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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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冬深夜，我穿着單薄的布偶服，在廣場發傳單。

母親重病住院，我還差兩千塊住院費。

我一天沒喫飯，胃疼得直冒冷汗，卻因爲發得太慢，被領班扣了五十塊。

蹲在路邊數那把皺巴巴的零鈔時，頭頂的夜空忽然亮如白晝。

數千架無人機騰空而起，拼成一顆巨大的、跳動的愛心。

旁邊還有一句話：嬌嬌，永遠做我的小公主。

嬌嬌，是我的十年閨蜜。

因爲比我小半個月，她以前總愛黏着我叫姐姐。

而站在天台最高處，溫柔將她擁入懷中的男人，是我的丈夫陸景川。

他說公司快破產了，讓我跟他省喫儉用熬一熬。

上週母親急需買特效藥，我求他借我五百塊。

他滿臉不耐煩：“我每天在外面裝孫子拉投資，你能不能懂點事，別總拿窮親戚的破事煩我？”

可現在，他攬着嬌嬌的腰，笑得寵溺又慷慨：“只要能博我們嬌嬌一笑，包下整個飛行團隊算甚麼？千金難買你開心。”

嬌嬌故作擔憂：“姐姐知道了不會生氣吧？她平時連杯奶茶都捨不得喝呢。”

陸景川冷嗤：“她骨子裏就透着廉價，哪像你，值得最好的浪漫。”

那一刻，我手裏的零鈔被風吹散，傳單也落了一地。

隨之散落的，還有我對他的最後一點愛。

......

我把最後一張傳單塞進垃圾桶旁邊的回收袋時，手指已經凍得不像自己的。

領班站在便利店檐下抽菸，掃了我一眼：“布偶頭別摘，商家明天會查監控，你這樣算消極怠工。”

我低頭看着腳邊散開的零錢，沒有解釋。

風把五塊錢吹到馬路邊，我追過去撿，布偶服太厚，膝蓋磕在路沿上，疼得我眼前發白。

領班嘖了一聲：“沈意，你要是幹不了就別佔位置，今晚本來能給你結二百，現在扣完只剩一百五。”

我說：“能不能先結給我？”

他笑了：“你還欠我押金呢。”

我抬起頭，隔着髒兮兮的布偶頭看他。

他被我看得不耐煩，掏出一把零錢拍在我掌心：“行行行，別擺出這副死人樣，大過年的晦氣。”

一百五。

算上兜裏的零錢，還差一千八百多。

我點開手機，花唄、借唄、信用卡，全是灰色的凍結狀態。

結婚頭兩年，陸景川創業最難的時候，我拿自己的名字給他做了連帶擔保。

如今他身價千萬，卻總說公司賬戶受監管不能動，我的徵信卻早就黑透了，連一分錢的網貸都借不出來。

醫院繳費窗口十一點關，母親的病房在走廊盡頭。

護士下午說，再拖一晚，牀位就要讓給別人。

我抱着布偶頭往公交站走，手機震了。

是陸景川。

我盯着屏幕看了兩秒，才接起來。

他那邊很安靜，像在車裏。

“在哪？”

我說：“外面。”

“回家，把我的灰色大衣熨一下，明早有個投資人要見。”

我停在站牌下，胃裏空得抽疼。

“陸景川，我媽的住院費還差兩千，你能不能先轉我？”

那邊沉默了一下。

不是心疼的沉默，是被打斷計劃後的不快。

“沈意，我今晚已經很累了。”

我握着手機，指節貼着冰冷的屏幕。

“我只借兩千，等我發工資就還你。”

他輕輕嘆氣：“你每次都這樣。你媽住院、檢查、買藥，永遠沒完沒了。你有沒有想過，我也在撐？”

我看着遠處商場樓頂還沒散盡的無人機燈光，像一片遲到的星。

“撐到可以包飛行團隊嗎？”

電話那頭徹底靜了。

幾秒後，他聲音低下來：“你看見了？”

我說：“嗯。”

“那只是商務合作，嬌嬌最近情緒不好，我順手幫她撐個場面。”

我笑了一下，喉嚨裏卻像卡着冰。

“她情緒不好，要幾千架無人機。我媽住院，我要兩千塊，就是拿窮親戚煩你。”

陸景川語氣更冷：“你非要把兩件事混在一起？”

我還沒說話，手機裏傳來許嬌嬌的聲音。

“景川，姐姐是不是誤會了？要不我把錢轉給姐姐吧，反正她現在也挺難的。”

她說得很輕，像真在替我解圍。

陸景川卻立刻說：“不用。她該學會分清場合。”

我聽見了車門聲。

許嬌嬌又低聲：“可是姐姐平時就很節省，她肯定不是故意掃興。”

陸景川淡淡道：“她不是節省，是習慣把自己過成苦相。”

公交車進站，車燈晃過來，把我掌心的零錢照得很亮。

我忽然想起結婚第一年，陸景川送過我一個藍色舊保溫杯。

他說：“以後別喝冷水，胃不好的人要嬌氣一點。”

那隻杯子現在還在我包裏，杯蓋裂了一道，是他上個月嫌玄關亂，隨手推到地上磕的。

我把手機貼回耳邊：“陸景川，你以前不是這樣。”

他像聽見甚麼無用的話，聲音平穩：“人都會變。你也別總拿以前綁架我。”

車門開了又關。

司機催：“上不上？”

我沒動。

陸景川說：“別鬧了，回去把大衣熨好。明早我給你五百，夠你先應付。”

五百。

上週我跪在收費窗口旁邊給他打電話，他也是說五百。

後來沒轉。

我說：“不用了。”

他停頓：“沈意，你又在賭氣？”

我把布偶頭放進垃圾桶旁邊，裏面還殘留着一股悶汗和廉價棉絮的味道。

“我只是冷。”

陸景川像是鬆了口氣：“那就早點回家。”

電話掛斷後，我低頭拉開包鏈。

藍色保溫杯躺在裏面，杯身被擠得掉了漆。

我擰開蓋子，裏面空的。

和這個冬夜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