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高考考點被分到了離學校三十公里外的新區。

爲了保證全班不遲到，我找開車隊的姐姐包車。

豪華大巴調，一人二十塊。

剛把消息發到了羣裏，同學們都紛紛感謝我。

只有班花站出來質疑。

“二十塊？回扣沒少喫啊！”

“我認識跑私活的司機，拼車一個人只要五塊錢，直接送到考場門口！”

“小小年紀就不學好，藉着高考的名義搜刮同學的錢！”

我正想反駁那是黑車，沒有營運資質，上路危險。

班主任轉頭就答應了下來。

“黎渺，包車的事你別管了，高考當天所有人坐副班長找的拼車去考場。”

我冷笑一聲，兩塊錢的黑車你們也敢坐？

錯過考試的時候別求我救命就行。

1

我只能點開置頂聊天框，給姐姐發消息取消包車。

電話不到半分鐘就打了過來，那頭靜默了幾秒。

“高考當天三十公里，一人五塊？他們敢坐？”

姐姐開了十年車隊，對客運行業的門道摸得最透徹。

“正規客運車的油費，過路費，司機工資，保險，資質備案，哪一樣能省？”

“這種價位的黑車，要麼超載，要麼套牌，要麼就是路上臨時到處拼人！高考當天到處都是交警查車，堵車更是常態，你別到時候替他們背鍋。”

我扯出一抹笑，聲音發澀。

“他們現在覺得我是藉機賺同學錢的黑心中間商。”

掛斷電話，班級羣裏的消息還在瘋狂滾動。

“晚晚太靠譜了！”

“五塊錢就能解決的事，黎渺還要二十，真敢開口啊。”

“有些人平時當班委當慣了，連高考這種關頭都想賺一筆。”

我盯着屏幕上不斷彈出的字眼，手指發涼。

過去三年，我包攬全班所有雜務，從沒出過一次差錯。

如今這三年的勞心勞力，全被輕飄飄的一句“喫回扣”徹底抹掉。

手機震動了一下，和我玩的最好的趙倩給我發來一個表情包。

“我知道你不是那種人，但現在大家都信晚晚，你別硬剛了。”

她緊接着發來的消息讓我徹底心寒。

“高考那天我就不坐你家的車了，你也知道我家情況，晚晚的車比較實惠嘛......”

我心裏哽咽了一下，把勸阻的話嚥了回去。

第二天剛來到學校，班主任就把我叫到了辦公室。

年級主任，生活委員全都在場，林晚晚站在最前面。

班主任把手機往辦公桌上重重一拍。

“黎渺，家長羣裏已經有人反映你私自聯繫車隊！”

“高考這麼大的事，你怎麼能夾帶私利？”

林晚晚恰到好處地紅了眼圈，聲音細弱地在一旁補刀。

“老師，您別怪黎渺，我也是怕同學們被坑。”

“大家家裏條件都一般，一天生活費才幾塊錢，二十塊對有些人來說不是小數目。”

我站在辦公室中央，質疑的目光全都落到我身上。

第一次感覺自己像個犯人一樣被當衆公開審判。

我沒有繼續解釋，直接拉開書包拉鍊。

姐姐車隊的營業執照複印件，營運證，車輛保險，報價單，連同我們的聊天記錄打印件，被我一把甩在辦公桌上。

紙張散開，白紙黑字清清楚楚。

“如果你們覺得我喫回扣，隨時讓學校查我的轉賬記錄。”

“查出我拿一分錢，我十倍退給全班！”

我一把扯下手臂上的班委袖章，重重扔在那些文件上。

“從今天起，高考交通的事我不管了。”

“你們選的車，後果你們自己承擔。”

轉身走出辦公室，我直接回了教室。

原本嘈雜的教室瞬間安靜，所有人都在座位上偷偷看我。

我剛走到座位旁，林晚晚就抱着文件夾走到我桌前，笑得溫柔。

“黎渺，老師說他相信我的能力比你強，以後班級事務都交給我。”

她特意把“老師說”三個字咬得很重，臉上帶着勝利者的姿態。

“你把家長羣管理權限也轉一下吧。”

我直接拿出手機，把羣主轉讓給她。

“我也相信你的能力。”

