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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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人宴客,常令美人行酒。
若是賓客不飲,就將美人斬於劍下。
不巧,我就是這個倒黴的美人。
今夜的座上賓,是位孤高絕塵的名士,晏玄。
第一杯,他嫌酒冷,不飲,劍起頭落。
第二杯,他嫌人俗,不飲,血濺當場。
到了第三杯,侍女悽聲哀求,而他面色不改。
輪到我勸酒。
劍士在旁磨刀霍霍。
我揚起手,將酒潑了他滿臉。
「給臉不要臉是不是?」
滿堂死寂。
晏玄闔上了眼,酒液順着面頰流淌,滴滴答答,宛如玉雕垂淚。
我手抖得厲害,索性將金盃噹啷擲到案下,面上猶冰冷地睥睨於他,「早喝不就好了?」
主人愣了半晌,忽地拊掌大笑。
「我府中婢女,未免被嬌縱得太沒規矩!先生說,該如何罰她?」
他說要罰,那便是不S。
磨刀聲戛然而止,矇眼劍士沉默地停了手,拄劍而立。
劍鋒仍血水淋漓。
晏玄抬袖拭面,語調平靜,「太守何須動怒?酒是好酒,晏某領受了便是。」
同座皆是世外之人,指着他的鼻子揶揄,「晏玄啊晏玄,你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席間氣氛出奇地鬆快起來,主人又笑,「既然不罰,那便該賞。」
太守以豪邁聞名,對府中奴僕,賞賜向來如流水。
他曾賞過一位姊妹成色極好的玉鐲。
某夜觥籌交錯間,有賓客贊其玉質瑩潤,太守當即要將它轉贈。
然而,玉鐲戴得久了,輕易不能褪下。
太守等得心煩,便命人將她拖下去,斷腕取鐲。
她不出半個時辰就死了。
此刻奉到我面前的,是一對珍貴更甚的夜明珠。
光彩璨然,價值連城。
原是送進宮的貢品,半道被他的手下扮作匪徒劫掠而來。
我接過寶匣,看也未看,便直直從舷窗拋了出去。
落水聲吞沒在浩渺江風中。
衆賓一時間張口結舌。
主人雙目圓睜,傾身向前,那矇眼劍士亦重新握緊了劍柄。
我不懼死之將近,厭煩道:
「籠雞有食湯鍋近,野鶴無糧天地寬。
「我今日不過隨性而爲,卻受此重賞,與那些搖尾乞憐的禮法之士,又有何不同?」
一名老者顫巍巍站起身來,「敢問姑娘名諱?」
我冷笑,「你知道又如何?是要爲我立篇還是著書?俗物俗名,何必累我!」
此言既出,滿座名士非但沒有動怒,反倒紛紛露出欽佩之色。
主人已笑得喘不過氣,向我擺手,「還不快退下?再說下去,你要將我的貴客得罪盡了!」
絲竹管絃之聲復起,名士們酒酣耳熱,談到抗擊匈奴、收復失地,不再需要美人助興。
我才一轉身,鞋尖便觸到了甚麼。
垂首望去,一支春海棠依在裙裾邊。
是我今夜替姝儀簪上的。
她那時扶着花頭,偏首嗅了嗅,笑意總像是月色浮照在粼粼江水上,
「只可惜他天生目盲,看不見冬去春來。春蕪,主人說要將我賜婚於他,你說,是不是真的?」
零落的花瓣旁,漆黑的長髮溼漉漉鋪陳開來,暗紅浸透了織毯。
我一寸也沒有多看,已掀開氈簾出去。
畫舫正緩緩行在江心,水面上浮着一輪慘白的月。
我雙腿軟得站立不住,半身都探出闌干去,將胃裏吐了個乾淨。
回到艙底時,稚容兩眼放光地迎上來,
「我聽見前頭笑得大聲,是不是賞下了甚麼好東西?快讓我也瞧瞧!」
她容姿絕色,天真純稚。
姝儀向來疼愛這個妹妹,有甚麼鮮亮玩意,都是緊着她先穿戴。
我坐到榻邊。
疲倦無以言表,吹滅燈燭,解了帳子,徑自躺下。
她湊過來嘰嘰喳喳,「邋遢鬼,髮髻也不解!聽說晏玄先生今夜來了,他是不是蕭蕭肅肅,望之儼然?要是能爲他斟上一杯酒......」
「對了,我阿姊怎麼還沒回來?」
我攥住了她爲我卸去簪釵的手,低聲道。
「你姐姐已經死了。」
姝儀哀求晏玄飲下那杯酒,哭着說自己還有個不諳世事的妹妹。
晏玄端坐於前,只是淡淡望着她,「並非我要S你,求我又有何用?」
黑暗中,被我握住的手臂寸寸僵冷。
一息過後,驟然傳來跌跪在地的重響。
稚容伏在牀沿渾身痙攣,喉中嘶嘶不似人聲。
「要哭便去外頭,」我冷冷鬆了手,翻過身去,「我要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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