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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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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我家魚上還燉着鍋呢!

雷志勇揉了揉發疼的腦袋,緩了好一會兒才睜開眼睛。加班到凌晨的疲憊還殘留在骨子裏,可眼前的景象,卻陌生得讓他心頭一緊。

入眼是一間昏暗逼仄的屋子,一張牀佔了大半地形,門兩邊擺了一個木頭箱子,一張瘸腿桌子,桌子上放着一個紅色的軟皮筆記本。

他吸了吸鼻子,忍不住皺起了眉頭,舊傢俱潮溼的黴味混雜着一股子獨屬於海邊的鹹腥臭味,特別難聞。

身上也黏黏糊糊,像是淋了一場濛濛細雨,衣服半乾不溼。

透過那扇薄得可憐的木板門,屋外的爭吵聲清晰地傳入耳中。

雷志勇下意識地放輕呼吸,側耳聽着,眼底漸漸泛起一絲冷意。

一道憤怒的女聲聲音嘶啞地低吼着:

“不賣,不賣,說了不賣,你們聽不懂嗎?”

光是聽着這個聲音,雷志勇就心頭一酸——這是原主的母親,一個剛失去丈夫、還在強撐着護着家的女人。

緊接着,兩道從容又帶着幾分算計的聲音響了起來。

“我說弟妹,咱們都是一家人,你家沒了男人,要是志勇再去上班了,家裏頭這一攤子事可怎麼辦?”

“就是,弟妹你不爲自己想想,也得給志民和志梅想想啊!”

“我說了,不賣就是不賣,志勇他爹還沒過頭七呢,你們這些當哥嫂的這麼明目張膽地上門搶他用命換來的東西,就不怕遭報應嗎?”

絕望的女聲再次響起。

......

爭吵還在繼續,一股股陌生的記憶帶着原主的痛苦與不甘如同潮水一般湧入雷志勇的腦海中。

今年是1977年,原主出身南方沿海城市的一個漁村——蝦尾村。

雷父在去公社的路上碰見幾個年輕人打架,捱打的小夥子受了重傷,他上前呵斥了兩句。

其中一個愣頭青,直接拿着刀子過來捅了雷父,雷父當場斃命,他們全跑了。

事後得知,那個受傷的小夥子是公社供銷社黃主任的兒子,黃主任爲了報答雷父的救命之恩,許了他家一個供銷社臨時工的名額。

原主天賦異稟,極其擅長潛水,爲了貼補家用經常下到海里撈靚貨偷偷賣。

因爲頻繁下水卻仗着年輕不把身體當回事,身爲家裏的長子,強忍着悲痛辦完父親的後事就病倒了。

這一病,再也沒有醒過來,猝死的雷志勇就來了。

“誒,你也是個倒黴蛋。如今你就安心去吧,我一定替你照顧好家裏人,活出個人樣來。”

雷志勇輕輕感慨了一句,下牀趿拉着鞋打開那扇木板門走了出去。

堂屋裏的吵鬧聲隨着他的動作戛然而止,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

短暫的呆愣之後,屋子裏的兩男兩女臉上都露出和煦的笑容來:

“志勇醒了?”

“志勇,你病了這些天,身子可好些了?”

雷志勇的腦袋隱隱作痛,臉色泛着病態的蒼白。他沒有立刻接話,而是快步走到母親身邊,伸手扶住她的胳膊,語氣放軟了幾分,低聲說:

“媽,你坐,有我在。”

說罷,抬眼緩緩掃向面前四人,目光像是一把刀,割開表面的皮肉,看透內裏的虛僞。

對付大伯二伯這種自私虛僞的人,一味的退讓只會讓他們得寸進尺:

“想要黃主任許給我家的這個名額,可以!誰家想要,賠給我家一條命,這名額就拿去。”

話音落下,原本燥熱的屋子,瞬間變得冰冷。

大伯四人相視一眼,臉色都難看到了極點,眼神裏滿是詫異——他們印象中的雷志勇是個三棍子都打不出一個悶屁的性子。

難不成,還真是應了那句“老子不死,兒不大?”

