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丈夫死在連環追尾的高速上。

婆婆哭暈三次，小叔子磕頭磕得額頭青紫。

賠償金一百萬到賬那天，她把六十萬塞給小叔子：

“拿着買房，你哥走得值。”

然後把我和女兒的行李扔出門外。

“你年輕，別耗着，早點改嫁對你好。”

寒冬臘月，我和三歲的女兒睡橋洞。

她發燒那晚，我抱着她跑遍醫院，交不起押金。

天亮時，她沒醒過來。

我也沒撐過那個冬天。

再睜眼，日曆上寫着丈夫去世前三天。

這一次，該死的人不是我們。

01

“醒醒，該下車了。”

我猛地驚醒，後背全是冷汗。

意識和感知還停留在前世薇薇去世的那一刻。

她的體溫在我懷裏慢慢消散，臉色一點點灰白。

我使勁晃了晃頭。

婆婆正俯身看着我，笑眯眯地遞給我一瓶水：

“做噩夢啦？看你這一身汗。”

我看着那張慈眉善目的臉，下意識往後躲了一下。

上輩子，她拿到我們家賠償款的時候，笑得比這還要開心。

滿心滿眼都是，自己的小兒子終於有錢買房結婚了。

下了車，走進家門。

婆婆看我發呆，以爲我累了。

囑咐我好好休息，轉身去了廚房忙活。

飯菜的香味很快傳來。

聞着這熟悉的飯菜香，我有些恍惚。

前世她確實把我們照顧得面面俱到，自從孩子出生後，她忙裏忙外，比親媽還要體貼。前世還總是拿退休金貼補我們。

網上那些婆媳問題從來沒發生在我們身上。

我感激她的辛苦，把自己的工資一大半都給了她。

她當時推脫着，一臉不好意思：

“我們都是一家人，媽怎麼好意思拿你的錢？都給你攢起來，以後還給你們。”

我還勸她要多爲自己想想，別光顧着我們。

沒想到她......

我看着客廳裏一家人的合影，出了神。

照片裏，程凱笑得溫和，薇薇扎着兩個小辮子，露出兩顆剛長的門牙。

畫面很溫馨，眼眶卻酸得發疼。

前世，我們一家先後慘死。

“喫飯啦！”

婆婆的聲音從廚房傳來，把我從回憶裏拽了回來。

我應了一聲，正要起身，目光落在婆婆的包上。

鬼使神差，我走過去。

隱約看清幾個字：意外險。

我的呼吸一緊，心沉了下去。

還沒等我拿出來，婆婆已經端着飯菜出來了。

她沒發現我的異樣，招呼我趕緊坐下。

我走到餐桌旁，語氣盡量平靜：

“媽，我看你包裏好像是意外險，給誰買的啊？”

婆婆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很快恢復正常。

“哎呀，你看見啦。我這還沒來得及告訴你呢。”

“我給全家都買了。這不是想給你弟弟增加點業績嗎？”

她走過去，拿過包裏的文件，鋪在我面前。

我笑笑，看了她一眼。

“還是你想得周到。”

下午，我出門辦事，順便買了幾個監控。

回家裝在了家裏不起眼的角落。

婆婆向來節儉，一些雜七雜八的東西更是不讓扔，家裏東西滿滿當當。

沒想到，現在倒成了監控最好的遮擋。

我把所有監控連上網調試完畢，回到房間收拾東西。

女兒像個小尾巴一樣跟在我身後。

“媽媽，你要幹甚麼？”

“媽媽收拾東西，我們去看爸爸。”

“耶！”

女兒高興得原地轉圈圈。

我看着她，眼眶突然有些發燙。

以前薇薇總說不喜歡奶奶，我那時還怪她不懂事。

現在才明白，其實孩子甚麼都知道。

正準備出門，婆婆回來了。

薇薇立刻安靜下來，往我懷裏鑽。

我安撫地拍了拍她。

她看到我拿着行李箱，愣了一下。

我笑笑，解釋道。

“程凱放假，我帶薇薇去看看他。”

婆婆臉色變了變，很快又掛上笑：

“去吧去吧。”

還不忘囑咐。

“別忘了把他給你弟弟買的那雙鞋拿回來，程嶽等着穿呢。”

我點點頭，笑意不及眼底。

她的眼裏果然只有小兒子。

我們一家是她的提款機，小兒子程嶽纔是她的銀行。

走到樓下，突然想起薇薇的水杯沒拿。

我跑回去取，剛想敲門，就聽見婆婆在打電話。

我把耳朵貼在門上，隱約聽到幾句：

“意外險......都買好了......不會發現的......就等他上高速......”

