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我死在村東頭那條河裏的時候，我媽正在三嬸家幫忙S雞。

三嬸的兒子明天辦升學宴，我媽把家裏最後一袋米扛了過去。

我爸走的那年我九歲，低保金每月六百。

我媽能拿四百出去"隨禮"。

剩下兩百，她買最便宜的掛麪，我吃了三年。

親戚家的小孩穿新衣服，我媽笑着把我唯一的羽絨服遞過去。

"小旭穿不了這麼厚，給堂哥吧。"

我冬天裹着我爸的舊軍大衣上學，袖子拖到膝蓋。

鄰居都誇她："你媽真是個好人。"

好人。

她給二伯家的女兒交了舞蹈班的錢。

我的校服破了三個洞，她說縫縫還能穿。

她給堂叔家看店，一分錢不收。

我發燒到三十九度五，她說喝點熱水扛一扛。

今天下午四點，堂哥和隔壁的胖子把我推下了河。

我不會游泳，我媽知道的。

但她應該不會來找我。

上次我在外面待了兩天沒回家，她以爲我在同學家玩。

實際上我睡在學校傳達室門口。

現在河水漫過了我的頭頂。

媽，你以後可以放心了。

家裏少一張嘴，你能省下更多錢，去當你的大好人。

......

“桂蘭啊，這雞血你端穩了，一滴也別灑，我家林寶明天辦升學宴，見紅最吉利。”

三嬸坐在堂屋的太師椅上磕着瓜子，眼皮都沒抬一下。

周桂蘭蹲在泥地裏，雙手死死捧着那個缺了口的粗瓷碗。

碗裏接滿了滾燙黏稠的雞血。

她臉上堆滿了討好的笑，連額頭上淌進眼睛裏的汗都不敢去擦。

“三嫂你放一萬個心，林寶是咱們老林家的文曲星，這彩頭我保管接得穩穩當當的。”

我站在她身側半步的地方。

渾身還在往下滴着冰冷渾濁的河水。

溼漉漉的水草死死纏在我的腳踝上，勒出一道深紫色的血痕。

我的指甲縫裏全是在河底摳出來的淤泥。

可她看不見。

她眼裏只有那碗能讓她在親戚面前長臉的雞血。

院門被人“砰”地一腳踹開。

堂哥林寶和隔壁的胖子勾肩搭背地闖了進來。

林寶的褲腿溼到了大腿根，新買的運動鞋上全是黃泥。

他手裏還轉着一根從河邊折下來的帶刺柳條。

那是我拼命往岸邊爬時，他用來用力抽打我手指的同一根柳條。

“哎喲我的心肝寶貝，怎麼弄得渾身是水啊？”

三嬸扔了瓜子就迎上去，滿臉心疼地拍打着他褲腿上的泥點子。

林寶眼神閃躲了一下，心虛地往周桂蘭這邊瞥了一眼。

“沒事，就在河邊玩水不小心滑了一跤。”

胖子在一旁乾笑了兩聲，手還在不受控制地發抖。

周桂蘭趕緊放下血碗，在圍裙上胡亂抹了兩把手，湊上前去賠笑。

“男孩子嘛，活潑點好。”

“這說明咱們林寶遇水則發，明天的升學宴肯定順順利利的。”

林寶聽見這話，長長地鬆了一口氣，腰桿瞬間挺直了。

他眼珠子一轉，忽然指着周桂蘭的鼻子開口。

“二嬸，明天我升學宴，你家林旭怎麼還不滾過來幫忙幹活？”

“這都幾點了，她是不是又躲在哪偷懶裝死呢？”

周桂蘭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立刻換上一副義憤填膺的表情。

“這死丫頭就是天生的賤皮子！”

“早上出門去撿破爛，到現在都沒個人影。”

“三嫂你別生氣，等她回來我非扒了她的皮不可，今天晚上絕不給她飯喫！”

三嬸翻了個白眼，冷哼了一聲。

“你那女兒就是個喪門星，一天到晚喪着個臉，我看她就是嫉妒我家林寶考上大學。”

“她不來拉倒，省得明天在席上礙眼。”

周桂蘭連連點頭稱是，腰彎得更低了。

她把案板擦得鋥亮，又幫着劈完了半院子的柴。

天色徹底暗下來的時候，她才拖着沉重的步子往家走。

我跟在她身後，腳下的泥水在地上拖出一條長長的水漬。

推開家裏那扇搖搖欲墜的破木門。

屋裏黑燈瞎火，冷鍋冷竈。

周桂蘭按下牆上的開關。

燈泡閃爍了兩下，照亮了家徒四壁的堂屋。

她先是走到我的房間門口，用力踹了一腳房門。

“林旭！死丫頭滾出來！”

沒人回應。

她罵罵咧咧地推開門，一眼就看到我那張鋪着破草蓆的硬木板牀。

上面空無一人。

周桂蘭冷笑了一聲，徑直走到我的牀前。

她粗暴地掀開草蓆，伸手在牀板底下摸索。

我站在門框邊，看着她的動作，只覺得連靈魂都在發抖。

那是我的命。

她從牀板縫隙裏摳出了一個用塑料袋層層包裹的小鐵盒。

打開鐵盒，裏面是一疊皺巴巴的零錢。

有一塊的，五塊的，最大面值是兩張二十的。

這是我整整撿了半年廢品，給人洗盤子賺來的三百二十塊錢。

是留着去鎮上衛生院拿胃藥的救命錢。

周桂蘭看着那堆錢，眼睛瞬間亮了。

“還學會藏私房錢了是吧？”

“我就說這幾天怎麼連個硬幣都沒交給我，原來全藏在這兒了！”

她把錢全部倒進自己的口袋裏，還順手把那個鐵盒扔在地上踩扁。

我想衝過去攔住她，想告訴她我沒有這筆錢會痛得睡不着覺。

可我的手穿過了她的肩膀，甚麼也抓不住。

我想起上個月我胃病發作，疼得在地上打滾。

我求她借我五十塊錢去拿藥。

她是怎麼說的？

她指着我的鼻子罵我嬌氣，轉頭拿着五十塊錢去給三嬸買了一箱營養奶。

“你三嬸年紀大了需要補身體，你小孩子家家的，喝點熱水忍忍就過去了。”

現在，她把我的救命錢拿在手裏顛了顛，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她走到堂屋，翻出紅紙，把那三百多塊錢和她自己剩下的零錢湊在一起，包了一個厚厚的紅包。

封面上端端正正地寫了幾個大字：祝林寶金榜題名。

做完這一切，她走到院子裏，對着大門外狠狠啐了一口唾沫。

“不知好歹的白眼狼！”

“等死丫頭回來，看我不打斷她的腿，就讓她餓在門外頭反省反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