打了三次電話，她才極不情願地在電話裏口頭授權。

手術後第二天，她來了，提了一袋超市打折酸奶。

進門第一件事是拿出手機給我看視頻。

我妹站在領獎臺上的十五秒短視頻，點贊過萬。

"你看你妹多爭氣，慶功宴花了兩萬，但值得。"

我說我手術加住院預估要兩萬。

她臉色驟變：

"兩萬？你一個闌尾炎要兩萬？

你妹參加全國賽的報名費還沒湊齊呢。"

她坐都沒坐，放下酸奶就走了。

臨出門回頭補了一句：

"想辦法找你們單位報銷，別甚麼都指望家裏。"

我盯着牀頭那袋臨期酸奶，保質期還剩三天。

等保質期一過，這袋酸奶連同我們最後的親緣，都可以扔進垃圾桶了。

......

“你這闌尾切了都快一個星期了，別成天在牀上裝死。”

房門被粗暴地推開。

我媽把一把溼漉漉的拖把扔到我牀邊。

拖把柄砸在牀沿上，發出一聲悶響。

“今天清桐有幾個男同學來家裏排練，你趕緊把客廳和舞蹈室拖三遍。”

“必須光腳踩不出灰，清桐的腳金貴，不能沾灰塵。”

我艱難地撐着牀板坐起來。

腹部的傷口處傳來一陣撕裂般的絞痛。

冷汗瞬間從額頭冒了出來。

“媽，我昨天剛出的院。”

我捂着肚子，聲音都在發顫。

“醫生說創口還沒完全癒合，不能彎腰彎太久。”

我媽翻了個白眼，雙手環抱在胸前。

“多大點事啊？不就是拉個小口子切個盲腸嗎？”

“你張阿姨剖腹產，第二天就能下地給老公做飯了。”

“就你嬌氣，跟個千金大小姐似的。”

我深吸了一口氣，試圖平復急促的呼吸。

“媽，那不一樣，我這是穿孔引起的急性腹膜炎。”

“有甚麼不一樣的？不都是開肚子？”

我媽不耐煩地打斷我。

“趕緊的，別磨蹭，等會清桐同學來了看到家裏亂糟糟的，你讓清桐臉往哪擱？”

我盯着地上的拖把，沒有動。

“我幹不了，一彎腰傷口就疼。”

我媽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她大步走過來，一把掀開我的被子。

“沈雲疏，你別給臉不要臉。”

“你住院這幾天，家裏爲了照顧你妹多辛苦你知道嗎？”

“你不出錢就算了，現在出點力還推三阻四的。”

我難以置信地看着她。

“照顧我妹？我住院這七天，你們誰來看過我一次？”

“除了你第一天提來的那袋打折酸奶，你們給我打過一個電話嗎？”

我媽眼神閃躲了一下。

但很快又理直氣壯地拔高了音量。

“怎麼沒看你？我不是去簽字了嗎？”

“再說了，你妹馬上要衝刺國家級舞蹈隊了，那是光宗耀祖的大事。”

“我們全家的精力都要放在她身上，你一個成年人，自己照顧自己怎麼了？”

正說着，客廳傳來大門打開的聲音。

“媽！我回來啦！”

沈清桐甜膩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哎喲，我的寶貝女兒回來啦！”

我媽立刻換上一副笑臉，轉身迎了出去。

我慢慢把被子重新蓋在腿上。

沒過一分鐘，沈清桐推開了我的房門。

她穿着一身名牌運動服，手裏拿着一杯星巴克。

“姐，你在這躺着幹嘛呢？客廳怎麼還沒拖啊？”

她皺着眉頭，嫌棄地看了一眼地上的拖把。

“我同學馬上就到了，他們可是舞蹈學院的尖子生。”

“要是看到我家這麼髒，會覺得我們家沒品位的。”

我冷冷地看着她。

“沒品位自己拖去，我剛做完手術。”

沈清桐撇了撇嘴，回頭大喊。

“媽！你看姐姐！她又兇我！”

我媽立刻像護犢子的母雞一樣衝了進來。

“沈雲疏！你發甚麼神經？清桐是跳舞的，怎麼能幹這種粗活？”

“萬一拉傷了肌肉，你賠得起嗎？”

我氣極反笑。

“她跳舞的不能幹粗活，我一個病人就能幹？”

我媽狠狠瞪了我一眼。

“你爛命一條，傷了就傷了。”

“清桐的未來值多少錢你知道嗎？”

她走過來，一把拽住我的胳膊。

“趕緊起來！別逼我動手扇你！”

胳膊被她拽得生疼，腹部的傷口也被牽扯到了。

我痛得悶哼了一聲。

“放手。”

我咬着牙說。

“我不放！你今天拖也得拖，不拖也得拖！”

就在這時，放在枕頭邊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屏幕亮起。

是一封新郵件提示。

發件人是“遠航科技集團人力資源部”。

標題寫着：【Offer錄用通知：高級系統架構師】。

我瞥了一眼預覽內容。

“恭喜您通過面試，基本年薪80萬，入職安家費50萬......”

我心跳漏了一拍。

遠航科技，那是國內頂尖的科技巨頭。

我半年前投的簡歷，歷經五輪面試，終於拿到了。

我媽順着我的目光看向手機。

“看甚麼看？又是哪個不三不四的男的給你發消息？”

她一把搶過我的手機。

我大驚失色，正要去奪。

她已經按下了鎖屏鍵，隨手把手機扔到了書桌上。

“今天不把活幹完，手機你也別想要了。”

“真不知道我怎麼生出你這麼個懶貨。”

她拉着沈清桐往外走。

“走，寶貝，媽給你切水果去。”

門被重重摔上。

我坐在牀上，冷汗溼透了病號服。

我慢慢躺下，盯着天花板。

“好，我不幹，我看你們能把我怎麼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