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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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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媽恐高。

站在二樓陽臺,她的腿都會發抖。

爸爸每次嘲笑她膽小,她都不敢反駁。

我也曾經不耐煩地問她:

“你怎麼甚麼都怕?”

直到媽媽死後,我收到一份沒有寄件人的包裹。

裏面是一套鮮紅色的跳傘服。

胸口繡着她的名字,背後畫着一雙燃燒的翅膀。

電視臺殘存的舊錄像裏,二十歲的媽媽從三千米高空一躍而下。

她在空中張開雙臂,笑得瘋狂又燦爛。

她曾是全省最年輕的女子特技跳傘員。

後來,一場事故摔斷了她的腿。

所有人都說,是那場事故毀了她。

只有我從媽媽留下的病歷裏發現,她的腿根本不是在跳傘時摔斷的。

我衝去質問爸爸,卻在爭執中被他推下樓梯。

墜落的失重感再次襲來。

下一秒,一隻手突然抓住我的降落傘帶。

年輕的媽媽懸在半空,衝我露出一口白牙。

“菜鳥,第一次跳就敢閉眼?”

她拉開我的備用傘,把我從死亡線上拽了回來。

落地後,她摘下護目鏡,意氣風發地宣佈:

“今天以後,你跟着我。”

不遠處,我爸正拿着扳手,悄悄靠近她的降落傘包。

三天後,他會製造一場事故。

然後以愧疚和照顧爲名,娶走失去事業的她。

所有人都會稱讚他不離不棄。

沒有人知道,她的翅膀就是被他親手剪斷的。

我擦掉眼淚,抓住媽媽的手。

“隊長,今晚能不能教我一件事?”

“甚麼?”

我盯着遠處的男人,緩緩攥緊拳頭。

“教我怎麼把一個畜生從三千米扔下去。”

“還不給他降落傘。”

......

我媽賀驚鴻愣了兩秒,突然笑出聲。

“把人從三千米扔下去,還不給傘?”

她摘下手套,在我腦門上彈了一下。

“菜鳥,你這是跳傘把腦子跳散架了?”

周圍隊員笑成一團。

我卻沒笑。

我的視線越過她,死死釘在不遠處的男人身上。

許建峯,我爸。

年輕時的他跟我記憶裏判若兩人。

他穿着乾淨的藍色維修服,身形挺拔,鼻樑上架着黑框眼鏡。

說話前總先笑三分,看起來斯文、可靠,像那種鄰居家水管漏了,都會主動拎着工具箱上門幫忙的熱心人。

可我記得他四十多歲的樣子。

頭髮油膩,眼袋浮腫,一喝酒就滿臉通紅。

他會指着站在二樓陽臺都發抖的媽媽,笑她沒用。

也會在我替媽媽說話時,冷着臉提醒我:

“要不是我娶她,一個瘸子誰要?”

這樣一個被所有人誇重情重義的男人,此刻正蹲在媽媽的降落傘包旁。

他的扳手壓着鎖釦,另一隻手卻在拽牽引繩。

“別碰她的傘!”

我衝過去,一腳踢翻工具箱。

扳手和螺絲撒了一地。

許建峯飛快鬆手,驚訝地看着我。

“我在做例行檢查。”

“檢查需要偷偷拽牽引繩?”

我撲過去打開傘包。

傘繩排列整齊,鎖釦也恢復了原位。

沒有證據。

許建峯推了推眼鏡,沒有生氣,反而溫聲解釋:

“她剛經歷開傘故障,可能還沒從高空應激裏緩過來。”

一句話,就把我說成了受刺激的瘋子。

幾個隊員立刻勸我別添亂。

賀驚鴻卻抬腳踩住許建峯要撿的扳手。

“我的傘,我讓你碰了嗎?”

許建峯笑容微僵。

“梁教練讓我幫你檢查。”

“那就等我在場。”

她撿起傘包甩上肩膀,衝他抬了抬下巴。

“還有,別叫我驚鴻,聽着肉麻。”

我鼻子一酸。

原來二十歲的媽媽,真的敢罵、敢笑,誰的臉色都不看。

可後來,許建峯只是把鑰匙往桌上一摔,她都會嚇得立刻站起來。

賀驚鴻見我掉眼淚,拿毛巾糊住我的臉。

“差點摔死都沒哭,現在矯情甚麼?”

“看見你高興。”

“少來。叫甚麼?”

我不敢說真名,隨口編了一個。

“顧小滿。”

“哪個隊的?”

“不記得了。”

“家住哪兒?”

“也不記得。”

隊醫檢查後,說我可能短暫失憶。

賀驚鴻見我無處可去,直接把我領回宿舍。

她牀頭貼着省隊選拔通知。

三天後的公開表演,是她進入國家隊的最後一次考覈。

也是她墜落的那一天。

賀驚鴻拍了拍通知,滿臉得意。

“三天後,姐讓你看看甚麼叫天降猛女。”

我一把抓住她。

“不許跳。”

“爲甚麼?”

“許建峯會害你。”

她臉上的笑淡了。

就在這時,房門被敲響。

許建峯端着一杯牛奶站在門口,語氣溫柔得挑不出毛病。

“驚鴻,聽說你胃疼。”

“我加了點藥,趁熱喝。”

我看見杯底沒化開的白色粉末,抬手便將牛奶潑在他臉上。

“喝個屁。”

“你自己留着上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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