我心裏咯噔一下。

前世，我們家的災難就是從老公車禍去世開始的。

那天天氣不好，他突然從臨市被叫回家。

上了高速就下了大雪，連環車禍，整個人面目全非。

現在看來，我們家的悲劇從來不是意外。

是有人一手策劃的。

02

我們離開第二天，小叔子程嶽就帶着女朋友回來了。

我打開手機，畫面裏是熟悉的家，卻上演着陌生的劇情。

婆婆把我的東西丟到一旁，又把我珍藏的真絲四件套翻出來鋪在牀上。

她當時還說，這麼金貴的東西，得好好收着。

現在，她給小兒子鋪得利落。

“媽，這牀單真不錯。”

程嶽的女朋友小雅坐在牀邊，翹着二郎腿，塗着鮮豔指甲油的腳趾一翹一翹的。

婆婆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

“那是，你嫂子藏了好幾年的好東西，她捨不得用，咱們小雅配得上。”

忙活完這邊，她又轉身去了廚房。

冰箱裏留給程凱的和牛，被她拿了出來。

那是我上個月發年終獎買的。

婆婆端菜上桌的時候，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來。

看着她殷勤的模樣，我攥緊了手機。

小雅夾了一塊，嚼了兩口，皺起眉頭：

“媽，有點鹹。”

婆婆立刻緊張起來：

“鹹了？那我下回少放點醬油。來來來，喝口湯順順。”

程嶽在旁邊笑着看，筷子卻沒停。

我在家的時候，婆婆每天做的都是土豆白菜。

偶爾買次肉，也是切成肉絲，每人碗裏挑幾根。

她說，日子得細水長流地過。

原來這水，流不到我們這邊。

喫完飯，婆婆收拾碗筷，程嶽和小雅回了我們的房間。

監控的收音效果一般，但隱約能聽到小雅尖細的聲音：

“......就這？她的衣服也太土了，好寒酸。我看着都膈應。”

程嶽的聲音含糊，聽不清說甚麼。

小雅把衣服扔回牀上，走到梳妝檯前，開始翻我的抽屜。

護膚品、首飾、證件......

她翻開看了看，又扔回去。

婆婆洗完碗進來，看見滿牀狼藉，反而笑呵呵地走過去，把衣櫃裏空出來的地方整理了一下。

“你們嫂子節儉慣了，不懂得甚麼新潮。”

“回頭讓你嫂子把這些破爛拿走，騰出地方給你放衣服。”

小雅這才滿意地笑了。

聽着婆婆明誇暗諷的話，我心裏冷笑。

前世，我把婆婆當親媽對待，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場。

這一世，誰輸輸贏還不一定呢。

程嶽笑嘻嘻的湊過去：

“媽，我跟小雅商量着，年底把婚結了。”

婆婆手裏的抹布停了一下，臉上笑開了花：

“好好好，早該結了。房子呢？看了嗎？”

程嶽說：

“看了幾個，都不太滿意。好的太貴，便宜的位置又偏。”

婆婆嘆了口氣：“現在房價是貴......”

小雅撇了撇插嘴：

“媽，我們同事嫁人，男方都是全款買房。我們家那邊，彩禮最少也要二十萬。”

婆婆臉上的笑容僵了僵，隨即又擠出一個：

“那是應該的，應該的。媽肯定給你們想辦法。”

小雅眼睛一亮，下意識開口：“甚麼辦法啊？”

程嶽扯了她一把，往婆婆身邊湊了湊，壓低聲音：

“媽，你上次說的那個......意外險，買了嗎？”

我的心猛地一沉。

他在試探。

婆婆下意識壓低聲音：

“買了買了，都買好了。”

她頓了頓，豎起一根手指：

“一個人一百多萬，三個人加起來......”

