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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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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去城郊公墓的路上,下起了小雨。

周靳的車開得很穩。

他沒有多問,只是把車裏的暖氣開到了最大。

順手從副駕駛的抽屜裏拿出一杯溫熱的紅茶遞給我。

我捧着紙杯,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

城郊公墓很偏。

中介代辦的區域,在整座山的最角落。

旁邊是個垃圾焚燒站,空氣裏飄着一股刺鼻的塑料味。

我一排一排地找。

在D區最底下一排的角落裏,找到了那個方方正正的小石碑。

石碑很小,連張照片都沒有。

上面只刻着幾行字:

先考宋明賢之墓。

立碑人:子宋建國,媳李素,孫女宋語。

旁邊緊挨着的是別人的墓,兩塊碑中間的縫隙連一束花都放不下。

我在碑前蹲下來。

雨水順着石碑的紋路往下流,像是在哭。

我伸手去摸那冰冷的石頭。

摸不到爺爺粗糙溫熱的手心。

“爺爺。”

我叫了一聲。

眼淚終於砸在泥水裏。

十歲那年冬天,我發高燒。

爺爺揹着我走了十幾裏的山路去鎮上看病。

雪下得很大,他的棉鞋溼透了,凍出了滿腳的凍瘡。

他把我捂在懷裏,一遍遍說:“棉棉不怕,有爺爺在。”

後來我被接回城裏。

高中那年,學校要求住校。

父母爲了給姐姐報昂貴的藝術班,扣了我的住宿費。

是爺爺把攢了一年的賣菜錢,用塑料布里三層外三層包好,託人帶給我。

裏面夾着一張紙條。

“棉棉好好讀書,爺爺在。”

現在,他不在了。

周靳撐着傘站在我身後,把傘大半傾向我這邊。

他的肩膀溼了一片。

“宋棉,節哀。”

我沒有回頭,只是盯着墓碑上沒有我的空白處。

“我十歲生日那天,爺爺給我雕了一個小木雕。”

“是個抱着兔子的女孩。”

“他說,以後每年生日都給我雕一個,等我出嫁的時候,就湊成一整套。”

我站起來,抹掉臉上的雨水。

“周靳,帶我回一趟老家。”

老家在鄰縣的鄉下。

開了兩個小時的車纔到。

推開那扇熟悉的木門時,院子裏已經長滿了半人高的雜草。

爺爺住的那間屋子,門鎖被撬開了。

裏面被翻得亂七八糟。

櫃子倒在地上,牀板被掀開。

我徑直走向牆角那個上了鎖的樟木箱。

箱子鎖被砸壞了,蓋子敞開着。

裏面空了。

那是爺爺專門用來放給我的信、生日禮物和一些老物件的箱子。

裏面有一摞木雕,還有爺爺承諾留給我的那個玉墜。

玉墜是他當年當兵時得的,說要給我當嫁妝。

“被人偷了?”周靳皺眉看着滿地狼藉。

我蹲在地上,撿起半張被撕碎的信紙。

上面的字跡很熟悉,不是小偷的。

是我媽的。

是一張房屋轉讓協議的草稿。

我攥着那半張紙,回到車上。

打給我爸。

響了很久他才接,背景音很吵,像是在飯店。

“又怎麼了?”他很不耐煩。

“老家的屋子,你們賣了?”

電話那頭靜了兩秒。

“啊,賣了。反正空着也是空着,你姐看中了一輛新車,還差十幾萬。”

“爺爺留給我的樟木箱呢?”

“甚麼木箱?那些破破爛爛的東西,我讓你媽找收破爛的拉走了。”

“拉走了?”

我握着手機的手控制不住地抖。

“那裏有爺爺留給我的東西!”

我爸的聲音陡然拔高。

“你喊甚麼?一點規矩都沒有!”

“那個破箱子裏除了幾塊破木頭,就只有個玉墜還值點錢。”

“你媽拿着去金店洗了洗,重新打了條鏈子,給你姐戴了。”

“你一個女孩子,成天在外面跑,戴那麼好的東西幹甚麼。”

我聽着電話裏傳來的理所當然。

彷彿拿走屬於我的一切,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把玉墜還我。”

“宋棉!”我媽搶過電話。

“你不要給臉不要臉!你姐馬上要訂婚了,人家男方家裏有錢,首飾少了會被看不起的!”

“你作爲妹妹,連個掛件都要跟姐姐爭,你安的甚麼心?”

“你這輩子就見不得你姐好是不是!”

電話被掛斷了。

嘟嘟的忙音在車廂裏迴盪。

周靳伸手,輕輕覆在我冰涼的手背上。

“要我幫忙嗎?”

我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再睜開時,眼睛裏已經沒有了眼淚。

“不用。”

“去幫我跟導師確認項目的名額。”

“這個家,我不要了。”

周靳看了我一眼,收回手啓動了車子。

“好。”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模糊了老屋的輪廓。

我沒有再回頭看一眼。

從今天起,宋棉沒有家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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