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小黑蛇沒有名字。

伴生池的管事翻了半天獸籍，最後只在最末一頁找到一行字。

黑鱗海蛇，生於北淵，先天殘弱，難化人形。

父王看完，眉頭緊皺。

「阿綾，伴生獸一旦定下，成年禮前不能更換。」

「你若選它，便要親手養大。」

我點頭。

「我知道。」

瀾生還站在水池邊。

他銀尾已經化作雙腿，赤足踩在水階上，溼漉漉的髮尾滴着水，整個人看起來像被遺棄的珍寶。

許多族人都心疼地看他。

上一世，也是這樣的。

只要瀾生露出一點委屈，所有人都會覺得我該哄他。

他不願學控潮術，是我陪他熬夜。

他討厭伴生契上的血紋，是我跪在父王殿外替他求免。

他去找扶桑，我也替他圓場，說他只是善良，看不得姐姐獨自辛苦。

他最後給我的回報，是一首安魂曲和一場S人的潮。

瀾生忽然朝我走來。

「殿下，我做錯了甚麼？」

他聲音很輕，眼尾泛紅。

「若是我前幾日沒有陪你去珊瑚林，你生氣了，我可以道歉。」

我看着他伸來的手。

那隻手曾握住我的腕骨，將我推向海溝。

他指尖很漂亮。

指甲泛着淡淡珠光，像精心打磨過的貝片。

可我已經記得它有多冷。

我抱着小黑蛇退後一步。

「瀾生，不要用歌聲對我說話。」

他的臉色一僵。

鮫人歌聲能控潮，也能撬開心神。

他方纔每一句話裏，都藏着細細的音波。

若是從前，我大概已經心軟。

可海溝底的水太冷，足夠凍住我所有憐惜。

瀾生眼底閃過一點慌。

「殿下，你怎麼會這樣想我？」

小黑蛇忽然從我掌心抬起頭，朝瀾生髮出一聲極輕的嘶鳴。

它太小了，這點威脅落在旁人眼裏，像小魚吐泡泡。

殿中有人笑出聲。

「它還護主呢。」

「連瀾生一根手指都纏不住吧。」

瀾生卻不笑。

他盯着小黑蛇，臉色有一瞬間陰冷。

我看見了。

這時我便確定，瀾生也記得。

他也回來了。

所以他纔會在我沒有選擇他時，這樣急。

上一世我給他的東西太多了。

潮汐權杖、伴生王夫之位、鮫人一族的赦免令，還有我對他毫無防備的信任。

他重來一世，大概以爲只要坐回水池邊，再紅着眼朝我伸手，我便會像從前一樣，把所有東西雙手奉上。

可這一次，他等不到了。

父王命人取來伴生契。

契紋在貝片上緩緩亮起。

我割破指尖，將血滴在小黑蛇眉心。

它身體明顯一僵。

契紋如金線般纏上它的黑鱗，也纏進我腕間。

一瞬間，我聽見一道低啞的聲音。

「放開我。」

我愣了一下。

這不是小黑蛇該有的聲音。

冷，啞，帶着明顯壓抑的S意。

我低頭看它。

它也看着我。

那雙金瞳裏沒有幼獸的懵懂，只有戒備和厭惡。

我在心裏問：

「你會說話？」

它冷冷回：

「你會後悔。」

我笑了一下。

「那你努力讓我不後悔。」

小黑蛇沉默了。

伴生契成。

滿殿海燈驟然亮起。

瀾生站在光裏，臉色白得幾乎透明。

扶桑終於走下高臺。

她笑着摸了摸瀾生的肩，像姐姐心疼被冷落的弟弟。

「瀾生，阿綾一向任性，你別放在心上。」

瀾生沒有看她。

他的視線一直落在我腕間的伴生契上。

半晌，他低聲問：

「殿下，你當真不要我了？」

我把小黑蛇放入袖中。

「瀾生，你已經不是我的伴生獸。」

他說不出話。

我轉身離開時，袖口傳來一點冰涼觸感。

小黑蛇咬住了我的衣料。

我低頭。

它聲音仍舊冷。

「你選我，是想利用我對付他們？」

我說：

「是。」

它金瞳微眯。

「倒坦白。」

我輕輕按住袖口。

「玄燼，真心可以慢慢換。」

小黑蛇猛地抬頭。

「你怎麼知道這個名字？」

我笑了笑，沒有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