沉默半響,還是大伯孃臉上扯出個笑容來,開口試探着:

“志勇,你這孩子說的甚麼糊塗話,是不是還在發燒腦子不好使啊?都是一家人,怎麼就扯上甚麼命不命的?”

“你好賴也是初中畢業,就算沒了供銷社這個工作,想要找個活兒那還不是輕而易舉?”

“你志強哥沒念多少書,要是沒個機會,以後怕是一輩子只能窩在村子裏打漁。”

大伯見雷志勇沉默着不說話,以爲他答應了,便滿臉欣慰地伸手拍拍他的肩膀:

“我就知道志勇你是個懂事的好孩子,放心,這個工作名額我們不白要,只等志強辦了手續,一定給你拿30塊錢補補身子。”

在這個工人人均月收入35到40塊的時代,一個供銷社臨時工的名額至少可以賣到400塊錢。

雷志勇嗤笑一聲,抬頭直勾勾地看着大伯,眼神中帶着一股少年人少有的狠辣與決絕:

“我爸被捅了一刀,我才得了這個名額,你把志強哥叫過來,我也捅他一刀,他要是能活下來,這名額就給他。”

“你......”

大伯頓時瞪大眼睛說不出話來。

大伯孃也呆了片刻,隨即暴跳如雷,指着雷志勇破口大罵:

“雷志勇,你個黑心爛肺的小畜生,怪不得小小年紀就剋死你爹,你就是個喪門星!”

這句話如同一把刀,狠狠紮在雷母心裏,她一個箭步衝到大伯孃面前,左右開弓就是兩個大耳光:

“趙心月,你個賤人,你敢胡說八道,老孃撕了你的嘴!”

兩個耳光抽完,雷母伸手一抓,抓住大伯孃的一股頭髮用力一扯,連皮帶血的就扔到地上。

大伯孃疼得“嗷~”的一嗓子,雙眼發黑,差點就暈了過去。

雷母依舊不滿意,連帶着把拉架的大伯臉上也撓出幾道血印子,場面一下子變得混亂。

雷志勇看着戰鬥力彪悍的老孃,一時間瞠目結舌,但很快就喉嚨發緊,眼眶發酸,心疼得跟刀絞似的。

原本躍躍欲試,準備加入戰局的二伯和二伯孃,眼見大哥大嫂的慘狀,非常明智地往後退了幾步。

大伯臉上火辣辣的,又疼又惱,氣急敗壞地抬腳踢向雷母的肚子。

雷志勇眼疾手快,直接踹向大伯雙腿之間,大伯一個踉蹌沒站穩,跌坐在地上。

大伯“嗷~”的一嗓子夾緊雙腿,整個人扭得跟麻花似的,臉又黃又白,跟糊窗紙一樣,冷汗一層又一層地往外滲。

雷志勇扶着母親重新坐回椅子上,輕輕拍了拍母親的肩膀無聲安撫。

此時此刻,母親完全是在硬撐着,包裹在衣服下的身子,其實抖得厲害。

二伯給二伯母使了個眼色,二伯母趕緊扯出個笑臉朝雷母說話:

“那個......花花,我......我家魚上還燉着鍋呢,就,就先回去了啊......”

話一說完,拖着兩條不停打擺子的腿轉身就跑。

二伯跟在她身後,兩條腿倒騰得跟風火輪似的,眨眼的功夫就出了門。

雷母見狀,一直挺直的脊背慢慢地塌下來。

她淚流滿面,轉身看向自己剛剛醒來的大兒子,雙手哆嗦着抓着兒子的胳膊正要開口說話,卻聽院子裏響起一道蒼老的聲音:

“事情商量好了沒有,臨時工的名額是給志強還是志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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