她的話裏，沒有愧疚，沒有不安，只有一種壓抑的興奮。

程嶽搓了搓手：

“媽，這......這能行嗎？萬一被發現......”

婆婆瞪了他一眼：

“有甚麼不行的？高速上那麼多車，下大雪，誰能說得清？再說又不是你動手，老天爺的事，怪不到咱們頭上。”

程嶽又問：

“媽，那事兒......你跟我哥說了嗎？讓他那天一定回來？”

婆婆點點頭，聲音冷冰冰的：

“到時候就說我身體不舒服，讓他趕緊回來一趟。”

“你嫂子和薇薇去找他，剛好一起回。反正......都是一家人，路上也有個伴。”

我聽着這些話，渾身發冷。

上輩子，我就是死在這樣的“慈祥”裏。

程嶽突然想起甚麼，冷哼了一下：

“之前我問她借錢週轉一下，她不肯。我們只能用自己的辦法了。”

婆婆得意地笑了一下：

“你那嫂子，把錢看得緊。不過她那點錢纔多少？哪有這個來得快。”

程嶽嘿嘿笑着，摟住婆婆的肩膀：

“媽，還是您厲害。等錢下來了，我跟小雅接您去住大房子，讓她伺候你。”

婆婆眼圈紅了，抹着淚說：

“媽這輩子，就指望你了。”

我關掉監控，渾身止不住地抖。

薇薇鑽進我懷裏：

“媽媽，你怎麼了？”

我抱緊她，臉埋在她軟軟的髮絲裏。

我告訴自己，冷靜，必須冷靜。

還有時間，還有機會。

03

轉天，我們到了程凱工作的地方。

他接過行李箱，帶着我們往屋裏走。

薇薇一進門就爬上牀，在上面打滾。

“爸爸的牀好軟！”

程凱笑着把她撈起來：

“別鬧，先洗手喫飯。”

他從廚房端出幾盤菜，都是我愛喫的。

“你做的？”我愣了一下。

“嗯，一大早起來做的。”程凱給我夾了塊排骨，“嚐嚐，味道怎麼樣？”

我咬了一口，眼眶突然有點酸。

前世，他做的最後一頓飯是甚麼來着？

我想不起來了。

只記得他匆匆出門的背影，然後就再也沒回來。

“怎麼了？”程凱看着我，“不好喫？”

“好喫。”我低下頭，使勁把眼淚憋回去，“很好喫。”

喫完飯，程凱去洗碗。

薇薇在屋裏跑來跑去，拿着他的安全帽往頭上戴。

“媽媽，你看我像不像爸爸？”

“像。”

“那我長大了也要像爸爸一樣，去工地上班！”

程凱從廚房探出頭：

“不行，你得好好學習，考大學。”

薇薇撅起嘴：“爲甚麼呀？”

程凱走過來，蹲在她面前。

“因爲爸爸希望你過得比爸爸好。”

我看着這一幕，心裏疼得像被人攥着。

前世，薇薇沒能長大。

她死在那個冬天，死在醫院門口。

我抱着她，看着她一點一點冷下去。

卻甚麼都做不了。

手機突然響了。

是婆婆打來的視頻電話。

程凱接通，婆婆的臉出現在屏幕上。

“凱凱啊，在幹嘛呢？”

“媽，小萱和薇薇過來了，我們正喫飯呢。”

她頓了頓，語氣有幾分哽咽。

“凱凱，媽前幾天說話重了，你別往心裏去。”

“媽那天也是急的，你弟弟結婚，房子首付還差一大截，媽實在是沒辦法......”

程凱低着頭，“媽，我知道。”

婆婆擦了擦眼角：“媽現在想通了，不逼你們了。你甚麼時候回來一趟？媽給你做紅燒排骨。”

程凱抬起頭：“過兩天吧，我請個假。”

婆婆連連點頭：“那順便把小萱和薇薇也帶回來。”

視頻掛斷，程凱嘆了口氣。

“怎麼了？”我問。

“沒甚麼，就是覺得我媽也挺不容易的。”

我看着他，沒說話。

前世他也是這麼想的。

所以他接到電話就匆匆往回趕。

那天高速上下了大雪，能見度不足十米。

他的車撞進大貨車底下，整條左腿碾成肉泥。

面目全非。

只有手上的戒指，是我當初給他戴的那枚。

我接到電話的時候，人都傻了。

趕到醫院，他已經被推進太平間。

我攥了攥手，指甲掐進掌心。

疼的。

不像夢裏那樣，甚麼都抓不住。

晚上，我打開監控。

婆婆和程嶽坐在沙發上，面前攤着幾份文件。

“你找的人靠譜嗎？動了剎車會不會被看出來？”

程嶽點點頭。

“放心吧。到時候你只要打電話叫他們回來就行。”

“還有嫂子她們......”

