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1

科室團建晚宴，陳默護着實習生李萌踩點進門。

“知意，你換個位置，讓李萌挨着我，方便跟領導打招呼。”

我沒作聲，也沒動。

陳默的笑僵了一瞬，隨即恢復，爲李萌拉開他另一邊的椅子。

手機很快亮了：

【知意，我知道你心裏不舒服，但我們關照新人是應該的。】

我沒理會，將手機反扣在桌上。

很快，第二條信息進來：

【好了彆氣，答應你的國家級課題名額已經報上去了，別爲小事影響我們。】

我勾脣冷笑。

陳默見狀，以爲我被安撫好了。

他不知道，這個課題連同他，我一併不要了。

屏幕再度亮起：

【新合同備好了，等你。】

陳默，希望這頓散夥飯，你能盡興。

1

聚餐還沒結束，陳默正側着身子給李萌剝蝦。

常年拿手術刀的手，此刻正極其耐心地剝開蝦殼。

“李萌，你還在規培期，身體是革命的本錢，多喫點。”

李萌低着頭，那張清純的臉上寫滿了羞澀，小聲嘟囔着：

“謝謝陳主任......”

我作爲陳默談了三年的正牌女友，卻被他無視。

席間有相熟的醫生看不過去，打趣道：

“陳主任，你這光顧着照顧新人，也不怕知意姐喫醋啊？”

陳默動作微頓，隨即神態坦蕩地抬眼看向另一邊的我。

“知意啊？她可是咱們心外科最有容人之量的前輩。”

“哪會跟一個小姑娘計較，對吧知意？”

那一刻，所有的目光都匯聚在我身上。

他用識大體和前輩這兩座大山，死死地壓住了我所有反駁的可能。

我扯出一個僵硬的微笑。

......

散場時，海城的夜空陰沉得厲害。

陳默先是體貼地替李萌攔了出租車，還細心地記下車牌號。

那一套行雲流水的動作，再次引來周圍幾個女同事的感嘆：

“陳主任真是太體貼了，要是能找個這樣的男朋友，真是上輩子修來的福氣。”

我站在離他五步遠的地方，冷眼看着這一幕。

李萌走後，陳默才轉過身。

神色自然地朝我走來，習慣性地想拉我的手：

“知意，走吧，送你回家。”

我後退半步，躲開了他的觸碰。

“不用了，我自己打車。”

陳默的臉色瞬間變了，他壓低聲音，語氣裏帶着一絲威脅：

“沈知意，你又在鬧甚麼脾氣？非要在大庭廣衆之下讓我難堪嗎？”

“讓你難堪，還是讓李萌難堪？”

我轉過頭，死死盯着他的側臉。

陳默皺起眉，聲音依舊溫潤，卻字字如刀：

“我帶李萌多露露臉，是爲了讓她在院領導面前留個好印象。”

“她一個剛出校門的小姑娘，我作爲前輩多提攜一下是應該的。”

“你已經是主治了，在科室裏有身份有地位，怎麼這麼小心眼？”

我冷笑出聲。

“提攜需要你全程幫她擋酒剝蝦？”

“需要你當衆讓我換座？”

“陳默，平時對其他同事怎麼沒見你這麼細心？”

他的耐心似乎終於告盡，眼神裏透出冷感。

“沈知意，你簡直不可理喻。”

“全科室誰不知道我陳默人好？”

“我就是看她不容易，纔多照顧幾分。”

“你非要往那方面想，是不是說明你對自己太沒信心了？”

他丟下這句話，轉身走向自己的車。

一輛空車恰好在我面前停下，我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車窗外霓虹飛速倒退，將我的臉映得明明暗暗。

手機屏幕突然亮起，是護士長安姐的消息：

【知意，到家了嗎？】

【剛纔我走的時候，聽見陳主任給李萌打電話，說讓李萌直接去他辦公室拿資料。】

【那可是你熬了三個月帶組做出來的東西，千萬別讓人摘了桃子。】

我握着手機，指尖因爲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

2

我回到家半小時後，玄關處才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

陳默推門進來，帶進了一身深夜的寒氣。

他似乎沒料到我還沒睡，按開燈的手頓了頓。

隨即像往常一樣，換上那副笑臉。

揚了揚手裏一個精緻的塑料盒。

“還沒睡？”

