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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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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姐姐死在出租屋的第三天,我和爸媽剛好從三亞旅遊回來。

機場落地,媽媽隨手劃掉我姐幾天前發來的未讀信息,轉頭拿大衣裹緊我:

“降溫了,可別凍着我們寶貝。”

出了大廳下起大雨,媽媽怕我淋着,全程給我撐傘。

爸爸避開水窪,蹲在地上給我係鞋帶,順嘴關心道:

“你抑鬱症剛好,一定要乖乖養病。”

可是姐姐也得了重病需要手術......

晚上回家,媽媽燉了排骨,把最爛糊的肉全挑進我碗裏。

“出去玩一趟都餓瘦了,多喫點。”

可是姐姐在醫院無人照看,沒有飯喫.......

姐姐的男朋友也來了,進門先心疼地抱住我,額頭貼着我頭頂。

“累壞了吧?以後有我在,絕不讓你受一點委屈。”

委屈麼。

我端着碗,愣住了。

因爲我已經很久沒有見過他的這副表情。

我媽給我夾肉的手,上個月剛狠狠扇過我耳光。

我爸溫柔叮囑我養病的嘴,幾天前還在電話裏罵我掃興,讓我乾脆死在外面。

一家人其樂融融。

我想哭,但這具身體卻沒有流下眼淚的理由。

因爲,我不是妹妹。

......

“乖,歇一會。”

宋尋的額頭貼着我的頭頂。

他的聲音很輕,像哄一件易碎的瓷器。

我端着碗。

手指貼着溫熱的瓷壁,慢慢收緊。

這具身體是暖的,我的指尖卻冷得發麻。

在這個家裏,我很久沒享受過這種待遇了。

不。

我從來沒有享受過。

宋尋鬆開我,極其自然地接過我手裏的空碗。

他轉身去廚房添飯。

動作熟練得像在這個家生活了十幾年。

我坐在餐椅上,視線跟着他的背影。

他今天穿了一件淺灰色的羊絨衫。

領口很平整,沒有一絲褶皺。

“小宋這孩子,就是有心。”

媽媽在圍裙上擦了擦手,笑眯眯地坐到我旁邊。

她伸手把垂在我臉頰邊的碎髮別到耳後。

動作很輕柔。

“知道你今天回來,他提前兩個小時就在這兒燉湯了。”

爸爸坐在對面,用紙巾擦着眼鏡上的水汽。

“那可不。咱們月月的福氣還在後頭呢。”

宋尋端着一碗排骨湯走出來。

奶白色的湯底,上面浮着幾點翠綠的蔥花。

他把碗放在我面前。

又拿出一把陶瓷勺子,試了試溫度。

“不燙了,喝吧。”

他拉開椅子,緊挨着我坐下。

目光一直落在我臉上。

那眼神裏的溫柔,幾乎要溢出來。

我盯着碗裏那幾塊剔了骨頭的爛糊排骨。

胃裏突然一陣翻江倒海。

“怎麼了?是不是胃不舒服?”

宋尋立刻察覺到了我的異常。

他伸手摸了摸我的額頭。

掌心乾燥,溫熱。

我下意識地往後躲了一下。

他的手落了空,停在半空。

空氣瞬間安靜了幾秒。

“這孩子,肯定是在飛機上沒休息好。”媽媽趕緊打圓場。

她把一盤剝好的蝦推到我手邊。

“月月,喫點清淡的。你姐夫專門去海鮮市場買的活蝦。”

爸爸也跟着附和。

“是啊。抑鬱症剛恢復,情緒難免有起伏。小宋你別往心裏去。”

宋尋收回手,不在意地笑了笑。

“叔叔阿姨放心,我懂。”

他轉頭看着我,眼神更心疼了。

“月月受了那麼多苦,我讓着她也是應該的。”

我張了張嘴。

喉嚨像被一團破棉絮堵住了。

我聽見這具身體發出了聲音。

很輕,很細。

完全不屬於我的嗓音。

“姐姐呢。”

這三個字一出來。

整個餐廳的溫度好像瞬間降到了冰點。

媽媽夾菜的手猛地停住。

筷子磕在瓷碗邊緣,發出一聲脆響。

爸爸放下了手裏的酒杯。

杯底砸在玻璃桌面上,有些刺耳。

宋尋臉上的笑容一點點收斂。

他微微皺起眉頭,眼神裏多了一絲不耐煩。

“好端端的,提她幹甚麼。”

他的語氣很淡。

淡到像在談論一袋準備丟棄的垃圾。

媽媽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她把筷子拍在桌上。

“你提那個掃把星幹嘛?她又怎麼刺激你了?”

她的聲音猛地拔高。

刺得我耳膜發疼。

“我們一家人去三亞散心,她非要作妖發甚麼鬼消息。不就是見不得你好嗎!”

我看着媽媽因爲憤怒而扭曲的臉。

那張臉剛剛還對我充滿慈愛。

“姐姐......好幾天沒回消息了。”

我強忍着心底的戰慄,又問了一句。

“她一個人在外面,會不會出事。”

“出事?”

爸爸冷哼了一聲。

“她能出甚麼事?禍害遺千年。”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滿臉嫌惡。

“她就是算準了我們今天回來,故意演苦肉計噁心我們。”

宋尋伸手覆上我的手背。

他輕輕拍了兩下,像在安撫一隻受驚的寵物。

“月月,你就是太善良了。”

他的聲音又恢復了溫柔。

“阮星那種自私自利的人,根本不值得你同情。”

他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頓。

這些字眼像一把生鏽的鈍刀。

在我的心臟上緩慢地來回拉扯。

我看着眼前這三張熟悉的臉。

他們是我在這個世界上最親近的人。

我的父母。

我的未婚夫。

現在,他們正圍坐在溫暖的燈光下。

用最惡毒的語言,詛咒着另一個“我”。

媽媽重新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魚肚皮上的肉放到我碗裏。

“行了,別提她了。晦氣。”

她用一種近乎命令的語氣說道。

“以後在這個家裏,誰也不許再提阮星這個名字。”

她看着我,眼神嚴厲。

“你給我好好養病。不用管她。”

我低着頭。

看着那塊白花花的魚肉。

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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