你可千萬別讓我失望啊。

2

林晚晚聽到愣了一瞬，隨即嗤笑一聲。

“黎渺，你是不是生我氣了？”

“我真的不是針對你，我只是覺得大家都快高考了，能省一點是一點，二十塊錢對你來說可能只是一杯奶茶錢，但對有些同學來說是好幾天的飯錢。”

她捏着衣角，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樣。

頭卻時不時偏向周圍，等着看客們爲她主持公道。

我啪地合上模擬卷，冷冷地打斷她。

“不用解釋。”

“你覺得五塊錢的車好，那你就坐。”

只是你們親手種下的惡果，跪着也要給它喫完。

周圍幾個正豎着耳朵聽的同學立刻皺起眉頭，小聲嘀咕我態度太差，好心當成驢肝肺。

我去接水趙倩跟了上來。

她揪着手指，小心翼翼地開口安慰我。

“黎渺，你別理他們，大家就是緊張過頭了。”

我剛想說句謝謝，她又停頓了一下，語氣變得遲疑。

“不過黎渺，你姐那個車隊......真是一人二十嗎？”

“沒有別的隱形費用吧？晚晚說現在很多車隊有套路，先收二十，上車再收行李費，我就是怕你被你姐騙了......”

手裏的塑料水杯燙的我手陣陣發麻。

我看着面前這張熟悉的臉，喉嚨裏塞了一團棉花。

連她都開始懷疑我了。

三年裏，我幫她補習，替她墊付資料費的情分，抵不過別人輕飄飄的一句造謠。

我擰緊杯蓋，一言不發地轉身回了教室。

晚上剛到家，姐姐的電話追了過來。

她的語氣少有地嚴肅，帶着壓不住的火氣。

“我查過了，林晚晚找的那個司機，是個慣犯！”

“以前就因爲非法營運被罰過，專門用破面包車超載拉學生，高考當天新區路口肯定有交警設卡，你們班要是坐他的車，十有八九要出事被扣下！”

我握緊手機，指節發白。

姐姐在那頭嘆了口氣。

“別管他們了。”

“高考那天我會讓公司調輛專車送你，一定要把你安安全全地送到考點，你現在甚麼都別想，專心複習，別把精力浪費在這些人身上。”

掛了電話，班級羣裏卻躁動起來。

林晚晚連發了三張拼車照片。

照片裏，幾輛七座商務車停在路邊，車身擦得鋥亮，司機還穿着白襯衫。

“車已談好，五塊一人，考前一小時到校門口接，直接送到考點。”

羣裏瞬間炸了鍋。

“晚晚牛啊！”

“比某些人二十塊的大巴良心多了。”

“果然有門路的人就是不一樣，這車看着就高級！”

“謝謝晚晚給我們省錢，一天的飯錢省下來了。”

“不像某人，仗着當了幾年班委，就想在高考前撈一筆大的，真把我們當傻子。”

班主任緊跟着跳出來公開表揚。

“副班長考慮周到，替大家節省費用，高考當天交通安排由林晚晚統一負責。”

“黎渺，你配合交接家長聯繫方式，不要再私下聯繫車輛。”

我盯着屏幕上的字，胸口一陣反胃。

手指敲擊鍵盤，我只回了一個字。

“1。”

羣裏原本熱火朝天的氣氛瞬間卡殼，安靜了足足一分鐘。

我的平靜，反而讓很多人不自在。

第二天早讀，班裏瀰漫着一股詭異的氛圍。

我剛坐下，後排幾個同學就壓低聲音議論起來。

“黎渺平時資料費都墊得起，還經常請大家喝奶茶，她家是不是很有錢啊？”

“她那個書包好像挺貴的，還有上次競賽她叫的車也很高級。”

“說不定早就拿回扣了，把我們當韭菜割呢，上次研學她收的門票錢是不是也多收了？”

“肯定是，不然她哪有錢天天買新文具。”

“聽說她姐就是開黑車隊的，一家子都靠坑人賺錢吧。”

他們質疑我曾經的好心，沒有憑證就往我身上潑髒水。

我翻開英語書，紙張被我捏得變形。

將我姐查到的黑車證據全部刪除。

既然你們非要上趕着找死，那我就成全你們。

3

我直接轉身走到那幾個議論得最起勁的同學面前。

“我請你們喝奶茶的時候，誰少喝了一口？資料費我先墊付的時候，誰沒拿去用？”