“正好，剛路過水果店，看這草莓挺新鮮的，順手給你帶了一盒。”

他走過來，將盒子放在我面前的茶几上。

那是海城最有名的網紅店出的奶油草莓，一顆顆紅豔欲滴。

“順路？”

我抬起頭，目光落在盒子側面貼着的配送單上，聲音平靜得有些空洞。

“從餐廳回我們家，需要繞道去李萌住的城南新區，再折回城西的水果店？”

陳默的笑意僵在嘴角，隨即化作一抹不易察覺的煩躁。

他坐到我身邊，語氣帶上了明顯的敷衍：

“李萌說她最近胃口不好，想喫點酸甜的。”

“她一個女孩子在海城打拼不容易，我當主任的多照顧一下怎麼了？”

“正好順道也給你買了一盒，你非要摳這些細節嗎？”

我打斷他，指着那盒草莓。

“我們在一起三年，你甚至連我最討厭草莓都忘了。”

“你記得住她胃口不好，卻記不住我的喜惡。”

陳默猛地站起身，眉頭緊鎖。

“你最近是不是手術壓力太大了，怎麼越來越愛胡思亂想？”

“以前科室裏的小張、小王，我哪次沒幫過？”

“就因爲李萌是個長得漂亮點的女孩子，你就要這樣捕風捉影？”

他總是有這種本事。

能把所有的自私和越界，都包裝成由於我的“小心眼”而產生的誤會。

“照顧到半夜兩點還在帶她加班？”

“照顧到把我的備用白大褂給她穿？”

“陳默，那件衣服裏襯還繡着我的名字。”

“你給出去的時候，心裏有一秒鐘想起過我嗎？”

我的話音剛落，陳默的臉色陰沉得可怕。

“那是緊急情況，李萌的衣服弄髒了，我總不能讓她穿着髒衣服去見病人家屬。”

“沈知意，你太讓我失望了。”

“以前那個冷靜、大氣的你去哪了？”

說完，他沒再看我一眼，轉身走進了書房。

客廳重新陷入了死寂。

腦海中不由地浮現出這半年來的一幕幕：

他在手術室外自然地接過李萌的保溫杯；

他在覈心項目組的名單上，劃掉我提拔的實習生，填上李萌的名字；

所有的這些碎片，原本都被我用“他就是這種性格”、“他事業心強”這種理由自欺欺人地粘合在一起。

可現在，這些碎片都反射出他冷漠而虛僞的真面目。

我甚至開始自我懷疑，是不是真的我最近因爲課題太累，變得太敏感了？

畢竟他一直以來都是人人稱讚的“暖心主任”。

可是，安姐的那條短信像是一記重錘，時刻提醒着我。

那個國家級課題，我準備了整整三個月。

從調研到實驗，從數據模型到論文初稿，每一個字都浸透了我的心血。

如果他真的敢把那個名額給李萌......

3

接下來的三天，陳默表現得異常體貼。

他每天準時下班接我。

甚至破天荒地主動下廚做了幾頓晚飯。。

我冷眼看着他表演，配合着這種詭異的平和。

直到國家級課題名單公佈。

那天是心外科的大早會，全科室的人都在。

陳默指尖輕點着那份紅頭文件，神色一如既往地謙遜得體：

“這次國家級課題的申報，院裏非常重視。”

“經過科室內部的綜合考量，我們決定推選李萌作爲主要負責人。”

原本安靜的會議室瞬間響起一陣細碎的議論。

雖然大家之前都看出了陳默對李萌的關照。

但誰也沒想到，他竟然敢把這麼重的資源給一個連主刀經驗都沒有的規培生。

幾乎所有的目光，在第一時間都投向了我。

我是這個課題的主體架構者，是那個爲了數據在實驗室熬過無數個通宵的人。

我坐在工位不爲所動。

安姐在桌子底下悄悄踢了踢我的腳尖，眼神裏滿是擔憂和憤懣。

我沒看她，只是直勾勾地盯着陳默。

陳默似乎早就預料到了這種局面。

清了清嗓子，開口道：

“知意已經是主治了，資歷夠深，未來機會很多。”

