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客廳裏的水晶吊燈亮得刺眼。

我死死盯着沈鶴風，試圖從他那張儒雅的臉上找出一絲裂痕。

沒有。

甚麼都沒有。

他喝了一口紅茶，將茶杯輕輕放在茶几上。

“微明，你從小就很聰明。”

“聰明人，就不該問這種沒有意義的問題。”

我深吸一口氣，只覺得胸口像堵了一團浸水的棉花。

“這怎麼能是沒有意義的問題？”

我拔高了聲音。

“她流着你的血！她在外面吃了十九年的苦！”

林疏桐走過來，將一件羊絨披肩披在我的肩上。

她身上那股安神的木質香，此刻只讓我覺得窒息。

“微明，血緣真的那麼重要嗎？”

她輕輕嘆息，眼神裏滿是疼愛。

“媽媽懷胎十月，受了多少苦才生下你。”

“你從小就體弱多病，三歲那年發高燒，是媽媽守了你三天三夜。”

“你第一次叫媽媽，第一次走路，第一次彈鋼琴，全都是我們陪着你。”

她的眼淚順着眼角滑落。

“難道十九年的朝夕相處，還比不上一層所謂的血緣關係嗎？”

我被她的話釘在原地，喉嚨發緊。

這套說辭，我已經聽了太多遍了。

從小到大，只要我提出任何異議，只要我想違揹他們的意願。

林疏桐就會用這種極致溫柔的語氣，細數她對我的付出。

這種溫和的道德綁架，像一張無形的網，把我死死地困在沈家。

“可是......”

我張了張嘴，聲音有些發顫。

“可是那是她的人生啊。”

“她本該在這裏彈鋼琴，穿高定，接受最好的教育。”

“而不是像今天這樣，連體面都維持不住，被保安像拖垃圾一樣拖出去。”

沈鶴風皺了皺眉。

他顯然不喜歡我用“垃圾”這個詞來形容今天的事情。

“所以，爸爸已經在想辦法補償她了。”

他語氣平淡。

“我已經派人去查了那家醫院當年的檔案。”

“如果是真的，沈家不會虧待她。”

我眼睛一亮，猛地抬起頭。

“真的？你們願意認她？”

只要他們認回蘇晚，我就可以順理成章地回到蘇家。

我就可以擺脫這個令人窒息的牢籠。

沈鶴風看着我，嘴角勾起一抹溫和的笑意。

“當然。”

“沈家家大業大，多養一個孩子算甚麼。”

“我會給她安排最好的住處，最好的學校，每個月給她足夠的零花錢。”

他的話音一轉，目光變得深邃而危險。

“但沈家的大小姐，只有你沈微明一個。”

“外人永遠不會知道她的真實身份。”

我渾身的血液瞬間凝固。

“甚麼意思？”

林疏桐握住我的手，柔聲解釋。

“微明，晚晚那孩子在外面野慣了，沒有受過正規的名媛教育。”

“如果現在公開她的身份，不僅沈家會成爲笑柄，她自己也會承受不住外界的眼光。”

“爲了保護她，也爲了保護沈家的顏面，對外，她只能是沈家資助的養女。”

我猛地抽回手，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們。

“養女？”

“你們讓自己的親生女兒做養女？”

“那我算甚麼？鳩佔鵲巢的強盜嗎？”

沈鶴風的臉色沉了下來。

“微明，注意你的言辭。”

“爸爸媽媽做這一切，都是爲了這個家好，也是爲了你好。”

“只要你不說，她不說，這個祕密就會永遠爛在肚子裏。”

我氣極反笑。

“她憑甚麼不說？她今天都敢拿着DNA大鬧訂婚宴了！”

沈鶴風淡淡地端起茶杯。

“她會閉嘴的。”

“只要她還想在沈家待下去，只要她還想要那些她從未見過的榮華富貴。”

他語氣裏的傲慢和輕蔑，讓我感到一陣生理性的反胃。

這就是首富的底氣。

他們習慣了用金錢和權力擺平一切，包括親情，包括真相。

第二天一早。

蘇晚被接進了沈家別墅。

她沒有穿昨天那身廉價的名牌仿款。

而是換上了一套素雅的白色連衣裙。

洗去了濃豔的妝容，她那張與林疏桐有七分相似的臉，顯得有些蒼白和怯懦。

林疏桐拉着她的手，溫柔地給她介紹別墅的環境。

“晚晚，以後這裏就是你的家了。”

“缺甚麼儘管跟王媽說。”

蘇晚低着頭，小聲地說着“謝謝”。

她那副乖巧溫順的模樣，和昨天在訂婚宴上歇斯底里的樣子判若兩人。

我站在二樓的樓梯口，冷眼看着這一幕。

沈鶴風說到做到。

他真的用金錢讓蘇晚閉了嘴。

蘇晚似乎察覺到了我的視線，抬起頭看向我。

她的眼神裏，沒有了昨天的瘋狂和怨毒。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隱藏得極深的、黏膩的惡意。

中午喫飯的時候。

林疏桐特意讓廚房做了一桌子蘇晚喜歡喫的菜。

“晚晚，多喫點，看你瘦的。”

林疏桐不斷地給蘇晚夾菜。

蘇晚受寵若驚地端着碗，眼淚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謝謝林阿姨......從來沒有人對我這麼好過。”

她刻意咬重了“林阿姨”三個字。

林疏桐的動作一頓，眼底閃過一絲不自然，但很快又恢復了溫柔的笑容。

“以後就把這裏當自己家。”

蘇晚擦了擦眼淚，怯生生地看向我。

“微明姐姐，你不會生我的氣吧？”

“昨天是我太沖動了，我從小在鄉下長大，沒見過世面。”

“我只是太想有個家了。”

她聲音哽咽，可憐楚楚。

我放下筷子，冷冷地看着她。

“我不生氣。”

“我只是覺得，你這聲姐姐叫得有點早。”

“真論起來，你還得叫我一聲姐姐。”

蘇晚的臉色一白。

林疏桐立刻放下碗筷，眉頭微蹙。

“微明，晚晚剛來，你嚇到她了。”

“你是姐姐，要多包容妹妹。”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怒火。

“好，我包容。”

我站起身，拉開椅子。

“你們慢慢喫，我喫飽了。”

我轉身回了房間，關上門。

爲了即將到來的畫展，我已經熬了一個月的心血。

這是我證明自己不是個花瓶的唯一機會。

我走到書桌前，掀開防塵布。

下一秒，我渾身的血液瞬間衝向頭頂。

我那幅準備了半年的主打畫作，此刻被人用黑色顏料塗得一塌糊塗。

畫布中央，赫然寫着三個大字——

“假千金”。

而在畫板旁邊，靜靜地躺着一支限量版的鋼筆。

那是昨天，林疏桐剛送給蘇晚的見面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