“競賽那次，車是我姐順路調的正規車，沒收你們一分錢。”

我盯着他們躲閃的臉，聲音拔高。

“你們當時坐得比誰都開心，現在全成了我喫回扣的證據？”

幾個同學臉瞬間漲得通紅，嘴脣動了動，半天沒人敢接話。

我冷笑出聲。

“原來好心幫忙，在你們眼裏就是有罪。”

林晚晚聽見動靜，立刻從前排跑了過來。

她一把拉住我的手，滿臉焦急。

“黎渺，你別生氣，大家也不是故意懷疑你。”

“畢竟高考關係到全班，包車錢又是大家湊的，謹慎一點也正常。”

她轉頭看向周圍的同學，語氣溫柔又大度。

“你們也別這樣說黎渺，等學校查清楚轉賬記錄，黎渺自然就清白了。”

她一口一個“清白”，字字句句都在給我定罪。

周圍人彷彿找到了主心骨，紛紛跟着附和。

“晚晚也是爲了大家好，防人之心不可無。”

“就是，身正不怕影子斜嘛。”

“查一下又不會少塊肉，心虛甚麼。”

我甩開林晚晚的手，看着這羣人。

突然覺得再多說一個字都是浪費口水。

我笑了笑，轉身走回座位，翻開錯題本繼續複習。

高考前最後幾天，我不想再把一分一秒浪費在一羣聽不懂人話的人身上。

高考前一天。

林晚晚把那個拼車司機拉進了班級羣。

司機連發了幾個定位和車輛照片，拍着胸脯在羣裏發語音。

“同學們放心，保證準點，直接送到考場門口！”

羣裏頓時一片歡呼，同學們興奮得連發十幾條表情包。

“五塊錢就能坐商務車，太爽了！”

“黎渺找的那個大巴看着正規，其實就是貴，純純割韭菜。”

班主任也跟着冒泡，發了一個大拇指的表情。

“大家聽班長安排，明天早上提前集合，不要遲到。”

林晚晚在羣裏連發了幾個謙虛的表情，享受着衆星捧月的待遇。

放學鈴一響，教室裏亂哄哄的。

林晚晚特意拿着一張打印好的拼車名單，走到我桌前。

她把名單輕輕釦在我的桌面上。

“黎渺，你要不要也坐我們的車？”

“雖然沒有你姐那個二十塊的大巴高級，但五塊錢嘛，能到就行。”

她捂着嘴笑了笑，特意壓低聲音補了一句。

“你放心，我絕對不會多收你一分錢。”

我把錯題本裝進書包，拉上拉鍊。

連正臉都沒給她一個。

“不用，我自己走。”

“也祝你們能順利高考。”

晚上到家，姐姐就打來了電話。

第一次我見她聲音如此冰冷。

“這幾輛車問題大了去了，兩輛是非營運私家車，根本沒資格拉客。”

“一輛年檢快過期了，還有一輛車牌和車型完全對不上，疑似套牌！”

我握着手機，後背直冒冷汗。

姐姐語氣越發嚴厲。

“那個司機所謂送到考場門口的路線，中間要穿過一條施工路段。”

“明天是早高峰加上高考交通管制，那條路絕對會堵死！這不是在省錢，這是拿全班的高考開玩笑！”

我掛斷電話，看着班級羣裏還在刷屏感謝林晚晚的消息，直接開了免打擾。

第二天一早，姐姐親自開着車隊的專車送我。

八點半，車子穩穩停在新區考點外。

我剛拿上透明文件袋準備下車，門外卻連我們班的影子都沒看到。

這時，手機突然震動起來。

接通的一瞬間便傳來趙倩歇斯底里的哭聲。

“黎渺！救命啊！”

“司機爲了躲交警查車，帶我們繞小路，結果車陷進施工坑裏拋錨了！”

“另外兩輛車見狀直接把人丟在半道上跑了！”

電話那頭全是同學們的哭喊聲和瘋狂按喇叭的催促聲。

趙倩急得直喘氣。

“黎渺，你能不能求求你姐，讓她調車隊的空車來接我們？”

“還有半個小時就進場了，我們真的要來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