“李萌還年輕，我們需要給她這種有潛力的後輩一點成長的空間和動力。”

“知意，作爲前輩，你應該能理解我的苦衷吧？”

又是這套話術。

我確認了，他之前所有的試探，所有的不小心和順路，都是在測試我的容忍極限。

“沈醫生，你沒意見吧？”

見我不說話，陳默又追問了一句。

我抬起頭，嘴角甚至帶了一絲笑意。

“沒意見。”

“陳主任考慮得周全，年輕人確實需要動力。”

陳默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我會答應得這麼快。

散會後，李萌湊過來，帶着掩不住的得意。

“知意姐，真的謝謝你，我一定會努力的，不會讓你失望。”

我越過她，徑直走向陳默的辦公室。

推開門，陳默正坐在大班椅上喝茶。

看到我，他語氣親暱得像是甚麼都沒發生過：

“知意，晚上想喫甚麼......”

我打斷他，將一張摺好的紙放在他面前。

“我們分手吧。”

“還有，這是我的辭職申請。”

“當然，辭職報告我會按流程走，這只是提前通知你一聲。”

陳默猛地站起來，臉色鐵青。

“沈知意，你瘋了？”

“就因爲一個課題，你就要跟我鬧分手？還要辭職？”

“你知不知道心外科主治的位置有多少人盯着？”

“你離了這兒，你能有甚麼好前途？”

“我的前途不需要你操心。”

沒等他反應過來，我轉身走出了辦公室。

回到座位，我掏出手機，翻出了半年前一封獵頭髮來的郵件。

當時那家頂尖的醫療獵頭公司聯繫我。

說海城第一人民醫院有一個國家級重點項目組正在招募核心負責人，問我有沒有興趣。

那時我正和陳默熱戀，事業也處於上升期，便婉拒了。

我深吸一口氣，發去了一封簡單的詢問郵件：

【你好，我是沈知意。冒昧打擾，請問之前提到的那個職位，現在還空缺嗎？】

對面幾乎是秒回。

【沈醫生，我們隨時歡迎。項目組主腦的位置，一直在等你。】

我有些訝異於對方的直接和熱情，但更多的是一種被人堅定選擇的踏實感。

原來，在我爲了所謂的感情委曲求全的時候，外面有更廣闊的天地在等着我。

我打開電腦，調出早已擬好的離職報告。

4

第二天一早，我就拎着公文包進了辦公室。

我的離職報告已經通過電子系統提交，紙質版也遞交給了人事處。

整個上午，科室裏的氣氛都有些詭異。

我沒理會，只是安靜地收拾着自己辦公桌上的東西。

三年的心血，其實也不過一個小小的紙箱就能裝完。

臨近中午，陳默終於出現了。

他沒有直接來我的工位。

而是拿着我那份已經簽了字的離職申請，站在了科室正中央。

“知意，我知道你有情緒。”

“所以這份離職申請我先替你壓着，等你冷靜下來再說。”

他頓了頓，語氣裏帶上了一絲無奈和包容：

“我向來尊重每位同事尤其是女性同事，新人剛入行不容易，能幫就幫。

你不能因爲我照顧李萌就鬧脾氣，這樣顯得你太不懂事了。”

話音剛落，平時受過陳默幾次小恩小惠的幾個護士立馬跟着起鬨：

“就是啊知意姐，陳主任平時也幫過我們啊，你怎麼能這麼小心眼？”

“鬧脾氣也不能拿前途開玩笑啊，咱們院心外科多難進啊。”

李萌站在陳默身後，適時地低下頭，聲音哽咽着說：

“都是我的錯......知意姐你別走，我去跟人事說，我不要這個課題了......”

一唱一和，珠聯璧合。

他們成功地把我架在了因嫉妒而無理取鬧的惡毒女友的位置上。

我看着眼前這出精心編排的大戲。

看着陳默那張寫滿寬容與委屈的臉，忽然覺得無比噁心。

我放下手中的病歷本，從公文包裏拿出U盤，插到公共顯示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