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章

從那晚起，我再也沒有動搖過。

這幾天媽媽對我格外好，喫飯多夾一筷子菜，說話輕聲細語。

"念念把碗放那兒就行，媽媽來洗。"

"念念作業寫完了嗎？早點睡別熬夜。"

每一句都溫柔得不像她。

弟弟在旁邊看到了，撇着嘴不樂意。

"媽，你怎麼突然對她那麼好？你以前都不這樣。"

媽媽笑了一下，摸摸弟弟的臉。

"安安喫醋了？媽媽最愛的當然是你啦，就是你姐最近幫了家裏不少忙。"

幫了不少忙。

說得真好聽。

幫了甚麼忙呢？八歲摔斷左臂，九歲燙傷整條腿，十一歲腦震盪，十三歲斷了小指。

每一次"幫忙"都對應着一張存摺上多出來的數字。

這天晚上，留學中介發來了費用明細。

弟弟舉着手機給媽媽看。

"這個學校宿舍要單獨交押金，兩萬鎊，加上機票和第一學期學費，一共大概六十萬。"

六十萬。

媽媽看了一眼爸爸。

爸爸沒說話，低頭喝了口茶。

弟弟沒注意到他們的眼神，還在興奮地劃手機。

"他們學校有馬術課誒！我能選嗎？"

"能能能，甚麼都給你選。"媽媽連聲答應。

弟弟要的東西，從來不用拿命換。

他這輩子最重的傷大概就是摔了一跤蹭破手肘，媽媽心疼得給他塗了三天藥。

我十三歲那年，右手小指被防盜門夾斷了一截。

指頭掉在地上的時候我疼得快昏過去。

媽媽蹲下來，不是看我的手，是拿手機拍照。

"別動，我拍清楚點，回頭理賠要用。"

後來賠了二十萬，弟弟有了全套樂高和一臺新iPad。

那天晚上弟弟拆快遞拆得興奮，在客廳大叫。

我在房間裏拿繃帶纏着還在滲血的手指，聽見媽媽在外面笑。

"安安輕點，別把盒子弄壞了！"

想到這些，我已經不恨了。

恨是還在乎纔會有的情緒。

我現在只想快點結束。

這天晚上，媽媽又來了。

"念念，這週末幫媽媽去天台收被子好不好？"

她靠在我房間門框上，聲音柔柔的，像在哄小孩。

"好。"

"真乖。"她笑着走了。

我關上門，從書包裏摸出一張卡片。

上面寫着：

媽媽生日快樂。——念念

她的生日是下週三。

我等不到了。

我又拿起筆想加點甚麼，猶豫了很久，最後甚麼都沒加。

十七年了，想說的話太多了，多到一張卡片根本寫不下。

那就不寫了。

我把賀卡夾進提前買好的那束康乃馨裏，放在書包最底層。

還有一個草莓蛋糕，存在學校門口甜品店裏，讓老闆明天幫我留着。

媽媽愛喫草莓。

這我還是知道的。

雖然她從來不知道我過敏的東西是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