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走出酒店時，宴會已經結束了。

「還喊跑腿送的衣服？你再胖下去衣服都買不着了。」

宋自庭拉長了尾音，自然地將兩手放在我的肩上，要把我推上車。

我被動朝前傾。

身後人發力，門一關。

可人沒上，衣襬倒是夾了進去。

姐姐興奮地降下車窗：

「宋自庭快上來，我們要開啓第一項減肥**啦！」

車輛發動。

我猛地被力量拖拽，重重砸在地上時，才或許懂了他們要幹甚麼。

姐姐從車窗裏探出頭，神色擔憂：

「胖娃，你不能擺爛呀，會受傷的。

「爸爸纔開了20碼，這個速度你完全能跟上的，跑起來呀！」

車停了。

我跪在地上，膝蓋已經被磨出一大塊血污，鑽心的痛蔓延至四肢百骸。

「起來呀胖娃，你不總說我們偏心姐姐？但你想，一個漂漂亮亮的小姑娘，和一個油油膩膩肥頭大耳的人，換了誰誰都更喜歡前者吧。」

我媽眼底掩不住的嫌惡，敷衍着鼓勵：

「所以別像個蛤蟆趴在那兒了，多跑幾下瘦下來了，自然會討人喜歡了。」

她騙人。

沒胖之前我瘦瘦小小，爸媽說我性子悶，像老鼠。

對於我，他們多的是錯處能挑。

或許不喜歡就是不喜歡。

和是胖是瘦，沒關係。

車輛又發動，我被生拖硬拽。

跑起來時風灌進鼻腔，五臟六腑像被炙烤般，疼得窒息。

猛地剎車。

宋自庭舉着攝像機對着我連拍好幾張，起鬨道：

「胖娃加油，你要是再堅持下來，我就不把你這些醜圖發出去啦。

「還是歆歆主意好，這下胖娃運動量不愁了。」

姐姐得意地朝我揮手：

「是呀你瞧，我們還能舒服地坐在車裏，有點像遛狗。」

車內所有人都撲哧笑了。

我喘了好幾下，拿出手機，努力找回自己聲音：

「放開我，不然我報警了。

「正規路段，以及這樣虐待的行爲，你們認爲很有理嗎？」

我爸轉過頭看我，臉黑得難看：

「歆歆和我們一片好心，你還生上氣了？」

媽媽癟了癟嘴，嘀咕道：

「難怪有的人胖啊，一肚子壞水和心思，當然要重了。」

宋自庭見我真的打開手機相機錄視頻留證據，急得下車。

「你幹甚麼？你之前害怕電擊，歆歆二話不說就把連夜制定的計劃改了，現在這麼溫和的辦法，你還不接受，還想怎樣？」

我抬頭看他。

高中時被霸凌抑鬱，沒人管我。

是宋自庭帶着我看醫生治療。

吃藥因激素臉越腫越大時，是他逗我開心：

「沒事呀，圓圓的就像小蘋果，多可愛啊。」

可後來他和姐姐更熟，和家人一起叫我胖娃。

姐姐的各種手段讓我出盡醜，他第一反應是笑：「果然胖了做甚麼都命苦。」

然後就是維護姐姐：「好啦胖娃，有歆歆幫忙，你會越來越瘦的。」

記憶裏的少年越來越模糊。

我垂眸，猛地撕開衣服那刻，淚也一起滾落。

轉身時姐姐在委屈：

「我只是想讓胖娃變得更好......」

爸媽放柔着聲音安慰：

「她的問題，本來脾氣就怪討人嫌，現在越胖心理也扭曲了。」

宋自庭替姐姐出氣朝我吼：

「顧予凝，不識好人心你活該胖，你就胖着吧。」

像扔了好幾把刀子在我背後。

但我的脊背依舊直直的。

只揚起下巴，讓淚順着流回去。

回到家的時候，爸媽正在照片牆上添上今天的幾張。

姐姐穿着公主裙被人羣簇擁，姐姐閉眼許願，切蛋糕。

從小到大的每一幀，姐姐都被好好記錄着，被愛着。

「今天這幾張胖娃繃壞衣服的照片放這裏！」

姐姐咯咯笑着，打印的我的照片甚至是放大版。

她在上面還貼心標着體重。

「得讓她一眼看到，這纔有激勵作用。」

她滿意地點頭，看着角落滿滿的，我被她抓拍的照片。

「醜確實醜了點，還影響了我們整個家的照片，」

媽媽皺眉，又寵溺一笑，「但歆歆這份善心，爸媽肯定會支持啦。」

爸爸也點頭：「等她瘦了趕緊把照片撤下去，看見她就鬧心。」

玄關處的我輕輕笑了笑。

連宋自庭，連小區樓下的流浪狗，也會出現在照片牆。

偌大的一個家，我卻連照片都不配存在。

不過算了。

反正我已經做好了退出的準備。