婆婆冷笑了一聲：

“她們剛好一起回，省得再單獨對付了。”

“太好了，都聽媽的。”

我關上手機，手有點抖。

車禍、生病、家破人亡......

這是上輩子我們一家三口的結局。

我保存好監控資料。

這一次，讓我們看看，最後誰死。

04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我就起了牀。

父女兩個還在睡。

我輕手輕腳穿好衣服，拿上昨晚準備的微型攝像頭，出了門。

車停在樓下。

我蹲下來，摸到前後輪內側的懸掛臂，把攝像頭吸上去。

調整好角度。

一整天，我都在等。

下午四點多，手機震了。

監控畫面裏，一個穿灰工裝的男人出現在車旁。

瘦高個，鴨舌帽壓得很低。

他蹲下來，在車底摸索了一陣，又快步離開。

我保存視頻，放大看了幾遍。

證據到手了。

還沒來得及開心。

電話響了。

來電顯示是老張。

“妹子，你家那車我今天得借用一下，領導臨時要用，我那輛送去保養了，程凱那邊電話沒打通，我就先跟你打個招呼。”

我腦袋嗡地一聲。

可還沒等我開口，電話已經掛了。

再撥回去，無人接聽。

程凱的電話，一樣關機。

整個下午，我坐立不安。

打了十幾通電話，老張一個沒回，程凱始終關機。

廚房裏燉着的湯燒乾了，我渾然不覺。

窗外的天一點點暗下去。

手機終於響了。

那頭是個男人的聲音，喘着粗氣：

“我是老張！你這車剎車有問題！我剛上國道踩剎車沒反應，差點鑽大貨車底下！撞護欄上了，人沒事，車廢了！”

我趕到現場的時候，警察已經在勘察。

車頭撞爛了，氣囊全彈出來。

老張站在路邊，臉色發白，腿還在抖。

我把監控視頻交給了警察。

我以受害人家屬的身份獨自去了警局。

必須親眼看着這件事塵埃落定，我才能真正放心。

人臉比對結果出來。

是個修車工，叫劉三。

警察找到他的時候，他正準備跑。

審訊室裏，劉三被按在椅子上，渾身發抖。

“警察同志，我是被逼的！”他扯着嗓子喊，“是程凱他媽和他弟讓我乾的！不關我的事！”

張警官把筆錄本一拍：

“誰讓你犯罪的？說清楚！”

劉三哆嗦着求警官。

“是他媽和他弟！”

“他媽說弄死程凱一家，賠償金就夠給小兒子買房了！”

全場譁然。

警察調取證據、固定口供，當天下午批捕。

程嶽被抓的時候，正在屋裏收拾行李。

看見警察進來，他腿一軟跪在地上，突然指着婆婆喊：

“都是我媽的主意！跟我沒關係！我就是跑腿的！”

婆婆站在旁邊，臉色煞白，嘴脣哆嗦着說不出話。

她死死盯着自己最疼的小兒子，眼睛裏從震驚變成絕望，最後只剩一片灰敗。

“程嶽......你說甚麼？”

程嶽不敢看她，低着頭往警察身後躲。

婆婆的手抖得厲害，張了張嘴，甚麼都沒說出來。

她被押上車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那個縮成一團的兒子。

那一眼裏，有恨，有怨，還有一點說不清的東西。

最終，婆婆和程嶽都被警方帶走調查。

我剛鬆一口氣，以爲一家三口的命運就此改變。

手機突然響了。

屏幕上跳動着兩個字：老公。

我接起來，還沒來得及開口，程凱的聲音疲憊懇求道：

“老婆，能不能......放過我媽？”

我一愣。

他怎麼會知道？

我明明甚麼都沒告訴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