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母親給長姐挑夫婿時，翻遍京中名冊。

輪到我，她只說：「你性子穩，嫁誰都能過好。」

我聽了很多年這樣的話。

長姐挑剩的先生，我能學，不要的院子，我能住。

她多看一眼我的未婚夫，我便該心甘情願地讓給她。

秦家來下聘那日，秦照裕先前明明與我換過信物。

可長姐從屏風後出來，問了他一句：

「秦公子也讀《春秋》嗎？」

他便失了神。

後來他說：

「二姑娘端靜，大小姐靈動。」

「若能改婚，自是兩家更合適。」

我把信物放回案上。

「可以。」

母親鬆了口氣，秦照裕也鬆了口氣。

只有我走到院中，對正在修枝的年輕花匠道：

「你可願入贅姜家？」

花匠抬頭看我，眼底有一瞬錯愕。

衆人都說我瘋了。

可我知道，他不是花匠。

他是被舊臣藏在姜家的先帝血脈。

三年後，新帝登基，秦家滿門跪在宮門外求見。

而我端坐鳳位，不會再看他一眼。

正堂裏靜了片刻。

母親臉上那點放鬆還沒來得及收回去，秦照裕也愣在案前，手指仍按着我剛放回去的那枚青玉扣。

長姐姜皎站在屏風旁，身上的水紅襦裙輕輕晃了一下。

她先看向秦照裕，又看向我。

「阿姝，你別賭氣。」

她聲音很輕，彷彿方纔紅着眼說傾慕秦公子的人不是她。

母親立刻皺眉。

「你姐姐不過同秦公子說了幾句話，你便鬧成這樣，像甚麼樣子？」

我沒有看她。

院中那人還握着花剪。

春日枝條橫在他肩側，剪下來的殘枝落了一地，他穿着半舊青衣，袖口洗得發白，聽見我的話後，許久沒有動。

秦照裕終於回過神。

「二姑娘，這種話不可亂說。」

我轉頭看他。

他眉目清正，仍是京中人人稱讚的端方模樣，只是方纔面對姜皎時，眼中那點失神藏不住。

秦家來下聘前，他給我寫過七封信。

最後一封裏，他說姜姝吾妻，待秋後完婚，願同你一生相敬。

信上墨痕未乾，我讀了很多遍。

可今日姜皎隔着屏風問他一句《春秋》，他便在母親面前改了口。

「秦公子方纔不也說，兩家改婚更合適？」

秦照裕臉色一白。

母親拍案。

「姜姝！」

我垂手站着。

從前母親這樣喚我，我總會慌，急着認錯，急着解釋自己沒有要同長姐爭。

今日我沒有動。

姜皎眼圈又紅了。

「妹妹，我沒想同你搶，只是方纔與秦公子論起經義，一時忘了分寸。」

她向來會說話。

她不說喜歡秦照裕，只說忘了分寸。

母親果然去扶她。

「好了，你身子弱，別站在風口。」

她扶着姜皎坐下，又回頭看我。

「秦家婚事牽連兩家顏面，你若心裏不痛快，回院子裏鬧，別在客人面前說混賬話。」

秦照裕也緩了神色。

他把青玉扣推到我這邊，語氣像是施捨。

「二姑娘放心，改婚一事還可再議，若你不願，秦家也不會逼你。」

這話說得體面。

好似逼人的那一個，是我。

我看着那枚玉扣。

今早阿蔚替我梳妝時，還笑着說秦公子誠心，定會待姑娘好。

我那時摸了摸袖中的信，只輕聲叫她別亂說。

我也曾有一點歡喜。

只是那點歡喜太薄，被秦照裕一句更合適輕輕一壓，便沒了聲響。

我沒有再碰玉扣。

「我願意退。」

母親鬆了口氣。

秦照裕也微不可察地鬆了口氣。

姜皎低着頭，睫上還沾着淚，脣角卻很輕地抿了一下。

我全看見了。

從前我也看見過許多次。

先生來府中授課，母親先問姜皎喜歡哪個。

姜皎選了最有名望的老儒，剩下那個脾氣古怪的女先生便歸我。

院子重新修整，母親先問姜皎想住哪裏。

姜皎說喜歡明光院窗前那片竹影，於是我搬去西側偏院。

連父親從江南帶回的兩匹雲錦，母親也先讓姜皎挑。

她挑走湖藍，剩下鵝黃。

母親把鵝黃遞給我，含笑摸了摸我的手。

「阿姝性子穩，穿甚麼都能壓得住。」

我聽了很多年這樣的話。

聽到今日，已經不想再聽。

我越過滿堂人，徑直走下臺階。

院中花匠仍站在那裏。

他眼上沾了一點碎葉，手裏的花剪還沒收，瞧見我走近，下意識退了半步。

我問他。

「你可願入贅姜家？」

他看着我，眼底錯愕散去，反倒多了一點審量。

母親已經追到門口。

「姜姝，你瘋了不成！」

秦照裕也走出來。

「二姑娘，婚姻大事，不是你賭氣用來羞辱秦家的東西。」

我沒有回頭。

花匠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滿手泥痕，又看向我。

「二姑娘可想清楚了？」

他聲音低，帶着一點啞。

我點頭。

「想清楚了。」

他握着花剪的手慢慢收緊。

「我只是府中花匠。」

「那便入贅做姜家女婿。」

他沉默片刻。

風吹過花枝，落下一片細小白瓣，停在他肩上。

許久後，他俯身行禮。

「衛湛願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